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輸班舉著那塊顯影後的瓷片,手都在抖。
那不是因為恐懼,而是極度的震撼。
在燈籠昏黃的光線下,瓷片內壁上。
一行行細如髮絲的血字清晰地浮現出來。
字跡是用某種極其尖銳的工具,在瓷胎半乾之時,從內部刻上去的。
燒製之後,血跡滲入胎體,與瓷土融為一體,從外麵看根本發現不了任何端倪。
若非公輸班用特製的顯影粉,這些字恐怕將永埋地下。
“……以我血肉,訴此奇冤。”
“庚申三月,貢院失魂,三十七子,皆為祭品。”
“畫師朱九,泣血絕筆。”
字不多,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燙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
“朱九?”
雷豹湊過來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這不是魏大人給的名冊上,那個三年前就死了的畫師嗎?”
沈十六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一個三年前就被朝廷明正典刑、淩遲處死的人。
卻在死前用自己的血肉。
在這些註定要被送進宮裡的瓷器內壁上,留下了絕筆信。
這說明什麼?
說明所謂的“盜竊貢品”之罪,根本就是個幌子。
真正的罪名,是他知道了不該知道的秘密,看到了不該看的地獄。
“不止這一塊。”
公輸班的聲音沙啞,他指著地上那堆積如山的瓷偶殘片。
“我剛纔檢查了,幾乎所有完整的軀乾內壁,都有字。”
他將幾塊拚湊起來的瓷片擺在地上。
“這一塊,是那個李伯昭的頭骨瓷殼裡找到的,上麵刻著他家的住址和父母的名字。”
“這一塊,來自一尊‘跪拜俑’的腿骨,裡麵寫著‘還我清白’四個字。”
“還有這一塊,是一個孩童瓷偶的胸腔,裡麵隻有兩個字——‘救我’。”
院子裡死一般地寂靜,隻剩下風吹過“百靈瓶”時發出的嗚咽聲。
那聲音此刻聽來,不再是簡單的風聲,而是三十七個冤魂在哭嚎。
他們被人活生生地拆解,骨頭磨成粉,皮肉熬成膠。
靈魂被禁錮在這些冰冷的瓷器裡,永世不得超生。
他們唯一的希望,就是有朝一日。
這些“祥瑞”能被人打碎,讓他們留在裡麵的冤屈,能重見天日。
“畜生!”
雷豹一拳砸在旁邊的石柱上,堅硬的青石瞬間佈滿裂紋。
沈十六冇有說話。
他隻是默默地走過去,蹲下身。
將地上的瓷片一塊塊撿起來,小心地拚湊著。
偏房的門開了。
柳如是扶著顧長清走了出來。
顧長清換了一身乾淨的月白色中衣。
但臉色比之前更加難看,白得像紙,嘴唇上冇有一絲血色。
他每走一步,呼吸都帶著輕微的哨音,顯然肺部的傷勢極重。
他的目光掃過地上的碎瓷。
“都拚起來。”
顧長清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一塊都不能少。”
“這不再是證物了。”
“這是三十七位苦主的遺書。”
他走到那尊還在嗚嗚作響的“百靈瓶”前,手指輕輕觸控著上麵那些細小的氣孔。
“他們想說的,我們都得聽見。”
這一夜,提刑司的燈火徹夜未熄。
冇有人說話,所有人都埋頭做著同一件事——拚湊。
公輸班負責技術指導,雷豹負責體力活,柳如是心思細密,負責整理歸類。
就連一向隻管殺人的沈十六,也坐在小馬紮上。
低著頭,專注地將兩塊邊緣吻合的瓷片對在一起。
韓菱在後院熬著藥,濃烈的藥味和院子裡的屍臭味混在一起,形成一種古怪的氣味。
顧長清坐在輪椅上,麵前擺著一張大木板。
木板上,是魏征送來的那份景德鎮禦窯的采辦記錄和工匠名錄。
他看得極慢,每一個字都要在腦子裡過好幾遍。
他的身體很虛弱,但腦子卻前所未有的清醒。
朱九,畫師,罪名是盜竊貢品。
李伯昭,貢生,禮部上報的死因是瘟疫。
三十七名考生,一夜之間全部“染病”,被秘密處理。
秦府地下挖出的頭骨,數量對不上。
那些瓷偶的軀乾,數量也遠遠超過三十七具。
這說明,受害者,遠不止這些貢生。
這個以“人”為材料的製瓷工坊,已經運轉了不止一年兩年。
它隱藏在京城地下,悄無聲息地吞噬著一條又一條鮮活的生命。
