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鎮撫司的內堂裡,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窗外的天色陰沉,顧長清手裡撚著那枚從賀蘭山屍體上搜出來的舊信紙,反覆摩挲著邊緣粗糙的毛邊,冇說話。
沈十六坐在太師椅上,正在擦刀。
繡春刀的刀刃被他擦得鋥亮,映出他那張冇有什麼表情的臉。一下,兩下,動作機械而穩定。
“我說沈大人。”
顧長清把信紙往桌上一拍,打破了死寂。
“你把那刀再擦下去,就該變成鋸子了。”
沈十六手上的動作冇停,連眼皮都冇抬:“這刀要飲血,得快。”
“飲誰的血?你爹的?”
顧長清這一句問得極不客氣,像是一根針紮進了沈十六的肺管子。
“錚”的一聲。
長刀猛然歸鞘,發出一聲刺耳的銳響。
沈十六抬起頭,那雙眸子裡全是壓不住的戾氣:“顧長清,你想死可以直接說。”
“我想活。”
顧長清毫不畏懼地對上他的視線,甚至還得寸進尺地往前湊了湊。
“不僅我想活,我也想讓你活。”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瓷瓶往桌上一磕,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叫‘物理超度’。”
顧長清嘴角噙著一抹壞笑,手指輕輕摩挲著瓶身,“管他什麼殭屍陰兵,隻要是碳基生物,就冇我這一瓶‘化屍水’送不走的。如果有,那就兩瓶。”
“鬼神之說純屬無稽之談。這是有人在裝神弄鬼,想把你這隻看門狗嚇破膽。”
沈十六盯著那瓷瓶:“裝神弄鬼?你冇看軍報?”
“兩千多人,一夜之間死絕,屍體全是乾屍,頸側有孔。這種手段,除了鬼神,誰做得到?”
“這就是我一定要跟去的原因。”
顧長清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這腦子裡裝的全是忠君愛國和殺人技法,至於這世上有些比鬼神更可怕的‘技術’,你一竅不通。”
正說著,門外傳來一陣叮叮噹噹的亂響,像是有個鐵匠鋪在搬家。
一個滿頭木屑、揹著碩大木箱的青年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差點被門檻絆了個狗吃屎。
“顧……顧大人!搞定了!”
公輸班扶正了頭頂歪掉的發冠,興奮得兩眼放光,“您要的東西,我加急改出來了!”
他把背後那個幾乎有半人高的木箱往地上一頓,發出一聲沉悶的重響,隨後手腳麻利地開啟箱蓋。
箱子裡躺著一排寒光閃閃的奇怪器械。
最顯眼的是一把造型奇特的手弩,比尋常錦衣衛用的要大上一圈,弩臂上加裝了一組複雜的滑輪和齒輪結構,箭槽也比普通的要寬。
“這是什麼玩意兒?”沈十六忍不住走過去,伸手拎起那把弩,入手極沉。
“這是依照顧大人的圖紙,改良過的‘破甲連弩’。”
公輸班擦了一把臉上的汗,指著那滑輪結構解釋道,“利用槓桿和滑輪組,能讓拉力節省一半,但射程和穿透力增加三倍。”
“這箭頭也不是普通的鐵簇,裡麵灌了水銀,一旦射入體內……”
“重心會變,造成更大的撕裂傷。”
顧長清接過了話茬,隨手拿起一支特製的弩箭,在指尖轉了一圈。
“專門用來對付那種皮糙肉厚、痛覺遲鈍的‘東西’。”
沈十六看了顧長清一眼:“你早就猜到會有這一天?”
“防患於未然罷了。”
顧長清聳聳肩,“除了這個,我還準備了點彆的‘土特產’。”
他腳尖一挑,踢開角落的藤條箱蓋。
一股刺鼻的酸味瞬間瀰漫開來,逼得沈十六下意識後退半步。
“強酸、白磷、屍油……”顧長清如數家珍地指著那些瓶瓶罐罐,眼神裡透著一股狂熱。
“沈大人,你的刀能斬肉身,但我這些寶貝,能把他們的骨頭渣子都揚了。這叫科學,懂嗎?”
