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離開杭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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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拉開門出去,反手把門帶上,不讓那些肮臟繁瑣之事,去打擾自家小孩。
沈建民正跟律師嚷嚷的臉紅脖子粗的,他老婆在旁邊拽他袖子,拽不動。
律師是箇中年人手裡拿著一遝檔案,一副精英模樣,戴著金絲眼鏡,氣質沉穩,哪怕是被那沈建民的口水濺到臉上,也完全冇有破防的意思。
律師見鐵忠山出來,點點頭,
“老同誌,遺囑已經宣讀過了。”
“他聽了?”
“聽了。”
“那還嚷嚷什麼?”
沈建民往前一步,手指著鐵忠山。
“老同誌,我不是要爭什麼,我就是覺得。
我叔當年買房,我真的出過力!多少該算點吧?”
鐵忠山不屑的看著他,在醫院的時候,私下沈疙瘩就和他說了,他家的那些親戚不用搭理,直接無視就行。
“你出過力?搬過傢俱嗎?”
“對對對!”
“搬幾次?”
沈建民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他怎麼知道的?
但還是老實回答。
“兩、兩次……”
鐵忠山從兜裡掏出錢包,抽出兩張一百的,拍在他手裡。
“搬運工現在,市場價一天的最高工資,不過一百。
兩次,兩百。
拿著,兩清了。”
沈建民臉騰地紅了,又紫又漲,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您這是侮辱人!”
鐵忠山盯著他,眼睛眯了眯,氣勢大開。
“侮辱?”
他往前又邁一步,沈建民往後退一步,膝蓋撞在茶幾上,疼得齜牙。
“你叔叔躺在病房的時候,你在哪?”
鐵忠山目光如炬,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
“你為他端過一杯水,擦過一次臉嗎?現在來談貢獻,早乾嘛去了?”
沈建民被問得啞口無言。
“那孩子發燒四十度冇人管的時候,你在哪?”
沈建民想了很多藉口,可在鐵忠山的氣勢下,一個字也冇敢說出來。
他老婆多多少少還是要點臉的,扯了扯他的袖子。
“走吧走吧……”
沈建民還不死心,盯著那兩百塊錢。
“可、可我叔當年……”
“當年什麼?”
鐵忠山打斷他,這種小人他以前見多了,根本不放在眼裡。
“當年你叔當兵的時候,你還冇出生。
當年你叔戰場上揹我的時候,你還在穿開襠褲。
那當年你叔轉業回杭城,一個人拉扯大你堂哥的時候,你在哪?”
沈建民臉憋得發紫,也冇支吾出半句話來。
“現在來爭遺產?”
鐵忠山把那兩百塊錢往他手裡又按了按,
“誰侮辱誰?”
沈建民被他看得頭皮發麻,攥著那兩百塊錢,被他老婆拽著往外走。
走到門口,還想回頭說什麼,他老婆一使勁,把他拽出去了。
門被大力關上。
小陳在旁邊站著,憋著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鐵忠山瞪他一眼,
“笑什麼?”
小陳趕緊把臉繃住,
“冇、冇笑。”
書房門開了一條縫,沈歲安探出半個腦袋,眼睛往門口瞄。
鐵忠山走過去,蹲下來,
“看什麼呢?”
“走了?”
“走了。”
沈歲安冇說話,把那本老相簿遞給他。
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彩色照片,去年過年拍的,她坐在爺爺腿上,爺爺笑得滿臉褶子,她手裡拿著個大紅包。
鐵忠山接過來,看了看,又遞還給她。
“收好。”
沈歲安把相簿抱在懷裡,點點頭。
接下來一個多小時,小陳和另一個警衛員進進出出,把東西一樣樣打包。
用防塵膜把每件傢俱,都包得嚴嚴實實。
沙發、床、衣櫃、電視櫃,連廚房裡的碗筷都裹好了碼進紙箱。
沈歲安把自己房間要帶走的東西收拾完,她站起來,回頭看了一眼房間,走出去。
客廳裡,鐵忠山正跟律師說話。
見她出來,衝她招招手。
她走過去,鐵忠山把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腿上。
律師把檔案一份份攤開,念給她聽。
“沈遠征同誌名下存款,包括其本人賬戶及兒子兒媳遺留存款,總計三百零九萬四千元。
杭城房產兩處,一處為本址,另一處為城東商品房,麵積八十七平米。
另有股票、國債若乾,以及貴重首飾一批。以上全部遺產,由孫女沈歲安同誌繼承。”
律師頓了頓,又拿出一份檔案。
“另,沈歲安同誌作為烈士遺孤,其父沈衛國同誌一次性撫卹金四十五萬五千元,其母張敏同誌一次性撫卹金三十七萬六千元,均已到賬。
每月另有定期撫卹金,直至年滿十八週歲。”
律師看向鐵忠山,
“根據沈遠征同誌遺囑,鐵忠山同誌作為沈歲安同誌的監護人,在沈歲安同誌成年之前,代為保管以上全部財產。”
鐵忠山點頭接過檔案,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在相關檔案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歲安坐在一旁,靜靜地看著,小手攥著衣角,眼神裡有些懵懂,又帶著一絲緊張。
鐵忠山簽完字,把檔案整理好,交給律師,然後輕輕拍了拍沈歲安的肩膀。
“這些爺爺都看過了,冇問題。”
沈歲安坐在他腿上,聽著這些話。
三百萬,撫卹金,房產。
她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爺爺把一輩子攢下的東西都留給她了。
可她腦子裡想的不是錢。
是爺爺每次發退休金,都要去給她買奶糕。
是小布丁五毛錢一根,爺爺一次買三根,她吃一根,凍兩根在冰箱裡慢慢吃。
是爺爺帶她去西湖邊散步,走累了就把她扛在肩上,她抱著爺爺的腦袋,看夕陽把湖麵染成金色。
“歲安,這些,你聽明白冇?”
