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馬一號”的事故陰霾,在格物院內部迅速轉化為改進與創新的澎湃動力。
張墨、林致遠等人提出的“護軌”構想,很快從圖紙變成了實物。
在維修工棚的一角,一段模擬的“鷹回彎”軌道被搭建起來。
新鑄造的、帶有加高輪緣和強化輪轂的車輪被安裝在一個小型車架模型上。
而在內側鐵軌旁,一條矮小而堅硬的鋼質“護軌”被牢牢固定,其頂部略低於主軌麵,形成一個引導槽。
“開始測試!”張墨沙啞著嗓子下令。
一名工匠推動車架模型,沿著軌道加速,衝向彎道。當車輪壓上彎道外側,模擬道釘略微鬆動、鐵軌有微小位移時,加高的輪緣內側恰好被那條新加的護軌“卡”住!
車輪冇有向外滑脫,而是在護軌的引導下,繼續沿著正確的軌跡執行!雖然車架有些顛簸,但脫軌風險被極大降低!
“有效果!”林致遠興奮地記錄著資料,“不過護軌的硬度和固定方式還需要優化,衝擊力太大可能會導致護軌本身變形或鬆脫。”
“那就加厚!用更好的鋼!固定點加密!”
張墨斬釘截鐵,“不僅要防脫軌,還要考慮萬一脫軌後,如何讓車輪儘快‘爬’回軌道。也許可以在護軌末端設計一個向上的斜坡導引麵……”
就在張墨團隊為“鐵馬”的重生與強化嘔心瀝血時,林致遠領到的“輕型軌道車”課題,也悄然啟動了。他冇有好高騖遠,而是從最簡單的人力驅動開始。
他在格物院的廢料堆裡翻找,用廢棄的小型車輪、木料和鐵件,組裝了一台僅容一人站立、靠手搖曲柄通過齒輪帶動車輪的簡易“軌道手搖車”。
雖然簡陋可笑,但當林致遠親自站上去,在院子裡一段廢棄的短軌上搖動曲柄,小車真的平穩前進時,周圍旁觀的工匠和學員都發出了善意的笑聲和驚歎。
“致遠,你這‘鐵螞蚱’有點意思!”一個相熟的學員打趣道。
“彆小看它!”林致遠擦了把汗,眼睛發亮,“結構簡單,兩個人就能抬著走,鋪設短軌也容易。用來在礦坑裡運礦石,在碼頭貨場內部轉運小件貨物,甚至……在戰場後方短距離運送傷員彈藥,都可能有用!而且,它不需要蒸汽,冇有爆炸風險,安靜!”
這個簡單而巧妙的設計,很快吸引了更多年輕學員加入改進。有人提議可以加上腳踏裝置,像騎木馬一樣驅動;有人設想可以做成雙人甚至四人協同驅動的小型軌道平板車;更有人大膽提出,能否將小型的、改進後的畜力驅動裝置(類似改良馬車)也適配到這種輕型軌道上?
格物院內,創新的火花在多個角落同時迸發,不再侷限於蒸汽巨獸,開始向著更靈活、更普及的方向蔓延。
而負責“投射與火器”探索的年輕工匠吳銘,則顯得異常謹慎。他在工坊最偏僻的角落搭了一個小小的、用厚土牆圍起來的試驗場。
他的第一個目標,是葉明提到的“訊號發射裝置”。
他冇有直接使用敏感的黑火藥,而是先嚐試用強力的筋腱和竹片製作大型弩弓,試驗將綁著彩色布條的“訊號箭”射向高空。
在反覆調整弓臂力量和箭羽角度後,他成功將一支箭射到了三十丈高的空中,並在頂端設計了延時散開的彩色煙粉(用礦石粉末和易燃物混合),在空中形成醒目的色團。
“吳銘,乾得不錯!”
葉明巡視時看到演示,讚許道,“這已可作軍中聯絡或求救之用。但你的方向不止於此。火藥之力,可控方為利器。”
“你可以先從最小量的火藥開始,研究如何將其爆發的力量,穩定地轉化為推動一顆小鉛丸或鐵砂的動力,並確保其方向可控、可重複。記住,每一步都要記錄,安全第一,威力其次。”
吳銘鄭重點頭,將葉明的話牢牢記在心裡,開始著手設計第一個密閉的“擊發管”模型。
就在格物院內各種新構想如雨後春筍般冒出時,針對“鷹回彎”事故的調查與後續處置,也在朝堂和社會層麵持續發酵。
林振邦禦史那份痛陳內外勾結的奏章,以及隨後皇帝下旨的“清肅”行動,在京城掀起了不小的波瀾。
數家暗中經營高利貸、與關外有不明資金往來的地下錢莊被查封,幾個藏匿頗深的賭坊被搗毀,抓獲了一批涉嫌走私、刺探情報的邊緣人物。
雖然未直接揪出狄族“鬼騎”或朝中高層內奸,但極大地震懾了潛在的勾結者,淨化了京城的環境。
普通百姓拍手稱快,覺得朝廷動了真格;而一些心中有鬼的官員和商賈則風聲鶴唳,行事越發低調。
北疆,安溪城。
顧慎也收到了“鐵馬”出事及京城“清肅”的詳細通報。
他冷笑一聲,對副將道:“狄族這些鬣狗,正麵咬不動,就會玩這些下作手段。告訴兄弟們,加強邊境巡邏和反滲透,咱們北疆,也要來一次大掃除!絕不能讓一隻耗子溜過去給葉明他們添亂!”
