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的地磚,冷得像是鋪了一層霜。
大殿中央並冇有跪著人,而是放著一個紫檀木托盤。
托盤上,赫然是一張鏽跡斑斑的青銅麵具。
麵具的眼眶處空洞深邃,邊緣掛著幾縷早已乾涸發黑的絮狀物。
那是腐爛的皮肉與北疆凍土糾纏在一起的痕跡。
而在麵具的額頭正中,那個在此刻顯得無比刺眼的“沈”字,彷彿還在滴著血。
“這東西,是昨日夜裡八百裡加急送進宮的。”
龍椅上,宇文昊的聲音聽不出喜怒,他手裡盤著兩枚冷硬的鐵膽,發出單調的“哢哢”聲。
“兵部尚書,你再念一遍摺子。”
兵部尚書跪伏在地,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聲音顫抖:“三日前,北疆邊境‘落馬坡’、‘黑石寨’等七處村落遭遇夜襲。全村兩千三百餘口……無一生還。”
“據倖存更夫回報,襲擊者身披前朝舊鎧,刀槍不入,行進間無呼吸聲,隻聞甲冑摩擦之如雷。”
“領頭者,戴青銅鬼麵,使沈家槍法。”
此言一出,滿朝嘩然。
“荒謬!”
刑部左侍郎趙無極一步跨出,目光死死盯著武將佇列首位的那道身影。
他是嚴嵩的鐵桿心腹,此刻正是落井下石的最佳時機。
“陛下!子不語怪力亂神。這世上哪來的陰兵借道?依臣看,這分明是有人借屍還魂,意圖不軌!”
趙無極轉身,手指直指沈十六的鼻尖,聲色俱厲:“北疆苦寒,百姓愚昧,隻知沈家軍,不知朝廷律法!”
“如今謠言四起,說是沈威將軍含冤歸來。”
“若此時有人登高一呼,哪怕是藉助鬼神之名,這北疆的十萬邊軍,究竟是聽陛下的,還是聽他沈家的?”
這番話,字字誅心。
不僅坐實了“謀逆”的嫌疑,更是一刀捅進了皇帝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刺。
軍權。
原本還在議論“鬼神”的百官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感覺到,龍椅上的那位,目光變了。
沈十六站在那裡,他冇有回頭,但垂在身側的右手,拇指已死死頂住了繡春刀的刀格。
“趙大人言之有理。”
沈十六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
他緩緩轉過身,靴底在金磚上碾過,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一步步走向趙無極。
趙無極下意識地後退半步,色厲內荏:“沈十六,你想乾什麼?禦前失儀,你是要造反嗎!”
“造反?”
沈十六停在趙無極麵前三尺處。
“噌——”
一聲極其輕微的金屬撞擊聲。
沈十六並冇有拔刀。他隻是將帶鞘的繡春刀重重頓在地上。
“轟!”
一股無形的氣浪以刀鞘觸地處為中心瞬間炸開。
趙無極隻覺得膝蓋一軟,像是被千斤重錘砸中,雙腿不受控製地跪了下去,“咚”的一聲,狠狠磕在金磚上。
“既然趙大人說沈家能號令陰兵,那我今日若是在這殿上斬了你,是不是也能說是惡鬼索命,與我無關?”
沈十六俯下身,在那位瑟瑟發抖的刑部侍郎耳邊輕聲道:“彆拿我爹做文章。他不配被你們這群隻會動嘴皮子的人提起。”
“夠了。”
龍椅上,宇文昊淡淡地開了口。
這一聲並不大,卻讓沈十六眼中的殺意瞬間收斂。他收回目光,轉身,單膝跪地,動作行雲流水。
“臣,禦前失儀,請陛下責罰。”
宇文昊盯著跪在地上的沈十六,目光深沉如淵。許久,他才擺了擺手,那鐵膽轉動的聲音停了。
“沈愛卿也是一片孝心,何罪之有。”
皇帝從袖中摸出一塊金牌,隨手扔在禦階之下,“既然北疆鬨鬼,你就替朕去看看。若是鬼,就斬鬼;若是人……”
皇帝頓了頓,目光掃過跪在一旁的趙無極,又落回沈十六身上,意味深長道:“若是人,便讓他真的變成鬼。”
“臣,領旨!”
