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是推開了書房一角的窗欞。
厚重的木窗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外麵的動靜順著風灌了進來。
秦府的大門外。
原本被沈十六嚇退的錦衣衛空缺處。
此刻被數百名身穿縞素、手持哭喪棒的百姓填滿了。
漫天飛舞的白色紙錢在空中打著旋,厚厚地鋪在青石板上。
像是冬日裡一場肮臟的雪。
人群前方,幾名麵容陰鷙的老僧披著紅黑相間的袈裟,手中木魚敲得密不透風。
一下,又一下。
每一次木魚聲響,外麵的嗩呐便拔高一個調門,尖銳得像是要刺穿人的耳膜。
“權奸亂政,辱我忠魂!”
“提刑司滾出秦府!還侍郎大人清淨!”
這聲音並非雜亂無章,而是極有節奏地彙聚在一起。
形成一股足以撼動門牆的聲浪。
原本倒在地上昏厥的秦夫人,此時睫毛顫了顫,猛地睜開了眼。
她臉上的柔弱蕩然無存,神情變得歇斯底裡。
她披頭散髮地從地上爬起來,連滾帶爬地撲向秦侍郎那具腐爛的屍體。
“我的爺啊!你為國捐軀,死後竟還要受這些酷吏的折辱!”
她死死抱住那具散發著惡臭的殘軀,臉頰緊貼在那些黃色的粘液上,嚎啕大哭。
隨後,她一把拉過縮在影壁後方、年僅十五歲的秦玉。
秦玉此時滿麵驚恐。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瑟瑟發抖。
“玉兒!你看清楚了!就是這些惡鬼,要撕了你爹的皮,要讓我們秦家斷子絕孫啊!”
秦夫人轉過頭,淩亂的碎髮貼在滿是淚痕的臉上,指甲死死摳進石縫裡。
她盯著沈十六,又看向坐在輪椅上的顧長清,發出一聲淒厲刺耳的尖笑。
“你們要查,就先從我們孃兒倆的屍體上踩過去!”
說完,她拉著秦玉,作勢就要往沈十六插在門檻上的繡春刀上撞。
秦玉被拽得一個踉蹌,喉嚨裡擠出含混的嗚咽。
顧長清靠在輪椅的狐裘裡,右手不知何時從側兜裡摸出了一把瓜子。
那是雷豹之前在往生街隨手抓給他的。
哢嚓。
清脆的裂殼聲在混亂的書房裡顯得極其突兀。
顧長清剝了兩顆,指尖由於剛纔的脫力還在輕微顫動,但他臉上的神情卻格外悠閒。
“沈大人,這秦府的戲台子搭得比醉月樓還專業。”
“這眼淚流的時機,比公輸做的水漏還要精準。”
他嗓音因肺部灼燒而乾澀,語氣卻透著戲謔。
沈十六握著刀柄的手指緊了緊,視線在門外那些湧動的人群上掃過。
“太吵了,我去讓他們徹底閉嘴。”
他的腳尖已經微微離地,周身的殺氣讓周圍的白綢無風自鼓。
顧長清抬起左手,按住了沈十六冰冷的刀柄。
“殺人容易,誅心難。”
“人家演得這麼賣力,咱們做觀眾的,總得捧場到底。”
顧長清拍了拍扶手,輪椅底部的齒輪嘎吱轉動,滑到了秦夫人麵前三尺處。
他微微低頭,視線在秦玉那雙過分驚恐的眼球上停留了一瞬。
“夫人說這屍體是秦侍郎,那這位秦玉公子,自然是侍郎大人的親骨肉了?”
秦夫人摟緊了秦玉,手指猛地收緊,眼神微亂,隨即聲嘶力竭地喊道。
“當然!玉兒是老爺三代單傳的獨苗!你還要汙人清白不成?”
“天理昭昭,你這喪儘天良的病秧子,就不怕遭報應嗎?”
顧長清點點頭,從白狐裘下取出了一根銀針,在燭火下晃了晃。
“既然如此,外麵的百姓鬨得這麼凶,為了給秦家一個清白,不如當眾來個滴血認親。”
“若血相融,本官立刻帶著提刑司的人滾蛋,並給秦大人披麻戴孝,守靈三日。”
顧長清的話音頓了頓,手中的銀針猛地刺入秦玉的手指。
“若是不融……那這就是欺君,是要誅九族的。”
秦玉疼得叫了一聲,指尖沁出一顆鮮紅的血珠。
秦夫人似乎早有預料,並未阻攔,反而主動從案幾上端來一碗清水。
“好!驗就驗!讓天下人都看看你們的嘴臉!”
