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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水裡泡出人骨渣!景德鎮的河,喝一口算你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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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艙裡瀰漫著藥苦和江水的腥氣。

韓菱的手搭在顧長清的腕脈上,指腹壓著寸關尺,半天冇鬆開。

“棄馬換船。”

韓菱的語氣冇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再顛下去,不用去景德鎮了,直接給你準備棺材。”

顧長清張了張嘴。

韓菱瞥他一眼:“你要是敢說‘冇事’兩個字,我現在就把你的藥停了。”

顧長清把嘴閉上了。

丹陽驛站。天色微亮。

一行人在驛站短暫停留了兩個時辰。

柳如是已經聯絡好了昌江上遊的一艘中型商船。

船是漕幫堂主王五的人幫忙安排的。

鐵膽百戶從金陵傳來訊息。

王五把顧長清那十萬兩銀票花出去之後,整個人熱情得不像話。

跑前跑後張羅了三天。

恨不得把自己家的祖船都送過來。

船艙寬敞,比馬車舒服不止十倍。

沈十六將快馬寄存在驛站,翻身跳上船。

雷豹緊跟在後麵。

公輸班的八十斤鐵箱子被他一把甩上甲板。

整條船晃了一下。

船伕扶著桅杆,臉都白了。

公輸班看了他一眼。

“怎麼了。”

“冇……冇事……”

船伕嚥了口唾沫,默默往旁邊挪了兩步。

船離岸。

槳聲櫓聲在晨霧裡拉出長長的迴響。

難得鬆快了半刻。

雷豹蹲在船頭,從工具箱裡翻出一根鐵絲。

用手指掰了幾下彎成一個鉤子,拴在一截麻繩上。

釣魚。

半個時辰過去了。

一條也冇上來。

他換了三次魚餌。

先是蚯蚓,然後是米粒。

最後甚至從乾糧袋裡撕了一塊饅頭按上去。

水麵紋絲不動。

公輸班從旁邊經過,低頭瞥了一眼他的鉤子。

“你鉤子冇有倒刺。”

說完就走了。

雷豹呆了一瞬。

低頭仔細端詳自己彎的那根鐵絲。

光禿禿的,連條蠕蟲都掛不住。

“你在水裡能抓鬼,在水上連魚都抓不住。”

公輸班的聲音從船尾飄過來,悶悶的,跟他那隻鐵箱子一個調。

雷豹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鬼不會遊泳,魚會!”

韓菱從船艙裡探出頭來。

“閉嘴。我的病人在休息。”

雷豹和公輸班同時噤了聲。

兩個大男人一個蹲在船頭,一個站在船尾,中間隔了整條船的距離。

誰也冇再吭聲。

船艙裡,光線昏暗。

柳如是正在給顧長清換藥。

他的右手手腕內側有一大塊暗紫色的瘀斑。

汞毒沿著血脈往外滲,將皮下的細小血絡灼成了一團暗色的網。

每次換藥需要用浸了特製藥液的棉布敷上。

再以銀針沿著經絡緩緩刺入排毒。

銀針刺進去的時候,顧長清嘶了一聲。

聲音極輕。牙齒咬著舌尖那種剋製的疼。

但他冇叫出來。

柳如是的手指很穩。

藥布從瘀斑的邊緣往中心貼,力道輕得幾乎感覺不到。

“疼就喊出來。冇人笑話你。”

顧長清閉著眼。

“有。”

柳如是手上動作一頓。

“誰?”

“沈十六。”

“他要是笑話你,我揍他。”

柳如是的尾音翹了一下。

極輕。

顧長清掀開一隻眼皮看她。

嘴角動了動。

他嘴角微微牽動了一下,轉瞬即逝。

然後他又閉上了眼。

柳如是低下頭繼續敷藥。

銀針在她指間轉了半圈,精準地紮入下一個穴位。

耳根燒起來了。

從耳垂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她冇抬頭。

好在船艙裡光線暗,誰也看不見。

午後。

船經過一處河灣時,顧長清讓柳如是推他到甲板上透氣。

昌江的水麵在陽光下泛著粼粼的碎光。

兩岸是低矮的丘陵和茂密的竹林,翠色濃得發沉。

空氣裡有竹葉和泥土的氣味,混著江水特有的腥氣。

但在這些氣味之下,還有彆的東西。

一股微妙的金屬質感。

顧長清的鼻翼翕動了一下。

他讓柳如是把輪椅轉向上遊。

然後眯起眼,看了很久。

“水變了。”

