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百草堂。”
沈十六從牙縫裡擠出這五個字。
眼裡的殺氣幾乎要凝成實質。
他猛地轉身,身上的飛魚服下襬帶起一陣勁風。
“雷豹!點五十個弟兄,抄了那家黑店!”
“掌櫃的、夥計、連耗子都給我抓回來!”
“等等……”
一道虛弱卻急促的聲音攔住了他。
顧長清試圖站起來,卻身子一軟,重重跌回太師椅裡。
他捂著胸口,劇烈地咳嗽著,慘白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一層冷汗。
“顧長清!”柳如是想要上前攙扶。
顧長清擺了擺手,示意自己冇事。
他喘著粗氣,指了指桌上的涼茶。
柳如是趕緊遞過去,顧長清灌了一大口。
潤了潤火燒般的喉嚨,這纔看向那個暴怒的背影。
“沈大人……”
顧長清聲音嘶啞,語氣卻異常冷靜。
“你現在帶人去,隻能抓到一個畏罪自儘的掌櫃,或者,連人都找不到。”
沈十六腳步一頓,回頭看著顧長清那副隨時會斷氣的樣子。
眉頭緊鎖,眼底全是紅血絲。
“那你說怎麼辦?就這麼乾等著?”
“咳咳……不能等,但也不能硬闖。”
顧長清虛弱地靠在椅背上,眼神卻亮得驚人。
“打草是為了驚蛇,但若是動靜太大,把蛇驚得縮回洞裡,線索就斷了。”
“我們要讓它覺得……洞外纔是安全的。”
他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呼吸:“柳如是,該你出場了。”
柳如是聞言挑眉:“顧大人想讓我扮成誰?”
“阿貴的妹妹。”
顧長清指了指地上痛哭流涕的少年。
“一個身中奇毒、命懸一線、急著去藥鋪求救的可憐女孩。”
“你帶著阿貴,現在就去百草堂。”
“記住,要鬨,鬨得越大越好,要把整條街的目光都吸引過去。”
“然後呢?”
“然後,沈大人會配合你,帶人封鎖百草堂。”
顧長清的目光轉向沈十六,“但隻是圍著,誰也不許動。”
沈十六眯起眼,瞬間明白了他的意圖:“聲東擊西?”
“不僅是聲東擊西,更是引蛇出洞。”
顧長清蒼白一笑,“對方既然利用藥鋪佈局,那藥鋪裡一定有眼線。”
“當我們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正門時,那個真正負責傳遞訊息的‘信使’。”
“為了把‘錦衣衛突襲’的情報送出去,一定會選擇從最隱蔽的路線離開。”
“他會以為那是生路,殊不知……”
顧長清眼神驟冷,“那是我們給他留的死門。”
……
半個時辰後,城南長樂坊。
百草堂藥鋪門口,已經亂成了一鍋粥。
一個穿著粗布衣裳、臉色蠟黃的少女正死死抱著藥鋪的門柱,哭得撕心裂肺。
她身旁,是同樣滿臉淚痕的阿貴。
“掌櫃的!你出來!你還我妹妹的命來!”
“你這個騙子!你說能治好我妹妹的病的!為什麼她會變成這樣!”
柳如是做戲的功夫堪稱一絕,那份絕望和淒慘。
引得周圍的百姓紛紛駐足圍觀,指指點點。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錦衣衛辦案!閒人退避!”
雷豹一馬當先,帶著數十名緹騎。
如同一陣黑色的旋風,瞬間將百草堂圍了個水泄不通。
百姓們嚇得一鬨而散。
雷豹翻身下馬。
看都冇看哭鬨的柳如是和阿貴。
隻是對著藥鋪裡那個臉色煞白的掌櫃冷笑一聲。
“奉指揮同知大人令,百草堂涉嫌一樁謀逆大案,所有人等,原地待命,等候審問!”
“誰敢亂動,格殺勿論!”
藥鋪裡,掌櫃的、夥計、還有幾個正在抓藥的客人,全都嚇傻了。
一個個抱頭蹲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場麵已被徹底鎮住。
而在百草堂後巷,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
一個挑著擔子賣糖葫蘆的小販,壓低了草帽的帽簷。
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被圍得鐵桶一般的藥鋪。
“蠢貨。”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趁亂放下擔子。
轉身鑽進了一條更深的巷子。
他極其警覺。
在錯綜複雜的巷弄裡繞了足足三圈。
甚至中途還換了一件外衫,確信身後冇有“尾巴”後。
才閃身進了一家名為“靜心茶苑”的後院。
這茶館位置偏僻,緊鄰著護城河的一條支流。
平日裡生意冷清,是個絕佳的接頭點。
小販熟門熟路地推開後院的一扇柴房門。
柴房裡。
一個穿著長衫、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正在看書,聽到動靜,頭也冇抬。
“成了?”
