徐壽的到來,如同在格物院這鍋翻騰的創新熱湯裡,又撒下了一味獨特的調料。
他被安排在林致遠小組的工坊隔壁,很快便讓所有人見識到了“匠人世家”的深厚功底。
當林致遠和幾個年輕學員好奇地圍觀時,徐壽正用一套自製的腳踏磨盤、不同細度的金剛砂和獸皮,專注地打磨一塊晶瑩剔透的水晶石坯。
“徐師傅,您這手藝……真絕了!”一個學員看著水晶石坯在徐壽手中逐漸顯現出均勻的凸麵弧度,忍不住讚歎。
徐壽憨厚一笑,手上動作穩定如初:“家傳的手藝,打曾祖起就磨鏡片。水晶硬,易碎,磨的時候心要靜,手要穩,力道要勻。”
他指了指旁邊木盒裡幾片已經磨好的鏡片,“一副好眼鏡,鏡片差一絲一毫,戴久了就頭暈目眩。磨這片‘千裡目’用的,要求更高些。”
林致遠拿起徐壽自製的那個單筒“千裡目”看了看,又透過新磨的鏡片望向遠處,問道:“徐師傅,我看您這‘千裡目’,看遠處是近了,但邊緣模糊,還有些七彩雜光,這是為何?”
徐壽停下手,擦了擦汗,認真解釋道:“林大人觀察得細。草民琢磨過,這多半與鏡片曲麵和通透度有關。水晶雖透,但天然有紋路雜質。且單一片凸透鏡,聚光成像總有侷限。草民試過將兩片不同弧度的鏡片組合,效果似乎好些,但如何固定、如何調節遠近,還未想出好法子。”
林致遠眼睛一亮,他想起葉明偶爾提過的“光的折射”“透鏡組合”等詞,雖然不甚明瞭,但直覺告訴他徐壽的路子是對的。
“徐師傅,您這想法極好,不過光穿過鏡片會發生偏折,不同形狀的鏡片偏折光的能力不同。”
“或許我們可以嘗試將一片凸透鏡和一片凹透鏡組合起來,看看能不能讓成像更清晰,視野更開闊?院長那裡有些關於光學的簡單筆記,我待會兒去請示一下,看能否拿來與您參詳。”
徐壽聞言,激動得手都有些抖:“若有葉大人指點,那……那真是草民三生有幸!”
訊息很快傳到葉明耳中。他立刻從自己整理的簡易“物理常識”筆記中,找出關於凸透鏡、凹透鏡成像原理、焦距等最基礎的描述和圖示,讓周廷玉抄錄一份,送給徐壽和林致遠。
葉明深知,自己並非光學專家,隻能提供最基礎的思路和方向,真正的突破,還得靠徐壽這樣的實踐者去摸索。
“告訴徐師傅,不必拘泥於我的粗淺想法,大膽嘗試。格物院會提供所有需要的材料,包括更純淨的水晶、甚至嘗試燒製更均勻的玻璃。他需要什麼工具,也儘管提。”
葉明吩咐道,心中對“望遠鏡”乃至“顯微鏡”在這個世界提前出現的可能性,生出了期待。
就在徐壽如獲至寶地捧著那份筆記研讀,並開始嘗試設計雙鏡片組合結構時,鐵馬維修改進的工棚裡,也傳來了好訊息。
經過日夜不休的反覆試驗和改進,張墨團隊拿出了最終版的“鷹回彎”強化方案。
他們不僅加固了彎道處所有鐵軌的固定裝置,更換了更高強度的道釘和墊板,更重要的是,成功設計和鑄造出了與護軌配套的強化型車輪和轉向架。
新的車輪輪緣更高、更厚,輪轂部分得到加強,並在內側設計了與護軌頂部形狀契合的凹槽。轉向架也增加了橫向穩定構件。
在模擬“鷹回彎”最惡劣條件的測試軌道上,裝載了同等重量煤水的新車頭,以比事故時更快的速度通過彎道,即便人為製造了鐵軌微小位移,車輪依然在護軌的引導下牢牢咬住軌道,隻有輕微的晃動,冇有發生脫軌!
“成功了!”滿臉油汙、眼帶血絲的張墨,看著穩穩停在彎道另一端的車頭,聲音嘶啞卻充滿力量。周圍的工匠和學員爆發出熱烈的歡呼。
林振邦禦史也在現場觀摩,他撫須點頭,對身邊的葉明道:“化險為夷,反得精進。葉大人麾下,果有棟梁之材。”
葉明笑道:“是他們自己爭氣。不過,這隻是解決了已知的危險彎道。接下來,要在所有已建成和將修建的線路上排查類似隱患,製定更嚴格的軌道建設和養護標準。‘鐵馬’欲行千裡,路必須穩如磐石。”
張墨走過來,遞上一份詳細的報告:“院長,這是強化方案的全部資料和圖紙。我們計算過,按照新標準加固現有問題彎道,並給所有機車更換新型車輪和轉向架,預計需要一個月左右。期間,格物院到西山試驗場的短途貨運可以降速維持,長途客運需暫停。”
“可以。”葉明接過報告,“安全第一。抓緊時間完成改造。另外,致遠他們搞的那個‘人力軌道車’和‘輕型畜力軌道車’,原型機測試如何了?”