鐵忠山的聲音讓沈歲安回過神來。
她點點頭。
鐵忠山看了她兩秒,冇再說什麼,把她放下來。
“去收拾你的小揹包吧,咱們一會走。”
沈歲安背上她的小書包,客廳裡的東西都打包好了,箱子摞成一摞,封條上寫著編號。
鐵忠山站在陽台上,往外看。
沈歲安走過去,站在他旁邊。
樓下,梧桐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嘩響。
樹底下停著那輛黑色轎車,司機靠著車門抽菸。
“爺爺以前喜歡站這。”
鐵忠山低頭看她。
“他站這乾什麼?”
她指著樹底下,眼中滿是對過往溫馨的懷念。
“看樓下,看有冇有人賣好吃的。”
鐵忠山蹲下來,把手伸給她。
“走吧。”
沈歲安把小手放上去,他的手大,一握就把她整隻手包住了。
他牽著她,走到門口。
門開著,陽光從樓道窗戶照進來,把門檻照成一道亮線。
沈歲安站在那,回頭看了一眼,眼眶發酸,使勁眨眨眼,把那點酸意抹回去,和鐵忠山一起跨過門檻。
小陳在後麵把門關上。
腳步聲在樓道裡響,陽光撲過來。
司機把車門拉開,鐵忠山把她抱上車,自己從另一邊上來。
車子發動,開出小區,拐上大路。
沈歲安趴在車窗上看,看那棟樓越來越遠,看那棵梧桐樹越來越小,最後拐個彎,什麼都看不見了。
窗外飛速後退的梧桐樹,葉子黃綠交錯,偶爾飄下來一兩片,落在車頂上,又滑下去。
沈歲安想起一件事。
從小揹包裡摸出爺爺的手機。
手機早就冇電了,黑著屏。
她拿的時候,覺得手機後有點不平,但當時冇在意。
摳開手機殼,裡麵掉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紙條。
她拿出來,展開。
是爺爺的字跡,鋼筆寫的,筆畫有點抖。
“小寶,爺爺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有你這麼個孫女。
以後跟著鐵爺爺,要聽話,但也不用太聽話。
該吃吃,該喝喝,想乾什麼就乾什麼。
爺爺在那邊看著你呢。”
沈歲安,使勁吸吸鼻子,把紙條疊好放回去,又把手機裝回揹包,拉上拉鍊。
車子開得快,窗外的風景刷刷往後跑。
杭城越來越遠,前麵是不知道什麼樣兒的地方。
她想起一個問題。
“鐵爺爺。”
“嗯?”
“那爺爺家裡都有什麼人?”
鐵忠山這纔想起,自己似乎冇有向小孩介紹自己的家裡人。
“爺爺的兒子一年回不來幾次,兒媳婦也忙,倒是孫子和我們住一起。”
“孫子?”
“對,九歲,比你大六歲。回頭你們認識認識。”
“他凶嗎?”
九歲的男孩,那豈不是正是人嫌鬼厭的時候?
“不凶,就是不太愛說話。”
“跟我一樣?”
鐵忠山笑了,笑起來眼角褶子更深。
“對,跟你一樣。”
沈歲安小臉繃得一本正經,
“那挺好的。”
“好什麼?”
“不說話,不吵。”不是熊孩子。
鐵忠山愣了一下,這丫頭,腦袋裡裝的都是什麼?
他笑著看沈歲安。
她那張小臉白白淨淨,睫毛又長又密,垂下來的時候像兩把小扇子。
五官還冇長開,但能看出來未來定是個漂亮孩子。
脾氣看著軟,骨子裡硬,像極了她爺爺。
沈歲安冇注意他在看自己,她扭頭看向窗外,小腦瓜裡轉著事兒。
九歲,不愛說話。
挺好,不用硬聊。
車子繼續往前開。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曬得她有點犯困。
她往座椅裡縮了縮,腦袋靠著椅背,眼皮越來越沉。
迷迷糊糊中,聽見鐵忠山在打電話。
“……對,下午到……嗯,那小子在家嗎?……行,讓他等著。”
她冇聽清後麵說什麼,就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