“成了。”
小販反手關上門,語氣裡帶著幾分得意。
“錦衣衛那幫瘋狗把百草堂圍死了,現在全城的目光都在那兒。”
“咱們這一招棄車保帥,算是把他們耍得團團轉。”
“很好。”
中年人合上書,站起身。
“通知‘影子’,可以動手了。”
“目標還是老規矩,今晚子時,讓他去魏征府上收賬。”
“是。”
小販應了一聲,轉身就要離開。
然而,就在他的手觸碰到門栓的那一刻。
一股寒意陡然從脊梁骨竄上了天靈蓋。
不對。
這屋裡太安靜了。
安靜得……連窗外的蟬鳴聲都消失了。
“既然來了,何必急著走?”
一道冷冽的聲音,突兀地從柴房陰影深處響起。
小販瞳孔猛地收縮。
幾乎是本能地從袖中滑出一把淬毒的匕首,反手就朝身後刺去!
但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隻修長有力的手,如同鐵鉗般扣住了他的手腕。
“哢嚓!”
一聲令人牙酸的骨裂聲。
小販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手腕已被硬生生折斷。
緊接著,一股巨力擊中他的下頜。
直接卸掉了他的下巴,連同藏在牙槽裡的毒囊一起封死。
沈十六從陰影中走出,飛魚服在昏暗的柴房裡泛著森冷的光澤。
他的輕功源自大內秘傳,落地無聲。
早就在這兩人接頭之前,便如幽靈般潛伏在此。
那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人,此刻已經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鬼……鬼影子……”
他看著如同殺神般的沈十六。
哆哆嗦嗦地看向窗外,似乎在期待著什麼。
“你在看誰?”
沈十六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目光,猛地轉頭看向窗外。
柴房正對著一條小河,河對岸,是一家生意興隆的澡堂子。
二樓的一扇窗戶半開著,黑洞洞的視窗像是一隻窺視的眼睛。
就在沈十六轉頭的瞬間。
咻——!
一道淒厲的破空聲驟然炸響!
一支通體漆黑的羽箭。
裹挾著必殺的氣勢,穿透窗紙,直奔沈十六的眉心!
這一箭太快,快得甚至連破空聲都追不上。
這就是“鬼影樓”的金牌死士,不出手則已,出手必是絕殺!
“找死!”
沈十六不退反進,眼中寒芒暴漲。
鏘!
繡春刀在千鈞一髮之際出鞘,刀光如瀑布般逆流而上。
“當!”
火星四濺。
那支足以貫穿鐵甲的羽箭。
竟被沈十六在半空中硬生生劈成了兩半!
巨大的勁力震得沈十六虎口微麻,但他腳下未退半步。
“雷豹!對岸二樓,截住他!”
“好嘞!早就等著了!”
窗外傳來一聲暴喝。
雷豹那魁梧的身影直接撞破了柴房的窗戶。
如同一頭狂暴的棕熊,藉著助跑之力,竟直接躍過了兩丈寬的小河。
轟然撞進了對岸澡堂的二樓!
“砰!稀裡嘩啦——”
對岸瞬間傳來激烈的打鬥聲,桌椅碎裂聲,還有兵刃相交的脆響。
僅僅三息之後。
一切歸於平靜。
雷豹渾身濕透,手裡提著一個黑衣人的屍體,從對岸的視窗跳了回來。
“呸!”
雷豹吐了一口血沫子,把屍體扔在地上。
“這孫子是個硬茬,手裡兩把短刺玩得挺花。”
“想跑,被老子一記飛斧剁了腿,自個兒抹了脖子。”
沈十六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屍體。
黑衣人麵容普通,但雙手虎口全是老繭,顯然是常年玩命的主。
“你以為我們是在釣魚?”
沈十六轉過身,看著地上那個已經嚇傻了的山羊鬍中年人。
一邊用一塊乾淨的白布擦拭著繡春刀上的水汽,一邊漫不經心地說道。
“不。”
沈十六一腳踩在中年人的胸口,微微俯身,眼神睥睨如刀。
“釣魚?那是文人雅士的閒情逸緻。”
“錦衣衛辦事,向來是下絕戶網。”
“不管這京城的水有多深,底下的魚有多滑……”
他聲音森寒,如同來自九幽地獄:
“這一網下去,連泥帶沙,老子都要翻個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