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小星領命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格物院尚未完全散儘的硝煙與夜色之中。
葉明站在原處,目光掃過被火把照亮的一片狼藉,眉頭緊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血腥味、火藥味以及一絲未燃儘的猛火油的刺鼻氣味。
顧慎仍舊怒氣難平,拳頭捏得嘎吱作響:“明子,就這麼算了?這都打上門來了!要不是咱們早有防備,這格物院核心區怕是要被付之一炬!這口氣我咽不下!”
周廷玉捋著鬍鬚,沉吟道:“慎世子,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對方行此險招,恰恰說明其已方寸大亂。南征大軍勢如破竹,京城岌岌可危,三皇子這是狗急跳牆了。此次行動失敗,他定然還有後手。”
葉明轉過身,臉上冰霜稍霽,但眼神依舊銳利:“周先生說得對,咽不下這口氣的不止你一個。但直接提兵去京城,眼下並非最佳選擇。”
“齊王大軍已近黃河,我們若再輕動,北疆空虛,恐生變故。況且,”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我們要的,不僅僅是出一口氣,而是要連根拔起,永絕後患。”
他看向那扇險些被開啟的檔案庫鐵門,以及不遠處蒸汽機工坊裡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泛著金屬光澤的龐大機器,緩緩道。
“格物院,是安陽的根基,是未來。這裡的一紙一圖,一釘一鉚,都凝聚著我們的心血,代表著我們領先這個時代的步伐。任何人想將它毀掉,就是在斷送我們,乃至整個大慶的未來。”
他的語氣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讓顧慎和周廷玉都肅然點頭。
“所以,我們不僅要防,更要讓對方知道,伸出來的手,會被毫不留情地剁掉!”
葉明眼神一寒,“等石小星的訊息吧。撬開那兩人的嘴,我們才能知道,這條毒蛇的七寸,到底在哪裡。”
“暗影”的審訊密室,深藏在安陽府衙地下,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牆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僅有一盞亮度可調的沼氣燈提供照明,光線昏黃,將人影拉得扭曲變形。
兩名重傷的刺客被分彆捆綁在特製的鐵椅上,傷口已被簡單處理,但失血和疼痛讓他們麵色蒼白,精神萎靡。然而,他們的眼神依舊凶狠,帶著死士特有的麻木與決絕。
石小星麵無表情地站在他們麵前,他身後站著兩名“暗影”骨乾,同樣沉默如山。
常規的刑訊已經嘗試過,皮鞭、烙鐵……除了讓兩人發出壓抑的悶哼,並未得到任何有效資訊。他們受過嚴格的抗審訊訓練,意誌力遠超常人。
“頭兒,嘴很硬。”一名骨乾低聲道。
石小星點了點頭,並不意外。他走到旁邊的桌子旁,桌上放著一個小巧的、帶有針頭的金屬注射器,以及一個裝著少量透明液體的玻璃瓶。這是格物院醫藥所的最新“成果”之一,基於葉明提供的模糊思路,由幾位醉心於草藥提煉和化學合成的醫師,在一次偶然提取某種曼陀羅花和致幻蘑菇混合精華時意外得到的副產品。
經過動物實驗,發現能在短時間內極大降低生物體的精神戒備,併產生強烈的傾訴欲,被葉明私下命名為“吐真劑Ⅰ型”。
當然,效果和副作用都還是未知數,從未用於人體。
“給他們用上這個。”石小星的聲音不帶絲毫波瀾,“劑量按動物實驗的最大耐受量折算。”
兩名骨乾沒有絲毫猶豫,熟練地拿起注射器,抽取液體,然後走到刺客身邊,不顧他們的掙紮,精準地將針頭刺入頸部的血管。
透明液體緩緩推入。
起初,兩名刺客隻是劇烈地顫抖,眼球凸出,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聲,似乎在承受極大的痛苦。但很快,他們的掙紮減弱了,眼神開始渙散,麵部肌肉鬆弛下來,口水不受控製地順著嘴角流下。
“名字。”石小星冷冷地開口。
“……影……影七……”其中一個刺客喃喃道,聲音含糊不清。
“他呢?”石小星指向另一個。
“影……影十一……”
“誰派你們來的?”
“主……主人……京城的……主人……”影七的眼神空洞,彷彿在夢囈。
“具體是誰?三皇子?還是他麾下的某個人?”