柳如是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河水的顏色確實在這一段發生了變化。

從清澈的青綠色,變成了微微泛白的乳濁色。

那種白不像石灰水那麼渾濁。

更接近於——有人在上遊傾倒了一大桶稀釋過的牛乳。

細膩的白色懸濁物均勻地彌散在水體中。

將陽光折射出一層黯淡的光澤。

“雷豹。”

顧長清抬手。

“舀一壺水上來。”

雷豹丟了那根冇用的魚鉤。

從船舷處探出半個身子,水壺口朝下紮進水裡,灌滿了拎上來。

顧長清接過壺。

他冇喝。

將水緩緩倒在一塊白帕上。

帕麵上留下了極細的白色沉澱。

顆粒比麪粉更細膩,但質感更重——不像粉末,更像是極細的砂。

顧長清拈起一小撮,放在鼻端。

冇有明顯的氣味。

他又把手指伸進壺裡搓了搓,舉到陽光下。

指腹上殘留著一層滑膩的薄膜。

“高嶺土。”

他放下水壺。

“但不是普通的高嶺土。”

他指了指上遊方向。

“普通高嶺土礦區排出的廢水,沉澱物應該是均勻的灰白色。”

“顆粒大小一致。”

“但這裡的——”

他將白帕攤平,用食指在沉澱物上劃了一道。

“看到了嗎?顆粒粗細不一。”

“大部分是灰白色的尋常高嶺土粉末,但中間夾雜著一些偏黃的顆粒。”

“更粗。分量也不同。”

他將白帕遞給韓菱。

韓菱湊近看了一眼。

她從藥箱裡取出一把小銀剪,挑起其中一撮較粗的黃色顆粒,放在指腹上碾了碾。

“這些偏黃的……”

韓菱的指尖停了。

顧長清看著她,聲音頓了一拍。

“骨渣。”

韓菱立刻介麵。極冷。

“骨頭的主要成分。”

甲板上安靜了三息。

江風吹過來,將白帕的一角掀起又放下。

沈十六站在船頭。

他一直在聽。

右手從剛纔就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

手背上的筋絡繃成了一條條隆起的棱線。

“他們把人骨磨碎後衝進河裡?”

顧長清搖頭。

“不是衝的。是地下暗河的自然滲透。”

他的手指在木輪車扶手上敲了兩下。

節奏極輕,卻很規律。

“如果是人為傾倒,水色會更渾濁,且時斷時續。”

“白天排,晚上停,或者反過來。”

“但這裡的泛白是均勻持續的——說明滲漏冇斷過。”

“水流在地下經過了足夠長的距離,把骨渣衝散成了這樣。”

他停了一拍。

“說明加工人骨的地方在地下。”

“通過地下暗河與昌江的支流相連。”

他看向公輸班。

“而且規模——遠比我們想象的大。”

公輸班蹲在甲板上,麵色鐵青。

他用手指蘸了一點白帕上的沉澱,放在舌尖上舔了舔。

“含鉛。”

他吐掉唾沫,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指。

“天然的高嶺土礦脈不會有這麼多鉛。”

“這些鉛來自窯爐的釉料殘渣。”

“說明上遊不止在磨骨頭,還在燒窯。”

他抬起頭,跟顧長清對了一眼。

兩個人的判斷在那一瞬間咬合到了一起。

地下。暗河。研磨。燒製。

一條首尾相連的黑作坊。

傍晚。船經過一個小渡口。

柳如是按顧長清的吩咐下船去打聽訊息。

她換了一身粗布衣裳,挎著一隻竹籃,走到渡口邊的浣衣石旁。

幾個婦人正在下遊河段洗衣服。

柳如是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所有婦人都避開了上遊水源。

隻在下遊一條支流彙入的拐彎處取水。

那個拐彎處的水是清的。

來自山澗,不經過昌江主流。

她蹲下身,用一口流利的當地話搭上了腔。

“大娘,您這衣裳洗得可真乾淨。”

“這水倒是清亮。”

她往上遊方向抬了抬下巴。

“上麵那段水怎麼不去用?近一些不是?”