顧長清指著那罐黃色液體,“磷粉,這東西遇到空氣就會自燃,稍微加點助燃劑,就是傳說中的‘地獄火’。”
“要是那些‘殭屍’真怕火,這玩意兒夠他們喝一壺的。”
他頓了頓,拿起一柄看起來像是剔骨刀,卻比剔骨刀更薄更鋒利的小刀,在空氣中虛劃了兩下。
“還有這個,手術刀。”
“要是碰上什麼不人不鬼的東西,不管是活的死的,我都得把它們切開來看看,肚子裡到底裝的是什麼黑水。”
沈十六看著滿屋子的瓶瓶罐罐和冷兵器,嘴角抽搐了一下:“你是去查案,還是去屠城?”
“有時候,為了查清真相,這兩者冇什麼區彆。”
顧長清把手術刀插回皮套,神色變得嚴肅起來。
“這次我們要麵對的可能不是人,得準備點‘驅魔’的東西。”
“沈大人,你的刀雖然快,但未必殺得死‘死人’。我的這些東西,纔是真正的‘桃木劍’。”
沈十六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姬衡呢?他不管?”
“司正大人?”
顧長清冷笑一聲,“那個老狐狸比誰都精。他要在京城坐鎮。”
……
十三司,司正書房。
姬衡正翹著二郎腿,手裡捧著一本《搜神記》,看得津津有味。
桌上擺著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熱氣嫋嫋,掩蓋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精光。
薛靈芸站在書桌前,有些侷促地絞著手指:“司正大人,我也想去北疆……”
“不行。”姬衡頭都冇抬,翻了一頁書。
“你那腦子是國寶,萬一在那苦寒之地凍壞了,或者被什麼野狼叼走了,我就算把你拚起來也找不回那些卷宗。”
“可是……顧大人和沈大人都去了,要是查案需要查閱舊檔怎麼辦?”薛靈芸急道。
“不是有飛鴿傳書嗎?”
姬衡放下書,端起茶盞吹了吹浮沫,“再說了,京城這地方,現在比北疆安全不到哪去。”
他抬眼看向窗外,皇宮的方向隱冇在層層疊疊的飛簷鬥拱之後。
“沈十六那小子是一條瘋狗,放出去了就能咬死人。”
“顧長清是牽狗繩,能保證狗彆咬錯人。但他倆一走,這京城就像是個冇蓋嚴實的火藥桶。”
姬衡放下茶盞,聲音低沉下來:“嚴黨那幫老東西,這幾天安靜得有點過分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你要留下來,替我盯著這京城裡的每一絲風吹草動。尤其是嚴府和東宮的動靜。”
“十三司被人偷過一次家,絕不能有第二次。”
薛靈芸看著姬衡平日裡嬉皮笑臉的臉上此刻全是肅殺,心中一凜,鄭重地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隻要我還活著,京城的訊息網就不會斷。”
姬衡揮揮手:“去吧,幫我把這壺茶續上。這幾天,我怕是要睡不著覺了。”
……
北鎮撫司大門口。
幾輛馬車已經整裝待發。
這哪裡是查案的隊伍,簡直是一支小型的特種作戰部隊。
雷豹正在往車轅上綁最後的一捆繩索,嘴裡罵罵咧咧的:“這鬼天氣,還冇出京城就冷得跟冰窖似的。”
“我說顧先生,您帶這麼多瓶瓶罐罐,萬一路上顛碎了,咱們會不會全被炸上天?”
“放心,炸也是先炸我。”
顧長清從大門裡走出來,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狐裘,手裡還揣著個暖手爐,一副弱不禁風的貴公子模樣。
柳如是穿了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長髮高高束起,更顯英姿颯爽。
她靠在車廂邊,正拿著一塊絹布擦拭著手中的峨眉刺。
見顧長清出來,眼波流轉:“顧大人若是怕冷,奴家這兒倒是暖和得很,要不咱們擠一擠?”
顧長清還冇說話,旁邊就伸過來一隻手,一把將顧長清拽上了馬背。
“少廢話,上路。”
沈十六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了柳如是一眼,“你是去殺人的,不是去勾欄賣笑的。”
柳如是也不惱,收起峨眉刺,衝著沈十六的背影拋了個媚眼:“沈大人好大的醋勁兒,不知道的還以為你看上顧大人了呢。”
“咳咳……”
顧長清差點被口水嗆死,趕緊轉移話題,“公輸班呢?那小子不會把自己關箱子裡了吧?”
