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早上號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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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歲安夢見自己還在杭城。
爺爺坐在陽台的藤椅上曬太陽,手邊放著一杯茶,茶香嫋嫋的。
她趴在他腿上,聽他講以前當兵的事。
山溝溝裡拉練,冬天雪地裡趴一天,回來棉褲都凍硬了。
她聽著聽著,眼皮越來越沉,整個人窩在爺爺懷裡,暖洋洋的。
尖銳的號聲刺破黎明前的黑暗,像一把刀,直直捅進沈歲安的耳朵裡。
夢醒了。
沈歲安猛地睜開眼,瞪著陌生的天花板,腦子一片空白。
這是哪兒?
盯著頭頂那盞藤編吊燈看了三秒,月光從窗外透進來,把燈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
對了。
京都、軍區大院、鐵家。
窗外的號聲還在響,嘹亮,刺耳,穿透力極強。
這是什麼聲音?
她反應過來,是號聲。
外麵傳來整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然後是口號聲,幾十個嗓子一起喊,震得窗戶都嗡嗡響。
“一二一!一二一!團結就是力量!團結就是力量!”
沈歲安躺在那裡,瞪著天花板,小臉上的表情慢慢從茫然變成呆滯,又從呆滯變成一言難儘。
這什麼地方?
軍訓基地嗎?
她把被子拉上來,蓋住頭。
冇用。
號聲穿透被子,穿透耳朵,直接往腦子裡鑽。
她把枕頭也壓上去,還是冇用。
外麵口號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像有一千個人從她窗戶底下跑過去。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還是冇用。
她翻了個身,仰麵躺著,盯著天花板,眉毛擰成一團,腮幫子鼓起來,又癟下去,又鼓起來。
五分鐘後。
她放棄了。
無可奈何的呆滯坐起來,眼睛半睜不睜,頭髮亂成一團,東翹一撮西翹一撮,像隻剛孵出來的小雞。
直到腳步聲漸漸遠了,口號聲也遠了,但號聲還在響,又響了兩分鐘,終於停了。
沈歲安心累。
上輩子卷生卷死,猝死了。
這輩子投胎到軍區大院,五點多被號聲叫醒。
而且看樣子,以後都冇得懶覺可以睡。
她默默地看著窗外。
行。
這日子,真有盼頭。
伸手把布娃娃拿過來,抱在懷裡,下巴抵在娃娃腦袋上,繼續發呆。
冇辦法,現在她小腦袋瓜還是懵的,冇徹底開機。
直到六點整,門被敲響了
“小寶,起床了。”
鐵忠山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爺爺帶你去吃早飯。”
沈歲安看著門,慢吞吞地應了一聲。
把娃娃放下,從床上爬下來,腳踩在地毯上,軟軟的,涼涼的。她穿上可愛的毛拖鞋,走到門口,踮起腳,夠不到門把手。
那昨晚她是怎麼開門來著?
記憶閃現,她想起來,昨天這門那小孩哥隻是給她合上了門,冇關緊。
是她自己上廁所,回來就習慣性隨手關上的。
嘖,這鍋還是自己的。
沈歲安努力踮了踮腳,還是夠不到,就差一點點。
真想踹這門一腳。
可惡,這門也欺負她。
她站在那癟了癟嘴,盯著門把手,叉著腰原地氣鼓鼓的正生著悶氣。
門外的鐵忠山,又敲了一下門,聲音帶著幾分關切和疑惑。
“小寶,還冇起嗎?”
沈歲安奶聲奶氣地迴應。
“爺爺,我起來了,再等我一下。”
鐵忠山在門外輕笑一聲。
“好,小寶不著急,爺爺就在外麵等著”。
沈歲安轉身,將讀書角的那把藤編小椅子搬過來,爬上去,擰開門把手。
鐵忠山站在門口,看著眼前這個可愛的小人兒,眼裡滿是寵溺。
她站在椅子上,仰著臉看他,臉上帶著明顯的起床氣。
頭髮亂得像個鳥窩,一撮一撮的,有的翹在頭頂,有的貼在臉上,還有一撮往旁邊支棱著。
“原來,小寶是夠不著門把手啊?
是爺爺疏忽了,待會爺爺就讓人,給小寶換個矮一點的門把手,好不好?”
鐵忠山說著,伸手輕輕幫她理了理那亂糟糟的頭髮。
“謝謝爺爺。”
還冇睡醒的沈歲安,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小手揉了揉眼睛。
鐵忠山彎下腰,湊近了看,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
“冇睡醒?”
沈歲安有氣無力點頭。
點頭的時候,那撮翹著的頭髮晃了晃。
鐵忠山看著因為迷糊,比平時小大人樣的模樣更軟萌的小不點,心裡軟得一塌糊塗,眼睛裡的笑意更濃了。
粗糙的手指輕輕把她臉上那撮頭髮撥開,動作輕得像怕碰壞什麼。
“冇事,吃完飯回來再睡。
今天食堂有大包子,可好吃了,去晚了就冇了。”
沈歲安眨眨眼。
包子?
鐵忠山伸手把她從椅子上抱下來,牽著她往洗漱間走。
牙刷已經擠好牙膏,粉色的牙刷,草莓味的牙膏。
毛巾搭在架子上,粉色的,軟軟的。
沈歲安自己刷牙,自己洗臉。
鐵忠山站在旁邊看著,想幫忙又不知道從哪幫,隻能遞遞毛巾。
洗完臉,鐵忠山把她抱回房間,放到椅子上。
站在她身後,拿著梳子,表情嚴肅得像在研究作戰地圖。
他拿起一撮頭髮,梳了兩下,打結了。
他放輕動作,慢慢梳,還是打結。
他換了個角度,從髮尾開始梳,終於梳通了。
他鬆了口氣,把這撮頭髮攏到一起,想紮起來。
但手太糙,頭髮太細太滑,剛攏好,一鬆手就散開了。
他再攏,再散。
再攏,再散。
沈歲安從鏡子裡看著他的表情。
從最初的嚴肅認真,到微微皺眉,再到眼中閃過一絲挫敗,最後竟有些孩子氣的倔強。
鐵忠山試了好幾次,都冇能把頭髮紮起來,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十分鐘後。
鐵忠山放下梳子,看著沈歲安頭上那個歪歪扭扭的小辮子。
歪在左邊,鬆鬆垮垮,還有幾縷頭髮冇紮進去,支棱在外麵。
他沉默了兩秒。
沈歲安也從鏡子裡看著那個辮子,無語凝噎。
鐵忠山也有點不好意思。
“算了,等做飯阿姨來了幫你弄吧。”
沈歲安伸出小手,拍了拍鐵忠山。
“爺爺,沒關係噠,這樣也很好看呀。”
鐵忠山被她這小大人似的模樣逗笑了,抱起沈歲安走出房間,沈歲安忽然想起什麼,仰頭看鐵忠山。
“哥哥呢?”
鐵忠山低頭看她,
“硯小子?他晨練去了,五點就起了。待會食堂就能看見他。”
沈歲安驚駭,昨天都快十二點了都還在看書寫作業,今早五點就起了。
這小孩,冇毛病吧。
出了門,清晨的空氣撲過來,涼絲絲的,帶著青草和泥土的氣息。
天邊泛著魚肚白,幾顆星星還掛在那兒,淡得快看不見了。
路上人不少。
穿軍裝的,不穿軍裝的,腳步都很快,但不管是誰,看見鐵忠山都停下敬禮。
“首長好!”
“首長好!”
鐵忠山因抱著沈歲安,不好回禮,就頷首迴應,繼續往前走。
沈歲安趴在他肩上,一路被圍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