秦夫人將水碗重重擱在案幾上,動作裡滿是誌在必得的狠勁。
顧長清又用銀鑷子在那具腐屍尚存的指尖處,擠出了一滴發黑、粘稠的血。
兩滴血先後落入碗中。
書房內的眾人屏住呼吸,連外麵的呐喊聲似乎都小了許多。
那顆黑色的腐血與鮮紅的幼子之血,在清澈的水中迅速靠近。
冇有任何阻礙,也冇有任何排斥。
兩滴血在觸碰的瞬間,便完美融合在了一起。
碗裡的水,瞬間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暗紅色。
“融了!血脈相連,神明顯靈啊!”
一直等在門口的那名老僧,此刻像是聽到了發令槍響,猛地舉起木魚槌,指著顧長清大聲吼道。
“奸臣陷害忠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
“衝進去!保護侍郎大人遺體!”
外麵的百姓群情激憤,哭喪棒在空中揮舞,最前排的人已經開始推搡守門的衙役。
秦夫人麵容猙獰,她鬆開秦玉,指著顧長清的鼻子。
“你還有什麼話好說?滾出去!”
顧長清看著那碗水,突然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咳得整個人都彎下了腰。
柳如是連忙上前,輕拍他的後背,掌心源源不斷地送入真氣。
“咳咳……有趣,真有趣。”
顧長清直起腰,雖然臉色蒼白如紙。
但他盯著秦夫人的眼球裡,滿是嘲弄。
“公輸,告訴這位慈母,這水裡到底加了什麼好東西。”
公輸班原本蹲在屍體旁,聞言站起身,大步走到案幾前。
他伸出佈滿老繭的食指,在碗裡沾了點水,送進嘴裡嚐了嚐。
呸。
他把水吐在地上,語氣生硬。
“加了明礬,還有大量的陳醋。”
“隻要有了這兩樣,彆說是父子,你就是拿個活人的血和一碗豬血兌在一起,它們也能融得親密無間。”
公輸班指著秦夫人的右手。
“你剛纔端碗的時候,指甲縫裡還有冇抹勻的白色粉末,那是新鮮的明礬渣子。”
顧長清順勢將懷裡的放大透鏡遞到了秦夫人麵前。
“這種江湖騙子的把戲,天橋底下賣大力丸的都不用了,夫人還在用?”
秦夫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得比死人還要難看。
她下意識地縮回手,想要往袖子裡藏。
雷豹在一旁發出一聲冷笑,身形一晃,像拎小雞一樣把秦玉拎到了半空。
“顧大人,這小子嚇得褲襠都濕了,我看他可不像秦侍郎那種硬骨頭。”
顧長清控製輪椅滑向被懸在半空的秦玉。
他手中那根冰冷的銀鑷子,再次挑起了秦玉的下巴。
“秦侍郎是兵部出身,天庭飽滿,顴骨高聳,是地道的北地漢子骨相。”
“但這秦玉……”
顧長清手中的鑷子末端,在秦玉的後腦勺上輕輕敲了敲。
“枕骨扁平如板,下頜內收,牙床細窄。”
“這是典型的江南水鄉人纔有的骨相。”
“更重要的是……”
顧長清猛地伸手,扯斷了秦玉脖子上那根繫著長命鎖的紅繩。
他揭開秦玉的領口,指著那處暗紅色的胎記。
“秦侍郎的屍體雖然爛了,但在剛纔剖檢時,公輸發現他是極罕見的‘映象人’。”
“他的心臟長在右邊,肝臟在左,五臟六腑全是反的。”
“這種特征在醫理上,通常會遺傳給親生子嗣。”
顧長清抬起頭,看向雷豹。
“雷豹,聽聽咱們這位小少爺的心跳,在哪一邊?”
雷豹嘿嘿一笑,粗魯地把大耳朵貼在秦玉的胸口。
秦玉拚命掙紮,卻被雷豹那隻像鐵鉗一樣的大手按得死死的。
片刻後,雷豹扯著嗓門喊道。
“左邊!跳得跟打鼓似的,有力得很呐!”
“顧大人,這小子跟地上那具爛肉絕對不是一窩的!”
秦玉的臉色由紅轉白,最後變成了一種近乎灰土的顏色。
秦夫人癱坐在地上,嘴唇哆動著,卻發不出半點反駁的聲音。
書房外的呐喊聲突然詭異地停頓了一瞬,似乎連那些被雇來的暴民,也察覺到了裡麵的氣氛不對。
“不僅不是親生的。”
顧長清盯著秦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語調突然變得極其幽冷。
“甚至,他連個孩子都不是。”
話音未落,顧長清右手猛地用力,將輪椅側方那桶一直備著的紫色藥水,直接潑在了秦玉的臉上。
滋啦!
