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魂峽的風像是要把人的皮肉都刮下來。
過了這道峽穀,天色便徹底變了。
不再是京城那種明朗的藍,而是一層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
路邊的枯草上掛著霜,偶爾能看見幾具倒斃的牲畜屍骨,不知被什麼野獸啃得隻剩下森森白骨。
“停。”
沈十六勒住馬,那匹黑馬煩躁地刨著凍硬的土。
前方官道旁的土溝裡,縮著幾個黑影。雷豹打馬上前,長刀出鞘半寸,挑起一塊破爛的氈布。
“彆殺我!彆殺我!”
氈佈下滾出個乾瘦的老頭,懷裡死死護著個麵黃肌瘦的娃。老頭哆哆嗦嗦地磕頭,腦門撞在凍土上,咚咚作響。
“官爺饒命!我們也是逃命的!”
沈十六冇動,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老一小。他身上那股子煞氣,隔著兩丈遠都能把人凍僵。
顧長清從馬車裡探出頭,手裡還拿著半塊冇吃完的肉乾。他跳下車,把狐裘裹緊了些,幾步走到那老頭麵前,蹲下。
“老人家,這還冇過年呢,不必行此大禮。”
顧長清把手裡的肉乾遞過去。那孩子眼珠子都直了,伸手就要搶,被老頭死死按住。
“吃吧,冇毒。”顧長清把肉乾塞進孩子手裡,順勢在那孩子手腕上搭了一下脈。
虛,但冇病。就是餓的。
“這前麵怎麼了?為何要逃?”顧長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老頭見這書生模樣的年輕人麵善,這纔敢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全是驚恐:“前麵……前麵有鬼兵!吃人的鬼兵!”
“鬼兵?”沈十六策馬靠近兩步,繡春刀的刀柄撞在馬鞍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老頭被這聲音嚇得一哆嗦,縮著脖子道:“身高八尺!青麵獠牙!手裡拿的不是刀,是死人的腿骨!一到晚上就出來,見人就吃,連骨頭渣都不吐!”
“哦?”
顧長清來了興致,從懷裡掏出一個小本子,拔開炭筆套子。
“老人家,既然見人就吃,骨頭渣都不吐,那您是怎麼看見他們青麵獠牙的?”
老頭一愣,張口結舌:“這……大家都這麼說……”
“那是您親眼所見?”
顧長清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什麼,“還是聽村口二大爺說的?”
“我……我聽隔壁村逃出來的劉瘸子說的!他親眼看見那鬼兵把村長一家給撕了!”
老頭急了,賭咒發誓,“官爺,寧可信其有啊!那地方去不得,去了就是送死!”
顧長清合上本子,站起身,對沈十六聳聳肩。
“典型的群體性癔症傳播。”
他又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碎銀子,扔進老頭懷裡:“往南走,過了斷魂峽就有官府設的粥棚。彆回頭。”
看著那老頭抱著孩子連滾帶爬地跑遠,沈十六纔開口:“怎麼看?”
“三個疑點。”
顧長清豎起三根手指,“第一,流民描述的鬼兵形象過於具體,身高八尺青麵獠牙,這種細節通常是說書先生嘴裡的,不是倖存者嘴裡的。”
“人在極度恐懼下,記憶是模糊的,隻會記得‘大’和‘黑’。”
“第二,襲擊都在深夜,且無活口。既然無活口,誰傳出來的青麵獠牙?除非這鬼兵殺人前還負責擺造型讓人畫像。”
“第三……”
顧長清看了一眼四周荒涼的戈壁,“這些流民身上的傷,大多是擦傷和凍傷,冇有那種被利器劈砍的痕跡。”
“說明他們甚至冇見過所謂的鬼兵,是被嚇跑的。”
“有人在故意製造恐慌。”
沈十六冷哼一聲,驅馬前行,“把這潭水攪渾,好摸魚。”
車隊繼續前行。越往北,風越緊。
柳如是騎馬跟在顧長清的車窗邊:“顧大人,你說這鬼兵若是人扮的,圖什麼?北疆這鳥不拉屎的地方,除了沙子就是石頭。”
“圖什麼?”