年紀大些的婦人撇了撇嘴。

胳膊上的肥皂沫甩了一滴到青石上。

“上頭的水不乾淨。”

“洗出來的衣裳發黃,還有一股說不出來的腥味。”

“穿在身上黏糊糊的,怎麼曬都不舒坦。”

“多久了?”

“記不清了。好多年了。”

“反正我嫁過來的時候就已經這樣了。”

柳如是把籃子放到石板上,從裡麵拿出一件舊衣服,裝模作樣地搓了幾下。

“上遊有礦嗎?”

婦人壓低了嗓門,左右瞄了一眼。

“有。”

“禦窯廠的高嶺土礦。”

“不過他們不讓靠近。”

“說是官家的地,老百姓不能上去。”

“前年有個打柴的後生不小心走進了礦界,被巡山的人打折了腿,拖出來丟在路邊。”

“從那以後,連砍柴的人都繞著走。”

柳如是笑了笑,冇再追問。

收衣裳的時候。

她注意到旁邊一個年輕些的媳婦欲言又止,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冇說。

隻是埋下頭洗衣裳的時候,手上的勁比先前大了不少。

柳如是回到船上彙報了婦人的話。

船繼續前行。

下一個渡口。補給。

雷豹跳下船活動筋骨。

他在岸邊轉了兩圈,走到渡口旁一片雜草叢生的荒坡上。

然後停住了。

荒坡後麵堆著十幾隻破碎的大甕。

每隻甕高約三尺,口徑一尺半。

壁厚超出正常規格將近一倍。

這種厚度是為了承受更大的重量或者更高的溫度。

雷豹蹲下來。

甕底殘留著一層暗褐色的沉渣。

乾透了,硬如鐵石。

他用指甲使勁摳了兩下,隻摳下了一小撮粉末。

放到鼻端聞——鐵鏽味、鬆脂味。

還有一種極淡的、**的甜腥。

跟上遊河水裡飄來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樣。

“公輸!”

雷豹衝船上喊了一聲。

公輸班跳下來。

靴底踩在碎石上,發出兩聲脆響。

他看了一眼那些破甕。

冇急著開口。

伸手將最近的一隻翻轉過來。

甕底赫然刻著一個極小的符號。

如果不把臉湊到三寸以內,根本發現不了。

公輸班的手指在那個符號上來回摩挲。

一遍。兩遍。

他的臉白了。

“這是我師門獨有的機關標記。”

聲音壓得極低。

每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用於標註‘用過’的物件。”

“這記號是在底部刻一個半圓加兩條橫線——意思是‘空’。”

“容器內的東西已經轉移完畢,可以丟棄。”

他直起身,看著那十幾隻散落在雜草叢裡的破甕。

“師兄的標記。”

公輸班的拳頭緩緩攥起來。

指關節發出細微的咯吱聲。

“他來過這裡。”

入夜前最後一站。

一個賣瓷器碎片的老農夫在渡口向過往的船客兜售。

他挎著一個竹籃,裡麵裝滿了大大小小的瓷器碎片。

邊角磨得圓潤,釉麵上的花色已經看不太清了。

“客官行行好,買幾片辟邪瓷啊!”

老農夫齜著一口缺了門牙的嘴,笑容裡全是討好。

“這可是天字號窯爐燒出來的廢窯渣!禦窯廠的瓷啊!”

“帶一片在身上,百邪不侵!保佑您一路平安!”

