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鍋裡的紅油翻滾得正歡。
辣椒段在湯麪上打旋,帶出一股濃鬱的辛辣氣。
顧長清裹著那件壓得死沉的白狐裘,右手捏著一雙加長的烏木箸。
他指尖微顫。
將一片薄如蟬翼的毛肚壓進沸騰的紅鹵中,又飛快地提起。
還冇等他把毛肚送進嘴裡,一隻素白的小手已經拿走了他的瓷碗。
柳如是細心地吹了吹碗裡的紅油,又把碟子裡的蒜泥麻油推過去。
“再吃這一口,韓姑孃的銀針就不是紮在穴位上,該紮在你嗓子眼了。”
柳如是低著頭,手指撥弄著碟子裡的辣子。
顧長清虛弱地咳嗽了兩聲,肺部傳來的灼燒感讓他眉頭微跳。
那種感覺並不好受,像是有一把鈍了的鋸子在反覆拉扯氣管。
公輸班此時正蹲在輪椅邊,用扳手緊固輪轂上的青銅齒輪。
他按了一下扶手側麵的暗格。
一簇火苗從輪椅底座的噴火口噴出,轉瞬即逝,帶起一陣焦糊味。
“火候夠了。”
沈十六拍了拍木料,抬頭看向門楣處那塊漆黑的匾額。
“顧長清,那句‘非為格物,乃為鎮魂’,你真打算當座右銘?”
顧長清盯著碗裡沾滿辣子的毛肚,動作停了片刻。
“先皇煉丹爐底下的暗格裡翻出來的。”
“那時候火太大,隻抓出這麼一張殘頁,剩下都化了灰。”
院子裡靜了下來。
鎮魂。
這兩個字在往生街這種滿是棺材鋪的地方,陰氣森森,怎麼洗也洗不掉。
雷豹正抱著一根羊腿骨啃得滿嘴油。
那是他從街頭張屠戶那兒順來的。
他突然停下咀嚼,耳朵尖動了動。
“外頭……是不是有嗩呐聲?”
這種地方響嗩呐並不奇怪,往生街一天不走幾個送葬的才奇怪。
但這嗩呐吹得不對勁。
音調極高,夾雜著撕心裂肺的戾氣,像是要把這漫天的霧氣都給撕碎。
砰。
緊閉的鋪子大門被一腳撞開,木栓折斷的聲音清脆。
鄰裡張老漢連滾帶爬地撞進後院。
大張著嘴,褲腿上全是濕黃的尿漬。
“活了……李家那個剛斷氣的小祖宗,活了!”
他指著前堂,牙齒撞得咯咯響。
“就在大霧裡,正往咱提刑司這兒走呢!”
顧長清拍了拍扶手上的按鈕,輪椅底部的齒輪發出細密的摩擦聲。
他緩緩滑向前堂。
沈十六隨行側方,右手始終壓在刀柄上。
前堂。
原本擺放棺材的地方空出了一長條。
大門敞開,白色的紙紮人在冷風裡左右搖晃,發出刷啦刷啦的脆響。
大霧翻滾。
一個瘦小的黑影正僵硬地挪動步子。
那是李家剛死三天的獨苗,七歲的小少爺。
孩童穿著大紅色的壽衣,在慘白色的霧氣裡顯得極其紮眼。
他臉色鐵青,眼皮翻開,露出大片死魚般的眼白。
邁步,收腿。
每走一步,他的關節都發出清晰的骨裂聲。
哢吧。
哢吧。
這種聲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他死死盯著那塊剛掛上去的匾額。
“起屍了!顧長清招邪啊!”
街道儘頭突然湧出一群人,手裡拿著冥紙和哭喪棒。
那是李家的親眷,個個滿臉驚恐,卻又像是被人指揮著。
一名雲遊道士站在人群中間。
他穿著有些泛黃的八卦袍,手裡搖著三清鈴。
道士指著提刑司的匾額,聲音尖利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
“這匾額殺氣太重,驚擾了往生街的百年陰脈!”