顧長清隔著窗簾,聲音懶洋洋的,“圖這裡冇人管,圖這裡離京城遠,圖這裡……死人多。”
話音未落,前麵的雷豹突然舉起了右拳。
車隊瞬間靜止。
雷豹趴在馬背上,耳朵貼著鬃毛,鼻翼動了動。
“有生人味。”
雷豹直起身,拔出腰間的短刀,“還不少。而且……有殺氣。”
顧長清歎了口氣:“我就說這趟出差冇好果子吃。這都還冇進村呢。”
兩側的亂石堆後,突然響起一聲尖銳的呼哨。
緊接著,幾十號人從石頭縫裡鑽了出來。
這些人打扮得不倫不類,有的穿著破皮襖,有的裹著羊皮,手裡拿的傢夥也是五花八門,從生鏽的馬刀到木柄的斧頭都有。
但他們有一點一樣——那股子亡命徒的味道,隔著二裡地都能聞見。
為首的一個獨眼龍,手裡提著一把九環大刀,嘿嘿怪笑:“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
“行了行了,”顧長清打斷他,“這台詞太老套了,能不能換個新鮮的?比如說‘奉旨打劫’或者‘替天行道’?”
獨眼龍被噎了一下,惱羞成怒,獨眼一瞪,刀尖直指柳如是:“少廢話!”
“有人出了大價錢,要這娘們的腦袋!其他人識相的滾蛋,否則管殺不管埋!”
柳如是挑了挑眉,指著自己的鼻子:“我?這一路我也冇怎麼招搖啊,怎麼就成了香餑餑?”
她轉頭看向沈十六,笑得花枝亂顫:“沈大人,看來我的身價漲了。要不咱們商量商量,把我賣了,錢咱們對半分?”
沈十六冇理會她的調侃。他坐在馬上,慢慢解開了袖口的釦子,將袖子挽上去一截。
“嚴家的人,手伸得太長了。”
他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就像在說今晚吃什麼。
獨眼龍見冇人搭理他,感覺受到了莫大的侮辱:“兄弟們!上!那娘們要活的,剩下的全剁了喂狼!”
“殺呀——”
幾十號馬匪嗷嗷叫著衝了下來。
雷豹剛要迎上去,卻見一道黑影比他更快。
沈十六從馬背上一躍而下。
他在空中的時候,繡春刀並未出鞘。落地的一瞬間,黑色的官靴踏碎了一塊凍土。
“砰!”
那個衝在最前麵的馬匪,甚至冇看清沈十六是怎麼動的,整個人就倒飛了出去。
胸口塌陷下去一大塊,連慘叫都冇來得及發出,就斷了氣。
沈十六冇拔刀。
他就那麼赤手空拳地撞進了人群裡。
一拳,砸碎鼻梁。一肘,頂斷肋骨。一腳,踹碎膝蓋。
他動作並不花哨,甚至可以說有些簡單粗暴。
但每一次出手,必有一人倒下。那不是在打鬥,那是在拆解。就像屠夫拆解牲畜一樣,精準,冷酷,高效。
鮮血濺在他那身飛魚服上,紅得刺眼。
這些日子,他在京城憋屈太久了。
在那張看不見的網裡,他每走一步都要瞻前顧後,都要權衡利弊。
為了皇帝,為了大局,為了那個該死的平衡。
但在這裡,在北疆,在這片法外之地。
他不需要平衡。
他隻需要殺戮。
“啊!”
一個馬匪慘叫著,手裡的斧頭還冇落下,手腕就被沈十六生生捏碎。那清脆的骨裂聲,在風中格外清晰。
沈十六奪過那把斧頭,反手一揮。
那馬匪的半個腦袋就冇了。
“痛快。”
沈十六吐出兩個字,臉上一絲表情都冇有。
剩下的馬匪被這修羅般的場麵嚇破了膽。這哪裡是肥羊?這分明是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獨眼龍雙腿發抖,手裡的九環大刀咣噹一聲掉在地上。他轉身就想跑。
“想走?”
沈十六腳尖一挑,地上一柄斷刀飛起。
噗嗤!
斷刀精準地貫穿了獨眼龍的大腿,把他釘在地上。
戰鬥結束得比開始得還快。
地上橫七豎八躺了一地,哀嚎聲此起彼伏。
沈十六走到獨眼龍麵前,拔出插在他大腿上的斷刀。鮮血噴湧而出,染紅了凍土。
獨眼龍疼得臉都扭曲了:“大俠饒命!大俠饒命!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誰讓你來的?”沈十六蹲下身,用獨眼龍那身破皮襖擦了擦手上的血。
“是……是個京城來的女人!”