柳如是買了十幾片。

三文錢一片。

老農夫千恩萬謝地捧著銅板走了。

竹籃裡還剩下小半籃碎瓷,晃晃悠悠地消失在渡口的暮色裡。

船艙。

公輸班架起了那台多重琉璃透鏡。

底座用鐵夾固定在船板上,防止晃動。

韓菱舉著防風燈,光線從側麵打進鏡筒。

顧長清坐在輪椅上,將碎片逐片放到鏡片下方。

第一片。斷麵緻密,顆粒均勻。正常。

第二片。同上。

第三片。微微泛黃,但結構完整。正常。

第四、五、六片。全部正常。

第七片。

顧長清的手停了。

透鏡下,碎片的斷麵呈現出一種肉眼絕對無法看到的紋理。

猶如蜂巢般的細密孔洞。

密密麻麻。極其規則。

每一個氣孔的大小幾乎完全一致,孔壁光滑,呈現一種特殊的灰白色。

那不是普通燒製過程中高嶺土受熱產生的自然氣泡。

自然氣泡是隨機的,大小不一,分佈無序。

但這些氣孔排列得太整齊了。

骨質在高溫下碳化後留下的微觀結構。

骨骼在極猛烈的窯火中被焚燒殆儘。

血肉骨髓儘數化作飛灰,隻留下最堅硬的骨灰。

形成了這種規則的蜂窩結構。

與宇文寧在京城砸碎的那批“福壽瓷”——特征完全一致。

顧長清從透鏡前直起身。

燈火照在他的臉上。

那層薄薄的血色早就褪乾淨了。

“公輸。過來看。”

公輸班湊到鏡前。

看了三息。

猛地直起身。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什麼都不用說。

從金陵浮屍胃裡的高嶺土,到棲霞山莊枯井底下的碎骨渣。

到秦府地宮翻出來的半成皮偶,到河水裡的骨粉白泥。

到破甕上朱衍的機關標記——再到這片碎瓷。

全串上了。

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從人骨到瓷器。從研磨到燒製。

從地下暗河到禦窯廠天字號窯爐。

每一個環節都在昌江沿岸留下了痕跡。

不是一件兩件。

是批量生產。

入夜。船靠岸補給。

雷豹從碼頭上帶回了一個訊息。

他從一個喝醉酒的船工嘴裡套出來的。

花了半壺燒酒和兩個燒餅的代價。

“景德鎮三天前出了件事。”

雷豹蹲在甲板上,壓低了嗓門。

“禦窯廠天字號窯爐有個窯工,燒瓷的時候失足跌進了窯火裡。”

“活活燒死了。”

船艙裡安靜了一息。

顧長清靠在木輪車上,手指在扶手上無聲地敲了三下。

“失足?”

雷豹撓了撓頭。

“當地衙門已經結案了。”

“定的意外身亡。”

“說是夜裡連夜趕工燒窯,腳底打滑,一頭栽進去的。”

“屍體燒得隻剩骨頭架子,連臉都認不出來了。”

沈十六靠在船艙壁上,繡春刀橫在膝蓋上。

他冇開口,但手指在刀鞘上劃了一下。

顧長清靠回椅背。

他望著船艙外的江麵。

夜色濃稠,江水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慘白的光。

“這麼巧。”

聲音極輕。

“我們剛出發,他就了。”

公輸班的手不自覺地伸向鐵箱蓋——又在半途頓住了。

指尖懸在銅鎖釦上方,僵了一瞬,緩緩收回。

韓菱在旁邊收拾藥箱。

她的手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將琉璃瓶一隻一隻塞回竹編格子裡。

柳如是站在木輪車後麵,兩隻手搭在把手上。

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緊,又一根一根地鬆開。

公輸班蹲在角落裡。

膝蓋上擱著那隻八十斤的鐵箱子。

箱底最深處,油布裹著的鐵鑿上,“朱”字朝下。

他冇動。

夜風沿著昌江的水麵灌進船艙,掀起車簾的一角。

那股甜腥味又來了。

比傍晚時濃了一倍。

顧長清緩緩抬起手,捏住了白帕上最後殘留的那一撮黃色沉澱。

磷酸鈣。

人骨的灰燼。

他將白帕摺好,塞進袖中。

“公輸。”

“在。”

“你師兄在景德鎮待了三年。”

“一副完整的骨架造一個‘人’。”

“但這條河裡的滲透濃度——”

顧長清垂下眼。

燈火映在他幽深的眼底。

“遠不止幾十副骨架能達到的量。”

公輸班的手按在鐵箱蓋上。

掌心全是汗。

前方的江麵漆黑一片。

而船頭劈開的水浪裡,那層乳白色的濁光在月色下一路蔓延,蜿蜒向上遊。

向景德鎮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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