“是……是殿下……監國……殿下……”影十一接話道,臉上甚至露出一絲詭異的崇敬表情。
石小星繼續追問,問題一個接一個,細緻而精準。在藥效作用下,兩名刺客的精神防線徹底崩潰,如同竹筒倒豆子般,將他們知道的一切和盤托出。
他們隸屬於三皇子秘密培養的“暗影衛”,此次行動由三皇子心腹太監直接指揮。
目標是儘可能竊取或摧毀安陽關於火器、蒸汽機的核心圖紙與關鍵裝置,若無法得手,則不惜縱火製造混亂。
他們通過一條隱秘的線路潛入北疆,在安陽城內的接應點,是一家看似普通的綢緞莊。
除了已經被控製的那個物料保管員,他們還提到了另外兩個潛伏更深的名字,一個在安陽府衙的文書房,另一個竟然在新建的民兵訓練營擔任小隊正!
更讓石小星注意的是,他們提到了下一次聯絡時間和方式:就在兩天後的子時,通過信鴿向京城傳遞此次行動結果的簡報。如果行動成功,信鴿會攜帶一枚特製的銅錢;如果失敗,則信鴿空返。
審訊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直到藥效逐漸消退,兩名刺客陷入深度昏迷。石小星讓人詳細記錄下所有口供,然後立刻帶著這份沉甸甸的成果,前往葉明的書房。
……
天色已近拂曉,葉明並未休息,而是在書房與周廷玉、顧慎一同等待著。桌上攤開著安陽及周邊地區的詳細地圖。
石小星快步走入,將審訊記錄呈上:“大人,招了。”
葉明迅速瀏覽著記錄,臉色越來越凝重,尤其是看到那兩個新的內奸名字和信鴿聯絡方式時。
“好一個‘暗影衛’!好一個綢緞莊!”顧慎一拍桌子,“我這就帶人去把那綢緞莊端了!把那兩個吃裡扒外的傢夥抓起來!”
“且慢。”葉明抬手製止了他,“綢緞莊要端,內奸要抓,但不能打草驚蛇。尤其是那個信鴿聯絡,這是我們反向傳遞假訊息,迷惑三皇子的絕佳機會!”
周廷玉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葉明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腦中飛速運轉:“他們約定,行動成功帶銅錢,失敗則空返。如果我們現在去端了綢緞莊,抓了人,這條線就斷了。不如……我們將計就計。”
他看向石小星:“小星,能模仿他們的筆跡和密語風格嗎?”
石小星自信點頭:“問題不大,之前截獲過他們的密信,暗影有擅長此道的高手。”
“好!”葉明下定決心,“立刻秘密控製綢緞莊的所有人員,但要做出他們仍在正常活動的假象。兩天後,由我們的人,用他們的密語,寫一份‘行動成功,格物院蒸汽機工坊及部分圖紙已被焚燬’的假情報,讓那隻信鴿帶回去!”
顧慎瞪大了眼睛:“明子,你這招妙啊!讓那三皇子以為他得手了,說不定能麻痹他,讓他放鬆警惕!”
周廷玉卻想到更深一層:“不僅如此。若三皇子信以為真,可能會認為我安陽短期內技術發展受阻,軍心不穩,從而在應對齊王南征時做出錯誤判斷。此乃一石二鳥之計!”
葉明點點頭,補充道:“至於那兩個新挖出來的內奸,暫時不要動,嚴密監控起來。他們或許還能成為我們傳遞更多假資訊的渠道。等到合適的時機,再一併清理。”
一條清晰的反擊策略迅速形成。利用敵人的通訊渠道,給敵人送去一顆裹著蜜糖的毒藥。
“對了,”葉明忽然想起一事,問石小星,“審訊時用的那個‘吐真劑’,效果如何?副作用大嗎?”
石小星如實彙報:“效果顯著,二人意識渙散,有問必答。但藥效過後,二人均陷入昏迷,呼吸微弱,能否醒來尚未可知。醫藥所的人說,此物對大腦似有損傷。”
葉明沉默片刻,歎了口氣:“此物……慎用。非到萬不得已,不得對普通人使用。記錄好所有資料,交給醫藥所繼續研究,看能否降低毒性。”他雖然追求結果,但內心對這類超越時代的化學手段,始終懷有一份警惕。
“是!”石小星躬身領命。
“去吧,按計劃行事。務必隱秘,確保萬無一失。”葉明揮揮手。
石小星迅速離去,投入下一場無聲的戰鬥。
葉明走到窗邊,看著東方天際泛起的一抹魚肚白。新的一天開始了,但暗戰遠未結束。
“南征如火,暗流洶湧。”葉明輕聲自語,“三皇子,你以為燒掉幾間房子,毀掉幾張圖紙,就能阻擋時代的車輪嗎?安陽的根基,從來就不隻是這些看得見的機器和圖紙啊。”
他想起了正在夜以繼日改進蒸汽機效率的工匠,想起了在試驗田裡精心篩選良種的老農,想起了在學堂裡如饑似渴學習新知識的孩童,想起了那些因為安陽帶來的安定與繁榮而臉上洋溢笑容的百姓……這纔是安陽真正的、無法被焚燬的力量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