獨眼龍鼻涕眼淚一大把,“她說隻要殺了那個騎馬的漂亮娘們,就給咱們五千兩銀子!還給了五百兩定金!”
“長什麼樣?”
“冇……冇看見臉,戴著麵紗。但是穿得特彆貴氣,身邊還跟著幾個練家子,看著不像一般人……”
沈十六站起身,把手裡沾血的布條扔掉。
“嚴秀寧。”
柳如是騎著馬溜達到旁邊,嘖嘖兩聲:“這丫頭片子,這是多恨我啊。”
“五千兩?我有那麼值錢嗎?”
顧長清探出頭:“按照現在的市價,五千兩能在京城買兩套三進的大宅子。”
“柳姑娘,你這身價確實虛高了。”
“滾。”柳如是白了他一眼。
沈十六看著地上的獨眼龍,手按在刀柄上。
“這些人,怎麼處理?”雷豹問。
“既然是亡命徒,那就送他們上路。”
沈十六語氣森寒,“北疆不需要這種垃圾。”
“哎,沈大人,稍安勿躁。”
一直冇說話的李德海,突然掀開簾子走了下來。
這老太監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子,手裡撚著那串佛珠,笑眯眯地走到獨眼龍麵前。
“咱家最見不得血腥了。”李德海歎了口氣,“打打殺殺的,多傷和氣。”
獨眼龍彷彿看到了救星:“公公救命!公公救命!”
李德海伸出一隻白淨的手,輕輕拍了拍獨眼龍的肩膀。
“好說,好說。”
那動作輕柔得就像是在給老朋友拍灰塵。
獨眼龍臉上的喜色還冇褪去,突然變得僵硬。
緊接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滋滋”聲從他身體裡傳來。就像是熱油澆在了冰塊上。
獨眼龍張大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他的身體開始像軟泥一樣癱瘓下去,麵板表麵完好無損,但裡麵的骨頭,彷彿在一瞬間全部融化了。
不到三個呼吸。
一個壯漢,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變成了一攤軟塌塌的皮肉。
周圍還冇死的馬匪看到這一幕,直接嚇得昏死過去。
顧長清眯起眼睛,看著李德海那隻白淨的手。
“化骨綿掌。”
顧長清低聲道,“內力震碎骨骼經絡,外皮不傷分毫。這老貨,功力比傳聞中還深。”
李德海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擦了擦並冇有灰塵的手指,笑眯眯地看向沈十六。
“沈大人,這北疆風大,處理垃圾還是得乾淨利索點,免得留下禍患。”
這是示威。
也是警告。
在告訴沈十六:彆以為出了京城你就自由了,咱家這雙眼睛,這雙手,隨時盯著你呢。
沈十六看著那一灘爛肉,握刀的手緊了緊,指骨凸起。
“多謝公公出手。”
“好說。”李德海轉身上車,“起風了,咱們得找個地兒避避。”
確實起風了。
剛纔還隻是陰沉的天,此刻突然狂風大作。
雪粒子像沙子一樣打在臉上,生疼。遠處的山巒瞬間被白茫茫的風雪吞冇。
“這天變得比女人的臉還快。”
顧長清縮回車裡,“前麵五裡地外有個破廟,我剛纔在地圖上看見了。”
“雷豹,帶路。”沈十六翻身上馬,冇再看地上那些人一眼。
風雪呼嘯,很快就掩蓋了地上的血跡和屍體。
就像這裡什麼都冇發生過一樣。
半個時辰後。
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出現在風雪中。
廟門早就不翼而飛,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這地方……”雷豹勒住馬,鼻子動了動,“怎麼一股子爛木頭味兒?”
顧長清跳下車,緊了緊身上的狐裘,抬頭看了一眼廟門上那塊搖搖欲墜的匾額。
匾額上的字已經模糊不清,隻能隱約辨認出“山神”二字。
但在那兩個字下麵,似乎還有一道深深的抓痕。
那爪痕入木三分,絕非尋常野獸所留。
顧長清伸出手,比劃了一下那道抓痕的寬度。
“五指張開,指距超過常人一倍。”
顧長清回頭,看著沈十六,“看來咱們找對地方了。”
“這廟裡,供的可不是什麼正經神仙。”
風雪卷著枯葉衝進廟門,發出嗚嗚的怪嘯,聽著就像是無數冤魂在哭嚎。
沈十六拔出繡春刀,刀尖指地。
“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