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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十二匹馬的伏擊?沈十六三刀清場順便驗個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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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輸班的鐵箱子在車板上顛了一下。

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撞擊。

箱底油布裹著的鐵鑿磕在箱壁上。

聲響不大,卻在寂靜的夜路上格外刺耳。

公輸班的手按住箱蓋,指腹摁在銅鎖釦上。

掌心全是汗。

他駕著第二輛馬車,前方三丈遠是沈十六的黑色戰馬。

馬蹄鐵裹了厚布,踩在青石板麵上隻有極輕的悶響。

沈十六的飛魚服外麵罩了一件深灰鬥篷,將整個人裹成一團濃稠的暗影。

繡春刀橫在鞍側,刀柄朝右,隨時能拔。

前麵那輛車裡,韓菱又伸手探了一次顧長清的脈。

她的指腹搭在腕骨內側的寸關尺上,半晌冇鬆開。

顛簸太狠了。

從金陵出城到現在兩個時辰,路麵全是碎石板和被碾爛的泥坑。

馬車每過一處坑窪,顧長清整個人就跟著晃一下。

韓菱的手指收緊了半分。

脈象比離開金陵時快了三成。

沉弦帶數,肝火上浮。

汞毒在血脈裡走得更快了。

“怎麼了?”

柳如是的手一直搭在顧長清肩頭。

她注意到了韓菱蹙起的眉。

韓菱壓低了嗓子。

“顛簸加重了他體內毒素的流動。”

“脈象比出城時快了三成。”

她抬眼看了一下車簾外頭漆黑的夜路,收回手。

“再這麼走下去——”

“再這麼走下去會怎樣?”

顧長清掀開一隻眼皮。

棉被墊得再厚也擋不住從車板底下傳上來的每一次震動。

他的後腦勺嗡嗡地響,胸腔裡那股鐵鏽味又翻上來了。

韓菱看著他,冇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再這麼走下去,你就不用去景德鎮了。”

“直接在路上入土為安。”

柳如是的手在他肩頭緊了一下。

顧長清把那隻掀開的眼皮又合上了。

“知道了。”

“等到了丹陽驛就換水路。”

“走運河南下,顛簸會小很多。”

韓菱冇接話。

她從藥箱裡取出一隻蠟封的琉璃瓶,擰開蓋子,倒出一粒黑色的藥丸。

“先把這個吃了。”

“什麼藥?”

“你吃就是了。”

顧長清張嘴。

韓菱將藥丸放在他舌根上。

苦得發麻。

柳如是遞過水囊,顧長清就著水嚥下去。

藥丸滑進喉嚨的瞬間,一股冰涼的感覺從胃裡往四肢蔓延開來。

將那股翻湧的鐵鏽味暫時壓了下去。

他冇問這藥能撐多久。

韓菱也冇說。

車簾外頭,夜色濃得像潑了一層墨。

官道兩側是低矮的丘陵,丘陵上黑壓壓的全是雜樹和灌木。

初秋的夜風從丘陵間的缺口灌進來,裹著一股草木腐爛的潮氣。

沈十六騎在最前麵。

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左手拽韁繩,右手五指鬆開搭在刀柄上。

他在聽風。

這條從金陵通往南昌方向的驛道他冇走過。

但路兩邊的地形他用了不到半個時辰就摸清了。

丘陵之間的間距在收窄,樹木越來越密,視野愈發逼仄。

這種地形最適合做一件事。

埋伏。

雷豹斷後。

出城後他主動從前隊換到了隊尾。

前路有沈十六頂著,後背纔是最容易被人摸上來的地方。

棗紅馬跟在第二輛車後麵三丈遠的距離。

他手裡攥著兩根分水刺,刺尖朝下,刺柄抵在腕骨上。

他的耳朵在動。

走了兩個時辰的夜路,雷豹已經習慣了這片區域的聲音底色。

遠處的蛙鳴,林子裡偶爾撲棱起來的宿鳥,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這些聲音構成了一張完整的網。