林致遠正好也在場,連忙回答:“院長,人力軌道車已經改進到第三代,更省力,載重也增加了。輕型畜力軌道車用了改良的小型轉向架和聯結器,一匹馬能在輕軌上拉動比平板馬車多三倍的貨物,速度還快。西山煤礦的管事來看過,很有興趣,想在幾個短距離礦坑到堆場之間試鋪輕軌。”
“很好。”葉明很滿意這種多點開花的局麵,“實用是檢驗技術的唯一標準。可以小範圍合作試點,收集資料,繼續優化。”
朝堂之上,關於“鐵馬”事故和後續技術改進的奏報,也呈到了皇帝李君澤的案頭。
一同呈上的,還有林振邦關於京城“清肅”行動的總結,以及北疆顧慎加強邊防、反製狄族刺探的簡報。
禦書房內,李君澤仔細閱讀著這些文書,臉上看不出喜怒。
良久,他放下奏章,對侍立一旁的戶部尚書沈文淵和工部尚書趙衡道:“葉明處理得當,格物院應對迅速,未因噎廢食,反有精進。北疆顧慎應對也得法。狄族……果然亡我之心不死,手段越發下作。”
沈文淵道:“陛下,格物院各項發明,尤其‘鐵馬’與軌道,雖偶有挫折,然利國利民之大勢已顯。今各地請求籌建格物分院、推廣新農具、興修水利軌道之呼聲日高,國庫雖因多項改革支出甚巨,然商稅、鹽鐵新法收入漸增,南北漕運效率亦有提升,臣以為,當繼續支援,穩步推行。”
趙衡也附和:“工部已抽調得力乾員,學習格物院之軌道測量、築路標準,並著手勘察幾條關鍵商路的軌道鋪設可行性。‘鐵馬’修複改進後,其運力與速度,確非漕運與馬車能比。”
李君澤微微頷首:“朕知矣。技術革新,乃強國之基,然亦需步步為營。傳朕口諭給葉明:但放手施為,朕信其能把握分寸。北疆狄族異動,尤其對火器之覬覦,需格外警惕。格物院於火器之研究,務必慎之又慎,嚴防機密外泄。”
口諭傳到格物院時,葉明正在聽吳銘彙報“擊發管”的初步進展。
吳銘極其謹慎,他用精鐵打造了數個小型厚壁管,用最小劑量的火藥和鉛丸試驗,已經能夠穩定地將鉛丸推出管口數丈遠,雖無甚威力,但證明瞭密閉爆發推動彈丸的可行性。
“院長,這是目前最穩定的一個設計。”
吳銘指著圖紙上一個帶有小火門、用彈簧擊錘敲擊火帽(他用了一種敏感度較低的混合藥劑代替)引發火藥的模型,“但如何連發、如何保證氣密性又便於裝填、如何提高射程和精度,還毫無頭緒。”
“已經很好了。”葉明鼓勵道,“方向正確,剩下的就是不斷試驗、改進。安全始終放在第一位。陛下有旨,對此項研究要格外注意保密,所有試驗必須在隔離區域進行,參與人員必須嚴格篩選,圖紙資料分級管理。”
“屬下明白!”吳銘肅然應道。
送走吳銘,葉明思索著皇帝的口諭和當前的局麵。狄族的壓力是實實在在的,技術競爭已延伸到基礎領域。但大慶內部,改革的共識正在凝聚,技術發展的土壤日益肥沃。
他走到窗邊,望向遠處徐壽工坊的方向。
那裡,一個全新的“光”的世界正在開啟。
或許,當“鐵馬”再次奔騰在堅實的軌道上,當更清晰的“千裡目”望穿戰場迷霧,當穩定的火器開始萌芽,大慶的邊關,才能真正變得固若金湯。
而這一切,都需要時間,需要耐心,需要更多像張墨、林致遠、徐壽、吳銘這樣充滿熱情與才華的人,一點一滴地去積累,去創造。
“院長,”周廷玉走了進來,遞上一封厚厚的信,“安溪顧世子的信,還有隨信送來的一小箱東西,說是北疆匠人根據您給的圖紙,改進製作的一些小工具樣品,請您過目。”
葉明接過信和箱子,臉上露出笑容。北疆也冇有停下腳步。
這條通往“最強邊關”的路,正由無數雙手,在四麵八方,共同鋪設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