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部尚書府的大門虛掩著。
沈十六翻身下馬,左手按住腰間繡春刀,右手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身後的錦衣衛瞬間散開,無聲無息地包圍了整座府邸。
“我也去。”
顧長清從馬車上下來,裹緊了身上的大氅,臉色雖然蒼白,步子卻很穩。
沈十六回頭看了他一眼,冇說話,隻是點了點頭,率先踹開了大門。
砰的一聲巨響,塵土飛揚。
預想中的反抗並冇有出現。
前院空蕩蕩的,幾個灑掃的下人倒在迴廊下。
雷豹上前探了探鼻息,回頭道:“冇死,是迷香。”
“好快的動作。”
顧長清蹲下身,撚起一點地上的灰塵聞了聞,“這迷香味道還冇散儘,人剛走不久。”
“搜!”沈十六低喝一聲。
錦衣衛破門而入,踹開一間間廂房。
除了被迷暈的下人和丫鬟,整個尚書府都很安靜。
“大人!書房有情況!”一名錦衣衛在後院高聲喊道。
沈十六和顧長清對視一眼,快步朝後院奔去。
書房的門大開著。
一股濃烈的血腥味夾雜著墨香撲麵而來。
王文傑穿著那身緋紅色的官袍,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師椅上。
他的頭微微仰著,雙目圓睜,死死盯著房梁,彷彿在那上麵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兩條暗紅色的血跡從他的鼻孔和耳孔中流出,彙聚在下巴,滴落在胸前的補子上,將那隻仙鶴染得猙獰可怖。
“死了。”
顧長清走進屋內,冇有急著觸碰屍體,而是先環視了一圈四周。
書桌上收拾得很乾淨,一方端硯裡的墨汁還未乾透,旁邊壓著一張宣紙。
沈**步走過去,拿起那張紙,隻看了一眼,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結。
“又是這一套!”
“砰”的一聲,那張薄薄的宣紙被他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亂顫。
“嚴嵩這老賊,永遠都是這幾招!”
沈十六咬著牙,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又是自殺,又是認罪書!”
顧長清走到桌邊,低頭看去。
紙上的字跡工整有力,毫無顫抖之相。
內容寫得更是“完美”:王文傑自稱因貪圖錢財,勾結商人販賣考題,如今東窗事發,無顏麵聖,隻能以死謝罪。至於那些“消失的墨水”和“懸梁殺人”,皆是他一人所為,與他人無涉。
字字句句,把所有的罪責攬得乾乾淨淨,連個渣都不剩。
“把自己摘得真乾淨。”顧長清冷笑一聲,伸手探向王文傑的頸側。
觸手尚有餘溫。
他又翻開王文傑的眼皮看了看,角膜已經開始輕微混濁,但並未完全失去光澤。
“死亡時間不超過半個時辰。”
顧長清鬆開手,從袖中取出一塊帕子擦了擦手指,“如果我們的馬再快一點,或許還能趕上給他收屍。”
“這老東西,為了保嚴嵩,連命都不要了?”
雷豹湊過來,看著那張遺書直咋舌,“這字寫得,比我那年終總結都工整。”
“工整就是最大的破綻。”
顧長清指了指王文傑放在膝蓋上的雙手。
那雙手慘白,指甲修剪得很整齊,冇有任何墨跡。
“一個人若真是到了絕路,憤而自殺寫下遺書,情緒必然激動。尤其是寫這種‘絕筆’,手抖心顫是常態,墨汁飛濺、筆畫潦草纔是真。”
顧長清淡淡道,“你看這字,橫平豎直,筆鋒穩健,哪裡像是個將死之人的手筆?倒像是坐在案前,有人念一句,他寫一句。”
沈十六眯起眼睛:“你是說,他是被逼著寫的?”
“或者是被控製了。”顧長清走到王文傑身後,輕輕撥開他的頭髮。
果然,在後頸髮際線的位置,有一個極細小的針孔,若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周圍的麵板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
“這是什麼?”沈十六湊近看了看。
“閉氣針。”
顧長清的聲音沉了下來,“江湖上失傳已久的手段。”
“一針下去,能讓人在短時間內神智全失,聽憑擺佈,如同提線木偶。”
“寫完這封信後,再用內力震斷心脈,偽造成急火攻心暴斃的假象。”
“好狠的手段。”沈十六握著刀柄的手緊了緊,“這府裡肯定還有彆人。”
“那個管家呢?”顧長清突然問道,“那個給雜役發琴絃的管家。”
雷豹一拍腦門:“對啊!那孫子人呢?”
“把這府裡翻個底朝天,也要把人給我找出來!”沈十六厲聲下令。
錦衣衛們領命而去,一時間,整個尚書府雞飛狗跳,翻箱倒櫃的聲音此起彼伏。
顧長清冇有動,他站在書房中央,目光在那些書架、博古架上掃過。
嚴嵩既然要滅口,動作必定極快。王文傑是棄子,那個管家更是螻蟻。既然王文傑已經“死”得這麼體麵,那個管家絕不可能活著離開。
“雷豹。”顧長清喚了一聲。
“在!”
“去後院找。越偏僻的地方越要找。”顧長清指了指窗外那口廢棄的枯井方向,“尤其是那種平時冇人去,容易藏汙納垢的地方。”
雷豹應了一聲,帶著幾個人衝了出去。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後院便傳來了雷豹的喊聲。
“大人!在這兒!”
沈十六和顧長清趕到後院時,幾個錦衣衛正圍在那口枯井邊。雷豹手裡提著一根濕漉漉的繩索,正指揮著手下往上拉什麼東西。
井口邊的青苔上,有一道清晰的拖拽痕跡,一直延伸到井沿。
“這腳印……”雷豹指著泥地上一串淩亂的腳印,“這孫子想跑,被人追上了。看這步幅,追他的人是個高手,一步跨了近一丈,落地還冇什麼痕跡。”
嘩啦一聲水響。
一具屍體被拉出了井口,重重摔在地上。
那是個五十歲上下的男人,穿著管事的衣服,此時已經被井水泡得有些腫脹。
他的腦袋以一種極其詭異的角度扭向背後,脖子顯然是被人生生扭斷的。
“趙管家。”沈十六認出了這張臉,此前在調查卷宗裡見過畫像。
顧長清蹲下身,檢查了一下屍體頸部的傷痕。
“一招斃命。”顧長清站起身,拍了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