竣工那日,葉明再次來到了起點。此刻的起點已非昔日荒坡,而是一個初具規模的“西山站”,建有簡單的站台、水塔、煤倉以及供機車調頭的轉盤。
那台完成了無數次測試、如今已顯得老舊卻更加可靠的實驗機車“鐵馬一號”,正靜靜地停在軌道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
“大人,全線軌道、枕木、道釘已檢查完畢,符合標準!”負責工程質檢的工部官員大聲稟報。
“護路隊沿線崗哨已就位,通訊線路暢通!”護路隊新任隊正,一名“技戰營”出身的老兵肅然行禮。
“‘鐵馬一號’狀態良好,燃料、水源充足,駕駛組準備就緒!”趙鐵錘從機車駕駛室探出頭,臉上是抑製不住的激動。
葉明環視周圍,除了官員、工匠、兵士,還有許多聞訊趕來的周邊百姓,他們擠在警戒線外,好奇、興奮、期待地望著那條閃爍著金屬冷光的軌道和那台怪模怪樣的機車。
“諸位!”葉明的聲音通過鐵皮喇叭傳出,“曆時八十餘日,京畿第一條試驗軌道,今日貫通!此路之成,賴陛下洪福,賴朝廷支援,更賴在場諸位及萬千無名工匠、民夫之血汗!此路,非為觀瞻,乃為實用!現在,便讓我們親眼見證,‘鐵馬’是否真能擔起這運輸重任!”
他轉身,對趙鐵錘點了點頭:“出發!”
“嗚——!”
一聲尖銳的汽笛聲猛然響起,劃破長空,驚起遠處林間飛鳥,也引得圍觀人群一陣騷動和驚呼。隨即,沉重的連桿開始運動,驅動輪緩緩轉動,與鐵軌摩擦發出富有節奏的“哐當”聲。
“鐵馬一號”噴吐著比以往更加濃密一些的白煙,開始移動。
它的速度並不快,但極其穩定,拖曳著後麵三節滿載煤炭的敞口車廂,如同一條鋼鐵長龍,平穩地駛離“西山站”,沿著嶄新的軌道,向著通州方向隆隆駛去!
“動了!真的動了!”
“還拉著這麼多煤!”
“老天爺,它自己跑的!冇馬拉!”
人群沸騰了,許多百姓跟著機車跑出幾步,又被護路隊禮貌地攔回。
他們踮著腳尖,望著那逐漸遠去的鋼鐵身影和車後騰起的淡淡煙塵,眼中充滿了不可思議與莫名的自豪。
葉明冇有跟隨機車,他登上了“西山站”旁一座臨時搭建的瞭望塔,用格物院製作的單筒望遠鏡,追蹤著機車的行進。
看著它平穩通過彎道,勻速駛上柳河便橋(橋梁微微顫動但安然無恙),然後逐漸加速,消失在遠方的地平線上。
他的身邊,站著周廷玉、張墨、林致遠以及幾位工部、戶部的官員。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成功的喜悅和如釋重負的輕鬆。
“平均時速,應該能達到我們預想的標準。”林致遠拿著紙筆,根據沿途預設的計時點估算著。
“橋梁和彎道通過性良好,但震動和噪音還需進一步優化。”張墨更關注技術細節。
“此線一通,西山之煤至通州碼頭,運輸成本和時間將銳減!”戶部一位員外郎已經開始計算經濟效益。
約一個時辰後,瞭望塔上的信旗舞動,傳來訊息:“鐵馬一號”已安全抵達通州終點站,順利完成首次全線載重試執行!稍作休整補充後,將空車返回。
訊息傳來,瞭望塔上一片歡騰。這不僅僅是一次成功的運輸,更是一個劃時代的證明——蒸汽動力的軌道運輸,從構想變成了現實!
就在西山站歡慶之際,京城的某一處僻靜宅院內,一場見不得光的交易,也在緊張地進行。
宅院的主人,是一位在工部清水衙門掛閒職、實則早就投靠了某位對葉明新政極度不滿的親王的老吏。
此刻,他正將一個密封的蠟丸,小心翼翼地交給麵前一個戴著鬥笠、遮住大半張臉的商人。
“這裡麵,是試驗線全線橋梁、彎道、以及幾處護路隊換崗間隙的詳細位置和時辰。”
老吏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烏勒頭領要的東西。他答應,事成之後,城外那座小鐵礦的乾股,還有疏通漕運關卡的好處……都少不了您的。”
那商人接過蠟丸,掂了掂,沙啞著嗓子道:“東西我帶到。至於烏勒能不能成事……看他自己的本事。最近風聲緊,葉明和林振邦那幫人查得嚴,以後這種見麵,能免則免。”
“是,是,明白。”老吏連連點頭,額角滲出冷汗。
商人不再多言,將蠟丸貼身藏好,壓低鬥笠,迅速從宅院後門消失在小巷深處。他七拐八繞,確認無人跟蹤後,來到一處熱鬨的茶館,在二樓雅座與早已等候在此的烏勒手下悄然碰頭,完成了情報傳遞。
拿到詳細情報的烏勒,眼中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猙獰笑意。
正麵強攻和零星破壞都難奏效,但若能在“鐵馬”執行的關鍵時刻,在某個薄弱點製造一次“意外”的脫軌或傾覆……那造成的打擊和恐慌,將遠超燒幾根枕木!
“他們以為路修成就萬事大吉了?”
烏勒摩挲著粗糙的情報紙,對僅剩的五名手下低聲道,“跑起來的東西,才更容易出事!準備一下,我們就在‘鐵馬’下一次滿載執行時動手!地點……就選在黑鬆坡和柳河橋之間的那個急彎!那裡護路隊的崗亭有半個時辰的換防空隙!”
一場針對“鐵馬”首次正式貨運的致命陰謀,在竣工通車的喜慶氣氛掩蓋下,悄然醞釀。
陽光照耀在嶄新的鋼鐵軌道上,反射著希望的光芒,卻無人知曉,一段陰影,已悄然籠罩在前方的某個彎道。
而剛剛完成首航、正在通州碼頭解除安裝煤炭的“鐵馬一號”,即將麵臨誕生以來最嚴峻的一次生死考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