那種灼燒生皮的聲音再次響起。
秦玉原本稚嫩、光滑的臉皮,在接觸到藥水的瞬間,開始劇烈地起皺、乾縮。
隨後,那層皮竟然順著下巴一點點脫落,露出了底下的真容。
那是一張雖然年輕,眼角卻佈滿魚尾紋的臉,神情陰冷,嘴角下撇,滿是常年殺生養出的冷戾。
這竟然是一個二十多歲的侏儒殺手!
“他是無生道負責操控傀儡的提線師。”
顧長清將空掉的琉璃瓶隨手一扔。
“所謂的父慈子孝,不過是方便他在書房裡,日夜操控秦侍郎這具皮囊罷了。”
真相揭開,那侏儒殺手眼中凶光畢露。
他自知死局已到,袖口中猛地滑出一柄泛著幽藍死光的鉤刃。
藉著雷豹鬆手的間隙,身體如壁虎般扭轉,直刺最近的柳如是。
柳如是腳下微錯,正要出手。
一道黑色的殘影已經先一步覆蓋了過來。
沈十六甚至連刀都冇出鞘。
他右手攥著繡春刀的鯊魚皮鞘,重重砸在了侏儒的手腕上。
哢嚓!
骨頭碎裂的聲音清脆刺耳。
緊接著,沈十六一腳橫踢,精準地掃在侏儒的腰側。
砰的一聲。
侏儒像是一隻破爛的沙包,被這一腳直接踹飛,狠狠地撞在了書房的青石牆壁上。
他整個人嵌進了牆體的裂縫裡,頭一歪,鮮血順著牆皮蜿蜒而下。
門外的老僧見勢不妙,知道騙局已破,眼中閃過一絲狠辣。
他將手中的木魚猛地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怒吼。
“這衙門在殺人!大家衝進去啊!”
數百名暴民和老僧帶來的死士,原本就在爆發的邊緣,此時聞聲,瘋狂地撞向秦府的大門。
木屑飛濺,兩扇大門搖搖欲墜。
沈十六麵無表情,他緩緩轉身。
他左手拎著那把碎裂重鑄的繡春刀,右手拎著那一卷紫金腰牌,在大霧中走向那道即將崩潰的防線。
他冇有叫衙役幫忙。
他一個人走到了秦府大門的台階正中央。
鏘!
沈十六將那把帶著濃烈血腥氣的繡春刀,猛地插在了青石門檻的最中心。
刀身冇入半寸,發出一聲令人心顫的嗡鳴。
沈十六站在漫天飛舞的白色紙錢中,身上的黑色勁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過線者,死。”
僅僅四個字。
伴隨著那股從戰場上帶下來的慘烈煞氣,瞬間席捲了整條街道。
原本咆哮著、衝撞著的暴民。
在那雙冰冷的注視下,硬生生地停住了腳步。
最前排的幾個人,腳尖距離那道門檻隻有不到一寸,卻再也不敢往前邁出分毫。
嗩呐聲止。
哭喪聲滅。
原本喧鬨如集市的秦府門前,刹那間變得死寂如墳場。
隻有那把繡春刀的紅綢,在冷風中不斷飛舞。
書房內,公輸班正蹲在那侏儒殺手的屍體旁,用鑷子剝開他腰間的布囊。
他從中取出一個漆黑的、佈滿機關鎖釦的小盒子。
盒子的縫隙裡,塞著一封用特殊密文書寫的信件,紙張邊緣透著一縷淡淡的檀香味。
那是宮廷特有的,供奉在慈寧宮太後案頭的味道。
顧長清接過信件,指尖在那些密文上飛快地劃過。
隨著翻譯的深入,他原本蒼白的臉色突然變得極其難看。
“長清,上麵寫了什麼?”
柳如是察覺他異樣,伸手扶住了他的肩膀。
顧長清猛地抬頭,聲音裡帶著前所未有的嘶啞。
“這是給侏儒的死令。”
“若失敗,啟動‘天龍’,炸燬秦府地基下的……”
還冇等他把話說完。
腳下的地麵突然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震動。
而是一種從地底深處傳來的、沉悶且厚重的轟鳴聲。
灰塵簌簌地從房梁上落下。
原本插在門檻上的繡春刀,也在隨著地麵的節奏跳動。
“跑!地底下全是火藥!”
顧長清喉嚨裡發出一聲變調的嘶吼,手指死死扣住了輪椅的扶手。
遠處的黑暗中,火藥引信燃燒的微光,正順著排水渠的暗影瘋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