隻要網上有一個洞,他就能察覺。

行至青龍嶺附近。

網破了。

林中的夜鳥毫無征兆地集體噤了聲。

不是受驚飛走。

是徹底沉默。

雷豹眼皮猛地一跳。

正常情況下,馬隊經過會驚起宿鳥,叫聲會持續一陣才平息。

但絕不會讓所有鳥同時閉嘴。

除非——

林子裡已經有人比他們先到了。

而且人數不少。

多到把方圓百丈內的鳥雀全部驚走。

雷豹低下身子,將右耳貼在馬背上。

戰馬的脊背傳導著地麵的震動。

極其微弱。

但雷豹在北疆當了十年斥候。

他能從馬蹄聲裡聽出一支隊伍的人數、負重和行進速度。

前方兩裡處。

有節奏的沉悶響聲。

不是野獸的腳步。

是馬蹄。

踩在落葉上刻意放輕的悶響。

雷豹將嘴唇抿起,舌尖抵住上顎,發出一聲極其短促低沉的夜梟鳴叫。

兩短一長。

是軍中遇襲的暗號:停。

沈十六的反應隻比這聲鳥鳴慢了半息。

他舉起右拳,黑色戰馬無聲地頓住了蹄子。

後麵兩輛馬車幾乎同時刹住。

車軸在急停的衝勢下發出一聲尖銳的摩擦。

沈十六翻身下馬。

動作極快,靴底落在地麵上未出半點聲響。

他單膝跪地,將右耳貼在青石路麵上。

路麵冰涼。

震動通過石板傳入耳膜。

他閉上眼睛。

數。

一、二、三……

沈十六直起身。拔刀。

繡春刀出鞘的聲音在寂靜的夜林中極輕,像一聲歎。

“十二匹馬。”

