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折斷在咽喉的封口箭
那聲音輕飄飄的，彷彿隻是在吩咐下人掃去一片落葉，而非決定一條三品侍郎的最終歸宿。
嚴嵩之那張布滿褶皺的老臉，在西市殘餘的火光下忽明忽暗，宛如一尊沒有生命的泥塑神像。
他甚至沒有再看張懷誌一眼，彷彿那具尚有餘溫的屍體，已與路邊的碎石瓦礫無異。
周遭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成了冰。
百姓的喧嘩、傷者的哀嚎、火焰的劈啪聲，所有的一切都在那支奪命的羽箭麵前黯然失色。
首輔府的護衛如同沉默的幽靈，上前就要拖拽屍體。
然而，一道身影比他們更快！
“鏘——！”
解剖刀出鞘的輕吟尖銳刺耳，一道銀線在夜色中一閃而過，精準地釘在張懷誌屍身前一寸的青石板上，刀柄兀自嗡嗡作響。
是顧辰！
他的動作快如鬼魅，身形一晃便已蹲在張懷誌身側。
那雙在煙塵與血汙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眸子，此刻翻湧著駭人的風暴。
他不是要救人。
這一箭貫穿咽喉，神仙難救。
他是要……搶話！
顧辰的大手毫不猶豫地按在張懷誌頸部不斷噴湧鮮血的創口上，試圖用壓力封住大動脈，為他爭取最後一口氣的時間。
“嗬……嗬……”
瀕死的張懷誌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強烈的求生欲和無邊的怨毒讓他爆發出最後的力量。
他那隻沾滿泥汙的手，如同鐵鉗般死死抓住了顧辰的袖口，指節因用力而慘白。
他的嘴唇翕動著，喉嚨裡發出漏風般的嘶鳴，用盡全身力氣，將頭湊到顧辰耳邊。
一股濃重的血腥氣撲麵而來。
顧辰屏住呼吸，將耳朵貼了過去。
“水……下……龍……紋……”
四個字，破碎、含混，像是從地獄深處擠出來的囈語，每一個音節都伴隨著一股滾燙的血沫。
話音剛落，張懷誌抓住顧辰袖子的手猛然一鬆，腦袋無力地垂下，眼中最後的光彩徹底熄滅。
死了。
死得不能再死。
顧辰緩緩直起身，麵沉如水。
他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首輔府護衛投來的、如刀子般鋒利的目光，隻是低頭，用兩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開了張懷誌那已經開始僵硬的、蜷縮的掌心。
在張懷誌的指縫裡，赫然塞著一截被捏得變了形的、還未燃盡的煙捲。
那不是京城裡常見的煙葉，而是一種混合了特殊草藥的劣等貨，煙捲的末端，甚至能看到幾根粗硬的、如同鳥類腿骨般的草梗。
老鸛草。
這是運河上常年與風浪搏鬥的縴夫們，用來提神驅寒的土製煙捲。
“拿下刺客！封鎖現場！”
一名首輔府的護衛頭領厲聲高喝，手中長刀出鞘，明晃晃地指向顧辰。
“任何人不得靠近屍體，此乃首輔大人親令！”
十餘名氣息沉凝的護衛瞬間散開，隱隱形成一個包圍圈，森然的殺機毫不掩飾地鎖定在顧辰身上。
他們的目標很明確——不是抓什麼刺客，而是要強行帶走張懷誌的屍體和遺物，將那句遺言，以及這截老鸛草，徹底抹去！
“首輔大人的命令？”
顧辰冷笑一聲，緩緩站起，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他迎著那些幾乎能將人刺穿的目光，不退反進。
“本官倒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我大理寺辦案，需要首輔府來插手了？”
“顧辰！休要猖狂！”護衛頭領上前一步，氣焰囂張，“張侍郎當街遇刺，事關重大，我等奉命行事，你若敢阻攔，便是藐視首輔，形同謀逆！”
好大一頂帽子。
嚴嵩之自始至終站在那裡，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眼前這場劍拔弩張的對峙與他毫無關係。
他不出聲，就是最大的默許。
他就是要看看，這個屢次打亂他計劃的年輕人，在這絕對的權勢碾壓麵前，還有什麼底牌。
顧辰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
他看都沒看那護衛頭領，目光徑直穿過人群，落在嚴嵩之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
“藐視首輔？這個罪名，顧辰擔不起。”
他語氣一頓，話鋒陡然淩厲如刀！
“但本官身上，還擔著另一份差事！”
話音未落，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卷用明黃色絹帛包裹的文書，手腕一抖！
“嘩啦——”
絹帛在夜風中展開，上麵那鮮紅的玉璽寶印和皇帝親筆書寫的硃批，在火光下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那是禦賜委任狀！
顧辰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一字一句，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製曰：大理寺寺正顧辰，屢破奇案，功績卓著，朕心甚慰。特授爾為‘南下巡察使’，持節南下，徹查江南官銀私鑄一案！凡涉案官員，無論品級，皆可先斬後奏！欽此！”
南下巡察使！
先斬後奏！
這八個字如同一道道驚雷，在人群中炸響！
所有人都懵了，包括那些氣勢洶洶的首輔府護衛，他們的動作瞬間僵在原地，臉上的兇狠變成了驚愕與茫然。
就連一直穩如泰山的嚴嵩之，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深處，也終於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訝異。
這份委任狀，是什麼時候的事？！
他竟然毫不知情！
“張懷誌私引火藥，炸毀西市，其罪當誅。”顧辰將絹帛收攏，聲音冷得像冰，“但他同時也是江南官銀私鑄案的關鍵人證！如今他當街被殺，其隨身遺物，便是此案最重要的證物！”
他猛地一揮手，對身後的沈雁冰等人下令：“來人！取大理寺‘玄鐵證物箱’！將張懷誌所有遺物，包括他口中殘留的血沫、指縫中的煙草，全部封存！貼上大理寺和巡察使雙重封條，即刻押運南下，任何人敢觸碰封條，以謀逆同黨論處！”
“是！”
大理寺的衙役們轟然應諾，氣勢如虹。
他們抬來一口沉重的玄鐵箱子，當著所有人的麵，將張懷誌的屍身小心翼翼地抬入，連同顧辰發現的那截老鸛草，一併放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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