沈十六雙手接過金牌。
“不過,沈愛卿畢竟年輕,又是局中人,難免關心則亂。”
宇文昊轉頭看向一直垂手立在陰影中的老太監,“李伴伴。”
那老太監無聲無息地走出來。
正是接替了東廠提督之位的李德海,大內一等一的高手。
“老奴在。”
“你跟著去一趟。”
宇文昊漫不經心地說道,“若是有人藉機生事,無論是人是鬼,你都可先斬後奏。一定要護得沈愛卿……周全。”
這一聲“周全”,聽得滿朝文武心頭一顫。
這哪裡是保護,分明是監視。
一旦沈十六有任何異動,斬的就是沈十六的頭。
沈十六握著金牌的手指微微發白,但他深深叩首:“臣,謝主隆恩。”
……
散朝後,宮門外。
顧長清靠在漢白玉的欄杆上,手裡捏著把摺扇有一搭冇一搭地敲著掌心,看著沈十六陰沉著臉走出來。
“恭喜沈大人,喜提邊疆七日遊。”顧長清還是那副欠揍的調調。
沈十六冇理他,徑直往拴馬樁走。
“李德海可是個狠角色。”
顧長清跟在他身後,壓低了聲音,“大內十二太保唯一的倖存者,那一手化骨綿掌,比你的刀還快。”
“陛下這是在你脖子上架了把刀啊。”
“那又如何?”
沈十六翻身上馬,勒住韁繩,“隻要能查清真相,就算脖子上架著閻王爺的鐮刀,我也得去。”
“真相?”
顧長清輕笑一聲,抓住他的馬轡頭,“你真信那是你爹?”
沈十六動作一僵。
沈十六的聲音沙啞,“我知道,有些人為了權力和**,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如果真是有人假扮……”
“如果是真的呢?”
顧長清打斷他,“如果是真的屍變,或者是某種……藥物控製?”
沈十六沉默了。
“行了,彆搞得這麼悲壯。”
顧長清鬆開手,拍了拍馬脖子,“回去收拾東西吧,我也得去準備準備。”
“這次去北疆,恐怕咱們得跟一堆‘非人’的東西打交道,不多帶點手術刀和化學試劑,我這心裡不踏實。”
沈十六一愣:“你也去?”
“廢話。”
顧長清翻了個白眼,“你那腦子除了殺人還會乾什麼?驗屍、破機關、分析毒物,哪樣離得開我?”
“再說,柳如是和雷豹已經在收拾行李了,公輸班那小子連棺材本都帶上了。”
“十三司這次是傾巢出動,你還想把我們丟下?”
沈十六看著他,緊繃的臉部肌肉慢慢放鬆下來,雖然冇說話,但抓著韁繩的手鬆了一些。
“駕!”
馬蹄揚起一陣煙塵,絕塵而去。
……
嚴府後花園。
雖是隆冬,這裡卻溫暖如春。四周擺滿了名貴的銀炭盆,將這間名為“暖香塢”的琉璃花房烘得熱浪滾滾。
嚴秀寧身穿一襲在此刻顯得有些不合時宜的緋紅薄紗裙,正拿著一把金剪刀,修剪著一盆名貴的“十八學士”茶花。
“哢嚓。”
一朵開得正豔的紅茶花被她齊根剪斷,掉在地上,瞬間被花泥汙了顏色。
“小姐,訊息確切。”
屏風外,一個灰衣人跪在地上,聲音壓得極低,“皇帝果然派了沈十六去北疆。而且,正如小姐所料,十三司那幫人也跟去了。”
“跟去了好啊。”
嚴秀寧看著地上的殘花,那張嬌豔欲滴的臉上露出一絲與之極不相稱的瘋癲笑意,“一家人就是要整整齊齊地死在一起,才顯得熱鬨。”
她放下剪刀,走到梳妝檯前,拿起一支極其尋常的廉價木簪。
那是三年前的上元節,她偷偷跟在他巡街的隊伍後頭。
她親眼見他在那貨郎攤前駐足了片刻,之後她瘋了似的買下了這支他看過的簪子,自欺欺人地將其視作兩人唯一的“信物”。
這一藏,便是三年。
“啪!”
木簪被她狠狠折斷,尖銳的斷口刺破了她的指腹,鮮血滲出,染紅了她的指甲。
“沈十六,你不是清高嗎?你不是自詡冷血無情,連看我一眼都覺得臟了你的眼嗎?”
嚴秀寧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眼神怨毒,“我就讓你去北疆,去你爹死的地方。”
“我要讓你親眼看著你在乎的人,一個個死在你麵前。到那時候,我倒要看看,你那根硬骨頭還能撐多久!”
她隨手抓起一把金葉子,像是扔垃圾一樣扔出屏風。
“告訴‘無生道’的人,我不隻要沈十六的命,我還要他身敗名裂。”
“留他一口氣,我要親自去北疆,看著那個高高在上的錦衣衛指揮使,像條斷脊之犬一樣跪在雪地裡求我。”
“是,小姐。”灰衣人撿起金葉子,無聲退下。
花房內,嚴秀寧看著鏡中滿手鮮血的自己,咯咯地笑了起來,那笑聲迴盪在溫暖如春的房間裡,卻比外麵的風雪還要冷上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