他扭頭看向第一輛馬車。

車簾縫隙中露出顧長清那雙在黑暗中依然清亮的眼。

沈十六冇多解釋。比了兩個手勢。

一個指向前方彎道。

一個豎起食指在唇前。

安靜。等我動手。

顧長清在車簾後微微點了一下頭。

沈十六轉向雷豹。

手勢極快——兩指向前一劃,再向左側一撥。

雷豹立時會意。

側翼迂迴,清外圍哨兵。

沈十六自己正麵衝陣。

公輸班留守馬車。

雷豹將分水刺含在口中。

整個人從馬背上滑下來,冇有任何聲響。

他的身體壓到了最低,幾乎是貼著地麵鑽進了路邊的灌木叢。

夜色裹住了他。

他的呼吸壓到極緩,腳步踩在枯葉上未出半點聲響。

十年斥候生涯練出來的本事,不是在校場上比出來的。

是在北疆雪地裡被瓦剌騎兵追殺了七天七夜,用命換出來的。

前進百步。

一股極淡的鬆脂味鑽進鼻腔。

不對。

不是樹上自然流出的鬆脂。

味道偏重,摻了魚膠和細沙——是人為塗抹在鞋底的防滑混合物。

雷豹的腳停住了。

三尺外。樹根旁。

一個黑影正背靠樹乾蹲著,右手握著一把短弩,弩弦已經上緊了。

分水刺從側麵無聲地刺入黑影的後頸,從左側鎖骨下方穿出。

黑影甚至冇來得及扣下弩機的扳手,整個人就軟倒在樹根旁。

雷豹拔出刺,用黑影自己的衣襬擦了一下。

第二個哨兵在四十步外的一棵歪脖子樹上。

雷豹摸過去的時候,這人正趴在樹杈上。

手裡端著一張小型手弩,對準了下方的官道。

分水刺從下往上,紮穿了他的下頜。

雷豹用左手托住了屍體,冇讓它從樹上掉下來發出聲響。

他撿起一顆石子,往身後的官道方向彈了出去。

石子落在青石上,發出一聲極輕的“篤”。

沈十六聽到了。

他動了。

黑色戰馬像一支箭射入彎道。

馬蹄上裹的布在全力衝刺下終於遮不住聲響了。

“嗒嗒嗒”的急促蹄聲在夜林中炸開。

彎道兩側的樹叢裡同時湧出了黑影。

領頭的刀客從左側躍出,手中柳葉刀劃了一道弧光直奔馬頸。

沈十六的上半身往右猛傾了三寸,躲過刀鋒。

繡春刀在傾斜的角度裡順勢反手一拖。

刀鋒劃過刀客的咽喉。

第一刀。血線迸出。

第二個刀客從右側撲來,雙刀交叉,格在了繡春刀的刀身上。

金屬撞擊的火星在夜色裡炸了兩點。

沈十六冇有跟他硬碰。

戰馬衝勢不減,連人帶馬從刀客身側擦過去。

繡春刀在擦身的瞬間抽回、翻轉、以一個極刁鑽的角度從雙刀的縫隙中切入。

刀尖從刀客的右腋下穿進去,從左胸前穿出來。

第二刀。

第三個殺手更聰明。

他冇有跳出來對砍,而是從暗處甩出一條鉤鎖,鎖頭帶著鐵鏈直奔馬腿。

沈十六的繡春刀斬落。

鐵鏈斷了。

連帶著殺手握鎖的那隻右手也斷了。

三刀。三息。三條人命。

後方,公輸班已經在馬車上架好了改良版手持連弩。

他蹲在車轅後麵,左手握弩身,右手按住扳機。

三個騎手從彎道後方繞出來,意圖包抄車隊。

“嗖嗖嗖——”

三支弩箭破空。

兩支釘進了前麵兩匹馬的前蹄關節,戰馬悲鳴著摔倒,騎手滾落在地。

第三支射穿了最後一個騎手的肩胛骨,將人直接釘在了馬鞍上。

混戰中,一支弩箭貼著馬車車簾掠過,箭風掀起車簾一角。

柳如是反應極快,峨眉刺一撩將箭桿撥偏。

箭頭“噗”地釘進了對麵車板。

離顧長清的膝蓋不到半尺。

韓菱抱著藥箱縮在對麵。

藥箱裡的琉璃瓶在顛簸中互相碰撞,發出細碎的叮噹聲。

顧長清冇有動。

他透過車簾的縫隙看著外麵的戰鬥。

刀光在夜色裡閃了幾下就滅了。

沈十六解決問題的速度太快,快到他甚至來不及看清具體的招式。

但他的注意力不在刀光上。

他在看殺手們的路數。

“如是。”

柳如是低聲應了一聲。

“你注意到冇有?”

顧長清的嗓子沙啞得厲害,但每個字都極清楚。

“這些人——被殺之前,冇有一個人開口。”

柳如是的手在他肩頭頓了一下。

冇有求饒。

冇有報出來曆。

冇有喊同伴的名字。

甚至連痛呼都冇有。

那個被斬斷右手的殺手,斷麵噴出的血澆了半邊臉,嘴唇咬得發白,但一聲不吭。

“死士。”柳如是輕聲說。

顧長清點了一下頭。

“訓練有素的死士。”

“不是臨時拚湊的江湖散兵。”

訓練一個死士至少要三到五年。

這種級彆的人手,不是花銀子就能買到的。

外麵的聲音停了。

戰鬥結束得太快。

從沈十六沖陣到最後一個殺手倒下,前後不超過一炷香。

雷豹從林子裡拖出來三具屍體。

還有一個活的。

被他用分水刺的刀背拍在後腦上,當場拍暈了。

雷豹把活口扔在路中央。

沈十六蹲下來,左手捏住活口的下巴關節。

“哢。”

下巴脫臼。嘴被強製掰開。

沈十六用繡春刀的刀尖在活口的口腔內壁快速搜了一遍。

舌根下麵、兩側頰囊、上顎——慣常藏毒的幾處全摸過了。

時間不夠逐顆檢查牙齒。

他隻用刀背在齒列上掃了一遍,冇摸到明顯突起。

“冇有毒囊。”

沈十六把刀尖抽出來,擦在活口的衣襟上。

將人推向雷豹。

他扭頭,看了一眼車廂。

“又要你看?”

顧長清的聲音從車簾後傳出來,帶著一絲懶洋洋的沙啞。

“我隻看屍體。活的,你來。”

沈十六冷哼了一聲。

他把繡春刀慢慢架在活口的脖子上。

刀身冰涼。

活口已經醒了。

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滿臉橫肉,右耳缺了半塊——被刀削掉的舊傷。

嘴被卸了說不了話,但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珠子轉得飛快。

沈十六不需要他說話。

“誰派你來的?”

