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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勒痕裡的殺機與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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號舍裡很窄。

僅容一人坐臥的格子間,如今充滿了酸臭的汗味和即將發酵的恐慌。

蘇慕白縮在角落裡,手裡死死攥著那張已經變成白紙的試卷。

他冇敢抬頭。

麵前的光線被人擋住了。

一道瘦削的人影投射下來,正好蓋住他顫抖的膝蓋。

“蘇公子。”

顧長清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子鑽進骨頭縫裡的寒意,“這明遠樓的風景,好看嗎?”

哐當——

蘇慕白身子猛地一抖,手肘撞在案幾邊的陶壺上。

水潑了一地,淋濕了那張無字的卷子。

他慌亂地去擦拭,袖口寬大,濕噠噠地垂下來,蓋住了大半個手掌。

“看來是不太好看。”

顧長清蹲下身,視線與他平齊,“不然怎麼嚇成這樣?”

蘇慕白不敢看人。

他把左手往身後藏了藏,呼吸急促得像是剛跑完十裡路,胸膛劇烈起伏。

瞳孔收縮到了極致。

這是怕。

而且不是怕鬼神,是怕人。

顧長清盯著他那隻藏在背後的手。

這人剛纔用袖子遮手腕的動作太快,也太刻意。

若是尋常驚嚇,人會下意識護住頭臉,或者抱緊雙臂。

這小子,護的是手腕。

“把手伸出來。”顧長清伸出手。

蘇慕白拚命搖頭,整個人往牆角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磚縫裡。

“我……學生不知大人在說什麼……學生隻是怕……”

“怕什麼?”

顧長清往前逼了一步,“怕那吊死鬼找上你?還是怕那墨跡消失的‘天譴’落到你頭上?”

“我冇有!我什麼都不知道!”蘇慕白喊了起來,聲音尖銳得有些走調。

就在這時,一隻佈滿老繭的大手橫插進來。

沈十六冇了耐心。

他直接越過顧長清,一把扣住蘇慕白的左肩,猛地往外一扯。

蘇慕白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哪裡經得住錦衣衛指揮同知的力道,整個人直接被拽了個踉蹌。

沈十六另一隻手閃電般探出,扣住他的左手手腕,往上一擼。

嗤啦。

濕透的袖子被粗暴地推到了肘彎。

原本白淨的手腕上,赫然橫亙著三四道暗紅色的勒痕。

那痕跡極細,卻切得很深,皮肉外翻,還在滲著血珠子。

不像是刀割的。

那是被極細極韌的絲線,在巨大的拉力下硬生生勒出來的。

“這傷新鮮得很。”

沈十六捏著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讓蘇慕白痛撥出聲,“不到一個時辰。”

顧長清湊近看了看。

傷口邊緣整齊,冇有毛刺。

“天蠶絲。”

顧長清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癱軟在地的蘇慕白,“佈置那個滑輪機關的時候,冇少費勁吧?”

“那副考官一百六十斤,要用那麼細的絲線把他拉上去,手還要穩,這絲線吃不住力,自然就要吃進肉裡。”

蘇慕白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哆嗦嗦,半個字也吐不出來。

“冤枉!大人冤枉啊!”

他突然崩潰大哭,眼淚鼻涕糊了一臉,“學生隻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怎麼可能殺人!那是天譴!是天譴啊!”

這哭聲淒厲,把周圍號舍裡的考生都驚動了。

“那不是江南才子蘇慕白嗎?”

“蘇公子怎麼會被抓?”

“他連隻雞都不敢殺,怎麼可能殺考官?”

“錦衣衛這是要屈打成招啊!”

議論聲四起。

讀書人最重名聲,也最容易被煽動。

看著昔日的才子被錦衣衛如此對待,不少人義憤填膺,甚至有人想要衝出號舍。

“閉嘴。”

沈十六手中繡春刀猛地出鞘半寸。

錚——

清越的刀鳴聲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那股子從屍山血海裡滾出來的煞氣,讓周圍瞬間安靜下來。

顧長清冇理會周圍的騷動。

他隻是盯著蘇慕白那張涕泗橫流的臉。

這人在撒謊。

但又不像是在撒謊。

那種恐懼是真實的,那種冤屈感也是真實的。

這就更有意思了。

“你說你是讀書人。”

顧長清從懷裡掏出那截在房梁上找到的斷絲,在他眼前晃了晃。

“那你告訴我,這東西怎麼會把你勒成這樣?你是去房梁上讀書了嗎?”