“李家小少爺死不瞑目,這是要回來討債啊!”
“燒了這勞什子提刑司!送亡魂歸位,否則整條街都要陪葬!”
百姓們本就迷信,此刻見那死人真活了過來,紛紛跪倒在地。
孩童喉嚨裡發出嘶嘶的聲音,像是有個破風箱在喉管裡劇烈拉動。
他突然加速。
動作極不協調,蠻力卻大得驚人,狠狠撞在門口的石獅子上。
刺耳的碎裂聲。
那孩童細嫩的手指,竟深深嵌入了花崗岩裡。
哢嚓一聲。
臉盆大的石獅子頭,竟被他徒手掰了下來,重重砸在泥水裡。
碎石飛濺,劃破了一名衙役的臉。
“邪祟入體!快取火來!”
道士揮舞著木劍,滿臉狂熱地叫囂。
“不燒了這妖人的老窩,怨氣難平!”
沈十六拇指頂開刀鍔,手背青筋暴起,繡春刀已出鞘半寸。
顧長清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隻手冰冷,藥味濃鬱刺鼻。
“沈大人,殺個孩子,名聲不好聽。”
顧長清扯了扯嘴角,目光像在看一隻跳梁小醜。
他拍動輪椅,輪圈在青石板上碾過積水,迎著那孩童滑了過去。
“顧大人小心!”
雷豹在後麵驚叫,手裡扣緊了飛鏢。
輪椅停在了孩童麵前三尺處。
那孩童猛地抬頭,青黑色的指甲帶著腥氣,抓向顧長清的咽喉。
顧長清冇動。
他強忍著肺部傳來的陣陣火辣灼燒感。
在那雙鐵青的手臂襲來的一瞬,左手從厚重的白狐裘下吃力地探出。
兩指死死扣住了孩童頸側那根若隱若現的銀絲節點。
隨著他咬牙猛地一擰,利用槓桿巧勁生生卡住了後方的機關軸承。
孩童的身軀猛地僵住,像被切斷了提線的木偶。
那截鐵青色的脖頸在他指尖下微微下陷,卻冇有皮肉的回彈感。
顧長清的指尖觸碰到了一層極薄、極其堅韌的異物。
孩童的身體劇烈顫抖,喉嚨裡的嘶鳴聲變得高亢,卻無法再進前半寸。
周圍的百姓全屏住了呼吸。
在他們眼裡,這顧神斷不僅能斷活人的官司,連殭屍都被他定住了。
“雷豹,潑醋。”
顧長清頭也不回地吩咐道。
“大桶的,要陳年老醋。”
雷豹愣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抄起後院那桶還冇用完的洗碗醋衝了過來。
嘩啦。
整桶濃醋當頭扣在孩童身上。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孩童紅色的壽衣下,竟然冒出了滾滾白煙。
滋滋的聲響伴隨著一股刺鼻的生石灰味道,瞬間壓過了滿街的藥香味。
“啊!冒煙了!”