他想了想,又提筆給葉明寫信:“葉兄,驚聞‘鐵馬’受挫,然知兄必能化危為機,甚慰。北疆亦將嚴查內奸,絕敵耳目。”
“另,兄前信所提‘輕便汽泵’,此間匠人依圖試製一台,用於坡地屯田抽水,效果頗佳,邊民稱奇。不知‘鐵馬’修複與改進進展如何?弟於邊關,翹首以盼此鋼鐵血脈早日延伸至此,則北疆防務,如虎添翼也!”
信件送出後,顧慎又召來軍中負責斥候與偵查的將領,問道:“狄族最近有何異動?”
將領回稟:“自狼牙口敗退後,狄族主力收縮,暫無大舉南侵跡象。但其小股精銳斥候活動仍頻,且似乎……對火器、爆炸物相關的情報格外感興趣。我們抓獲的舌頭供稱,狄族大汗正在不惜重金,試圖從西邊高原部落甚至更遠的西域商人那裡,獲取火藥的配方或樣品。”
顧慎眉頭一擰:“火藥?他們也盯上這個了?”
他深知“鐵蒺藜”和“火雷”在北疆防禦中的關鍵作用。
“看來,葉明那邊的壓力,不止在鐵軌上。傳令下去,軍中所有火藥、火雷,嚴格管控,使用記錄必須清晰。同時,加派探子,深入狄族境內,摸清他們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技術競爭,已悄然從鋼鐵機械,蔓延至更危險、更基礎的領域。
京城,文華殿偏殿。
葉明正在審閱一份來自江南的奏報,內容是關於在蘇杭等地籌建“格物分院”與“惠民醫館”的選址與籌備情況,進展順利,地方士紳商賈反響熱烈。
這讓他頗感欣慰,改革的星火,正在更廣闊的土地上點燃。
放下奏報,他拿起桌上林致遠送來的“人力軌道車”改進草圖,和吳銘關於“訊號發射裝置”與“擊發管原理初探”的報告,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挫折冇有扼殺創造力,反而激發了更多樣化的探索,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
這時,周廷玉走了進來,臉上帶著一絲古怪的神情:“葉兄,有個……有點特彆的訪客,說是從嶺南來的,姓徐,自稱是‘眼鏡匠人’,聽聞格物院善製‘透光鏡片’(指溫度計和簡易顯微鏡的透鏡),特來求教,還帶來了一副他自製的‘千裡目’。”
“千裡目?”葉明微微一怔,“眼鏡匠人?請他進來。”
不多時,一位年約四旬、麵板黝黑、雙手粗糙卻眼睛異常明亮的男子被引了進來。
他穿著樸素的葛布衣衫,揹著一箇舊木箱,見到葉明,有些緊張地行禮:“草民徐壽,嶺南人士,世代磨製水晶鏡片,製作眼鏡。聽聞京城格物院能製看清微塵、測量寒熱的‘神鏡’,特來拜見葉大人,求教鏡片磨製與光學之理。”
說著,他開啟木箱,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黃銅製成的、可伸縮的筒狀物,兩端各嵌著一片晶瑩的水晶凸透鏡。“此乃草民閒暇所製,透過它,可觀遠處景物,如同近在眼前,故名‘千裡目’。”
葉明心中一動,接過那簡陋的望遠鏡。他舉到眼前,透過窗戶向遠處宮牆望去——雖然成像有些模糊和色散,但遠處的屋簷瓦片確實被拉近、放大了!
這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才,也是一個全新的領域——光學!
“徐師傅,請坐。”
葉明的態度親切起來,“你這‘千裡目’,頗有巧思。格物院確在研究鏡片,然於光學之理,所知尚淺。徐師傅既有家傳技藝,又肯鑽研,可願留在格物院,與院中同仁共同探索這光之奧秘?我們可提供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工具,以及……一些或許有用的理論思路。”
徐壽聞言,激動得手足無措:“大人……大人不嫌草民粗陋?草民願意!隻要能鑽研此道,草民做什麼都行!”
葉明笑著對周廷玉道:“周兄,安排徐師傅住下,暫時編入……嗯,就編入林致遠的‘輕型器械組’吧,他們也需要觀察遠處。或許,這‘千裡目’不僅能望風景,將來也能成為‘鐵馬’司機的眼睛,或是戰場上的偵察利器。”
一個新的分支,就在這偶然的拜訪中,悄然植入了格物院這棵日益繁茂的大樹。
技術的根係,正在向更深處、更廣闊的土壤蔓延。而“鐵馬”的修複與新武器的萌芽,也在這片日益豐沃的土壤中,加速孕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