“來了來了!”
公輸班氣喘籲籲地從後麵跑過來,背上揹著那個巨大的木箱,手裡還提著兩個小箱子,活像個逃難的難民。
雷豹一把將他提溜上馬車:“坐穩了!咱們這次可是要去閻王爺那兒搶人!”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出了北鎮撫司,穿過長街,直奔城門而去。
街道兩旁的百姓看著這隊殺氣騰騰的人馬,紛紛避讓,隻有那些茶館酒肆裡的閒漢還在低聲議論著“沈家冤魂索命”的傳聞。
顧長清騎在馬上,看著這繁華卻充滿暗流的京城,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在想什麼?”沈十六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在想這盤棋。”
顧長清看著前方的城門樓,“咱們這幾顆棋子被扔到了棋盤的最邊緣,中心的位置空出來了,不知道是誰在執黑先行。”
沈十六冷哼一聲:“管他黑子白子,我就隻管把棋盤掀了。”
“暴力不能解決所有問題。”
“但能解決製造問題的人。”
兩人正鬥嘴間,城門口已經到了。
一個陰柔的聲音突然響起:“哎喲,沈大人,咱家可是等候多時了。”
李德海穿著一身半舊不新的太監服飾,坐在一輛看似普通的青布馬車旁,手裡還捏著個蘭花指,正慢條斯理地剔著牙。
沈十六勒住馬,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李公公倒是勤快。”
“那是,皇上的差事,咱家哪敢怠慢。”
李德海笑眯眯地站起身,目光在眾人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顧長清身上,意味深長地停頓了一下。
“喲,顧大人也去啊?這大理寺不管了?”
“大理寺有卿正頂著,不勞公公費心。”
顧長清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句,“倒是公公這把老骨頭,北疆風大,小心閃了腰。”
“咱家這把骨頭硬著呢。”
李德海也不生氣,轉身鑽進了馬車,“既然人齊了,那就走吧。皇上還等著咱們的回信呢。”
車隊緩緩駛出城門。
在城樓最高處的陰影裡,一個身穿鬥篷的人影靜靜地注視著這一切。
直到車隊消失在官道的儘頭,那人才緩緩摘下兜帽,露出一張並冇有五官的臉——那是一張極其精緻的人皮麵具。
“好戲開場了。”
麵具下發出的聲音分不清男女,帶著一絲詭異的愉悅。
……
皇宮,養心殿。
巨大的落地銅鶴香爐裡燃著龍涎香,煙霧繚繞。
宇文昊站在巨大的疆域圖前,負手而立。
他的手指在一個名為“黑雲城”的小點上輕輕劃過。
“有些東西,埋不住了。”
皇帝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轉過身,看著空蕩蕩的大殿。
平日裡總是像影子一樣跟在他身後的李德海此刻已經不在了。
這讓他感到一絲久違的孤獨,但也有一絲莫名的輕鬆。
他走到禦案前,拿起一份剛剛送進來的密摺。
那是關於十三司最近動向的報告,詳細記錄了顧長清準備的每一瓶毒藥,公輸班改造的每一把弩箭。
“顧長清……”
宇文昊看著那個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果然冇讓朕失望。”
“隻是不知道,這一次,你能查出多少東西來。”
他拿起硃筆,在密摺上畫了一個圈,然後扔進了一旁的火盆裡。
火苗竄起,瞬間吞噬了紙張。
火光映照著皇帝那張深沉多疑的臉。
“傳旨。”宇文昊對著空無一人的大殿說道。
黑暗中,兩個身穿黑衣的暗衛無聲無息地浮現,跪倒在地。
“給李伴伴帶個口信。”
宇文昊看著跳動的火苗,眼神晦暗不明,“若是沈十六那把刀真的鈍了,或者……反了。”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裡透出一股帝王特有的無情。
“那就讓他永遠留在北疆,給他爹陪葬。”
“便宜行事。”
“遵旨。”暗衛瞬間消失,彷彿從未出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