天,快亮了。
公輸班終於將最後一尊瓷偶的殘片拚湊完整。
院子中央,五十多具形態各異的“人骨瓷”,被重新拚湊起來。
雖然佈滿裂痕,卻依舊能看出原來的形狀。
它們靜靜地立在那裡,像一支沉默而悲愴的軍隊。
每一道裂痕背後,都藏著一個破碎的家庭。
“大人,”公輸班的聲音疲憊至極。
“都拚好了。”
“除了三十七名貢生的血書。”
“我們在另外十五具瓷偶的內壁,也發現了刻痕。”
“但不是字。”
公輸班將幾塊拓印下來的紙張遞給顧長清。
“是一些奇怪的符號,像是一種地圖,又像是一種機關的設計圖。”
顧長清接過圖紙,隻看了一眼,瞳孔便猛地一縮。
他認得這些符號。
那是公輸班的師兄,那個失蹤的墨家傳人,留下的機關圖紙上的符號!
之前在往生街處理道士操縱的童屍時,他們就發現過這種圖紙。
現在,它又出現在了人骨瓷的內壁。
那個失蹤的墨家傳人,和這些慘死的冤魂,到底有什麼關係?
顧長清的腦子裡像是有無數根線在瘋狂地交織、纏繞。
無生道、林霜月、藥人、畫皮、傀儡、墨家機關術、人骨瓷……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案子,背後似乎都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將它們串聯起來。
“長清,喝藥了。”
柳如是端著一碗滾燙的湯藥走了過來。
她看著顧長清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和眼底濃重的青黑,心裡一陣刺痛。
顧長清接過藥碗,冇有立刻喝,隻是看著碗裡自己蒼白的倒影。
“如是,”他突然開口。
“你說,一個死了三年的人,要怎麼才能把他的絕筆信,送到我們手上?”
柳如是愣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朱九是三年前死的,可李伯昭他們,是去年春天死的。”
顧長清的指尖在滾燙的碗沿上輕輕敲擊。
“時間對不上。”
“一個死人,不可能在一年後,去刻這些血書。”
“除非……”
顧長清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駭人的精光。
“給他刻字的那把‘刀’,一直都活著。”
“並且,這把‘刀’,就在景德鎮的禦窯裡。”
“他利用自己的身份,在每一批送進京城的人骨瓷裡,都藏進了這些冤魂的血書。”
“他等了三年,終於等到了一個能把這些東西全部砸碎,讓真相大白於天下的機會。”
“而我們,就是那個機會。”
顧長清將碗裡的湯藥一飲而儘。
辛辣的藥液順著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讓他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咳得彎下了腰,卻死死地盯著沈十六。
“沈大人,”顧長清的聲音因為咳嗽而嘶啞不堪。
“京城這潭水,太深了。”
“魏大人的意思是密查,陛下的意思也是密查。”
“因為他們都知道,在京城查,查到最後,就是一堵牆,一堵誰也撞不破的牆。”
“所以,我們得換個地方。”
沈十六擦拭著繡春刀的手停了下來,他抬起頭,看著顧長清。
“去哪?”
“去景德鎮。”
顧長清一字一頓地說道,“去找那個還活著的‘朱九’。”
“去問問他,這人間煉獄的窯火,到底是誰點起來的。”
去景德鎮。
這四個字從顧長清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
卻像一塊巨石砸在院子裡,讓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景德鎮,離京城千裡之遙。
且不說顧長清現在這副身體狀況,能不能經得起長途跋涉。
單是提刑司剛剛成立,根基未穩,主官就擅離京城。
這在官場上,是大忌。
“不行!”雷豹第一個反對。
“大人,您這身子骨,風大點都能吹倒了,還跑那麼遠?”
“半路上要是出了什麼岔子,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