活口瘋狂搖頭。

脖子上的刀身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晃了一下。

在麵板上蹭出一條淺淺的紅印。

沈十六的刀往下壓了半寸。

血線滲出來了。

“再問一遍。”

活口還是搖頭。

但他的眼珠子不受控製地往一個方向飄——林中。

某棵樹上。

沈十六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

一麵極小的三角旗幟。

黑底白字。

上麵繡著一個符號。

沈十六冇有認出那個符號。

但他記住了。

“雷豹。把那麵旗摘下來。”

雷豹三步躥上樹,將旗幟扯了下來。

布料粗糙,上麵的符號是用白漆手工描的。

沈十六看了兩息,將旗幟塞進懷裡。

活口的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了一下。

不是因為恐懼——是某種從身體內部爆發的痙攣。

雷豹第一個反應過來。

他撲上去掰開活口的嘴,手指伸進口腔裡猛掏。

來不及了。

活口的牙關死死咬合。

嘴角滲出一縷黑血。

瞳孔在三息之內渙散。

雷豹收回手。

手指上沾著黑色的血沫和碎裂的牙齒碎片。

“後槽牙。”

雷豹將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聲音沉了下來。

“毒囊鑲在後槽牙裡麵。”

“您剛纔隻檢查了舌根和頰囊,齒列上掃的那一下根本摸不出來。”

“這東西嵌在牙冠底下,隻有用蠻力把牙咬碎才能釋放。”

沈十六的拳頭砸在地麵上。

青石板上多了一道裂紋。

“十六。”

顧長清的聲音從車簾後麵傳出來。

很平靜。

“把屍體抬到車旁邊來。我看看。”

雷豹將最近的一具殺手屍體拖到第一輛馬車邊上。

公輸班從第二輛車上跳下來,舉著防風燈靠過去。

燈火照亮了屍體的下半身。

顧長清撥開車簾,身體前傾。

他冇有看臉。

他看的是腳。

黑色短靴。

靴底的花紋已經磨得模糊了。

但有一層東西裹在紋路的凹槽裡,在燈火下泛著暗黃的油光。

“韓菱,針。”

韓菱遞過一根銀針。

顧長清接過針,從靴底的凹槽裡刮下了一層極薄的暗黃色物質。

他將銀針舉到鼻端。

鬆脂。

但不隻是鬆脂。

裡麵摻了細沙和魚膠。

三種東西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層粗糙的防滑塗層。

“鬆脂混合物。”顧長清說。

“摻了細沙和魚膠。塗在鞋底——”

“是防滑的。”

雷豹蹲在旁邊,接了一句。

他伸手也摸了一把靴底,搓了搓指尖的粗粒。

“窯爐附近溫度高,地麵濕滑。”

“在窯口乾活的工人纔會在鞋底抹這種東西。”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北疆鐵匠鋪的學徒也用類似的。”

“但他們用的是牛油摻沙。”

“鬆脂配魚膠——這是南方的做法。”

顧長清放下銀針。

他的手指移到殺手的掌心。

翻過來。

燈火下,掌麵的紋路清晰可見。

虎口和食指根部有一層厚實的硬繭。

不是握刀的繭。

握刀的繭在掌心偏下和小指側緣。

這層繭在虎口——是長期握持圓柱形物體留下的。

拉坯。

做過瓷器活兒的人手上纔有這種繭。

顧長清抬起頭。

防風燈的火苗在風中晃了一下。

將他消瘦的麵頰切出兩塊深刻的陰影。

“這些人不是從外麵調來的。”

他的嗓子沙啞,每個字咬得極輕。

但車旁圍著的所有人都聽得一清二楚。

“他們就住在景德鎮。”

雷豹搓著指尖鬆脂殘渣的手停在了半空。

公輸班舉燈的手臂僵了一瞬。

柳如是站在車簾後麵,手指無聲地收緊了峨眉刺的柄。

夜風從丘陵的缺口裡灌下來。

官道前方的彎道儘頭,是通往景德鎮的六百裡驛路。

黑沉沉的,一盞燈都冇有。

那條路的儘頭,有人已經知道他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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