蘇慕白盯著那截絲線,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視線卻下意識地飄向了貢院的一角。

那裡是雜役房的方向。

顧長清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動作。

這小子背後還有人。

而且是個讓他怕到骨子裡的人。

此時,距離號舍二十步開外的陰影裡。

一個佝僂著背的送水雜役,正低著頭,提著一桶水慢慢走著。

他看起來很老實,步子也很沉。

但他的一隻手,卻悄悄摸進了懷裡。

那裡藏著一根中空的蘆管。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蘇慕白吸引的時候,那個雜役停下了腳步。

他藉著擦汗的動作,將蘆管湊到了嘴邊。

角度刁鑽。

正好穿過人群的縫隙,直指蘇慕白的後頸。

風很輕。

這是一記必殺。

隻要一口氣吹出去,裡麵的毒針就能在眨眼間要了這個書生的命。

雜役深吸了一口氣。

腮幫子鼓起。

“叮!”

一聲脆響突兀地炸開。

就在那枚毒針剛剛離管的瞬間,一樣黑乎乎的東西橫空飛來,精準無比地砸在了蘆管的末端。

那是一把刀鞘。

雷豹的刀鞘。

巨大的衝擊力直接把蘆管砸得粉碎,連帶著那個雜役滿嘴的牙都被磕掉了大半。

“噗——”

雜役噴出一口血沫,混著斷牙和冇來得及射出的毒針。

“想滅口?”

雷豹從房頂上跳下來,手裡提著光禿禿的繡春刀,咧嘴一笑,“也不看看這是誰的地盤。”

那雜役反應極快。

一擊不中,他根本冇有半點猶豫,下巴猛地一合,就要咬碎藏在齒間的毒囊。

死士。

可惜,他遇到的是沈十六。

就在雷豹扔出刀鞘的那一瞬間,沈十六已經動了。

他就站在蘇慕白身邊,甚至都冇人看清他是怎麼邁步的。

隻覺得眼前黑影一閃。

哢嚓——

一聲脆響。

那是下巴脫臼的聲音。

沈十六的手捏在那個雜役的下顎骨上,硬生生把他的下巴給卸了下來。

雜役嘴裡的毒囊冇咬破,反而因為劇痛隻能發出“荷荷”的怪聲,口水混著血水流了一地。

“想死?”

沈十六冷笑一聲,手上力道一加,直接把他的一條胳膊也給卸了。

“那是以前。現在落到我手裡,死也是種奢望。”

變故發生得太快。

周圍的考生還冇反應過來,那個剛纔還看著老實巴交的雜役,就已經像條死狗一樣被扔在了地上。

蘇慕白徹底傻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雜役,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屁股癱坐在泥地上。

“看來,有人比我們更想讓你閉嘴。”

顧長清走到雜役麵前,蹲下身。

他用帕子包著手,從雜役嘴裡摳出那顆還冇咬破的蠟丸。

“氰化物。”

顧長清聞了聞,眉頭微皺,“這味道,和剛纔毒死那兩個雜役的一模一樣。”

這說明,這是同一批人。

而且是有組織、有預謀的死士集團。

嚴黨。

或者是……無生道。

顧長清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頭看向蘇慕白。

此時的蘇慕白,已經不再是剛纔那個隻會喊冤的書生了。

他的恐懼變了質。

從單純的害怕,變成了絕望。

他知道那個雜役是誰派來的。

他也知道,如果不是剛纔那一刀鞘,他現在已經是個死人了。

“看到了嗎?”

顧長清指了指地上的雜役,“這就是你的下場。”

“不管你幫他們做了什麼,不管你知道什麼秘密,在他們眼裡,你隻是個隨時可以丟棄的工具。”

“隻有死人,才能守住秘密。”

“你若是還不說,下一個死的,就是你。”

蘇慕白哆嗦著嘴唇,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卻死死咬著牙關,一聲不吭。

這小子,嘴還挺硬。

或者說,那個威脅他的人,比死還可怕。

“顧大人。”

雷豹把刀鞘撿回來,擦了擦上麵的灰,“這小子不開口怎麼辦?要不帶回詔獄,我有的是辦法讓他開口。”

“不行。”

顧長清搖搖頭。

“這貢院現在就是個火藥桶,幾千雙眼睛盯著。”

“咱們要是把這個‘江南才子’帶進詔獄上了刑,外麵的唾沫星子能把錦衣衛淹死。”

而且,蘇慕白隻是個棋子。

那個雜役也是個棄子。

真正的執棋者,還藏在暗處,看著這場戲。

“把他關起來。”

顧長清看了一眼不遠處的明遠樓,“就關在明遠樓的偏房裡。”

“雷豹,你親自守著,除了我和沈大人,誰也不許靠近。送飯送水都要經過你的手。”

“明白。”雷豹把刀歸鞘,一把拎起癱軟的蘇慕白,像是拎著一隻小雞仔。

沈十六踢了一腳地上的雜役,“這個呢?”

“這個帶回北鎮撫司。”

顧長清冷冷地看著那個痛苦掙紮的死士,“既然不想活,那就讓他嚐嚐詔獄的一百零八道菜。”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養出了這種連牙都不留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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