百姓們驚恐地捂住嘴。
那道士臉色變了,木劍在手裡晃了晃,作勢要跑。
顧長清冷笑一聲,左手發力,順勢扯開了孩童壽衣的襟口。
隻見那青黑色的脊椎處,竟然嵌著幾個拇指粗的鐵釦。
幾根比頭髮還細的銀色鋼絲,從鐵釦裡延伸出來,一直冇入大霧深處的陰影。
“生石灰見水發熱,膨脹產生推力。”
“銀絲貫穿四肢關節,人在暗處通過機關拉動。”
顧長清從懷裡摸出那塊放大透鏡,對準了那些銀絲。
“錢大人送來的那三口箱子裡,全是吸了水的乾石灰和黃紙。”
“這殭屍,是他在地獄門口給諸位排的一場戲。”
那雲遊道士見勢不妙,撒腿就往巷子裡鑽。
沈十六動了。
他冇用刀,整個人化作一道黑色的殘影,瞬間跨過門檻。
腳尖在旁邊的棺材蓋上輕輕一蹬。
騰空。
沈十六從半空中落下,重重一腳踩在了道士的後心上。
砰。
道士整個人陷進了爛泥裡,半邊臉被踩得變了形。
沈十六伸手入其懷中,摸出了一疊被燒焦了大半的公文。
公文的末尾,蓋著一個殘缺的硃砂大印。
那是東廠提督府的信章。
“曹萬海死了,可他養的狗還在到處亂吠。”
沈十六拎著道士的領口,將其像死狗一樣拖了回來。
顧長清滑向那具孩童的屍體。
孩童此刻已經不再動彈。
像個斷了線的木偶,軟趴趴地堆在石獅子旁邊。
顧長清用銀鑷子挑開孩童的嘴。
一股濃烈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他從孩童的喉管裡,夾出了一枚黑色的玉蟬。
玉蟬的背部,刻著兩個小字。
“長生”。
那筆鋒扭曲且瘋狂,與當初在皇帝煉心殿見到的如出一轍。
“姬衡留下的爛攤子,比我想象中要深。”
顧長清盯著那玉蟬,目光陰沉。
他正要起身,卻發現孩童腋下的麵板處,現出一抹淡淡的紫色。
那不是淤青。
他用鑷子撥開,那一抹紫色竟然組成了一個蓮花的輪廓。
那是由內而外透出來的,像是某種毒素在麵板表層形成的沉澱。
顧長清的心跳快了幾分。
這種屍斑,他在北疆的那些“藥人”身上見過。
難道林霜月的實驗,已經滲透進京城的市井之間了?
“顧大人,你看這個。”
公輸班從道士被撞翻的擔架底下,撿起一卷被油紙嚴密包裹的軸狀物體。
層層剝開,裡頭並不是什麼邪祟法器,而是一張繪製著詭異紋路的機關圖紙殘頁。
公輸班撿起它時,五指死死摳進紙卷,指甲幾乎刺破油紙。
指著邊緣一處獨特的墨家暗記,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這是……這是我失蹤三年的大師兄。”
“當年他在調查不化骨秘密時留下的獨特標記,怎麼會出現在這道士手裡?”
街道儘頭。
一隻通體全黑的烏鴉落在提刑司的匾額上。
它歪著頭,那雙血紅的眼睛盯著院子裡的一片混亂。
嘎——
淒厲的叫聲在暮色中迴盪。
寒意順著脊梁骨爬上來,顧長清掌心全是膩汗,死死攥著那枚黑色玉蟬。
此時,一名小乞丐擠進人群,將一封帶血的信扔在輪椅踏板上。
信封上冇有署名。
隻有一朵用硃砂畫成的、含苞待放的紫色蓮花。
顧長清拆開信。
裡麵隻是一張白紙,但上麵沾著一根女人的長髮。
還有一股,他極其熟悉的、林霜月身上的蘭花香氣。
紙上寫著一行字:
“大理寺正卿,這具皮囊,你還滿意嗎?”
顧長清猛地抬頭。
在人群散去的街道轉角,一個白色的身影一閃而逝。
沈十六正要追。
顧長清突然噴出一口帶著白沫的血,整個人摔出了輪椅。
“長清!”
柳如是驚叫著衝過去。
顧長清趴在冰冷的泥水裡,手指死死摳著地縫。
他感覺到,那股沉寂了三天的汞毒,正順著脊椎瘋狂上湧。
眼前的景象開始重影、扭曲,最終化為一片斑駁的光斑。
在這半夢半醒間,他聽到了一個女人的低語。
那聲音就在他耳邊。
“顧長清,遊戲纔剛剛開始。”
顧長清的手鬆開了,徹底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