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音明明不大,甚至聽起來就像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在與鄰家客套,但當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整個綠鱗族地,方圓數十裡的天地靈氣,驟然陷入了死一般的凝滯。
山主!
何為山主?
那是將一方山水,一處地脈的山符地籙煉化的存在。
在這片大澤外圍,這位綠鱗一族的太上長老,就是這方圓千裡毒沼的絕對主宰,不需要像太歲境妖修那樣去刻意催動體內的靈力,他的一呼一吸,便是這片天地的意誌。
隨著那句失禮在半空中回蕩。
這片大澤中無處不在、終年不散的墨綠色毒瘴與霧氣,彷彿被賦予了生命一般,瞬間暴動。
原本輕飄飄的瘴氣在調動下,其密度和重量在一息之間暴漲了何止千百倍。
天,黑了。
那是濃鬱到極點的毒霧,猶如實質般從四麵八方瘋狂擠壓而來。
噗通!
噗通!
水府外圍,那些原本就已經被嚇破膽的上百名綠鱗精銳守衛,甚至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被這股猶如萬鈞大山般的恐怖氣壓,直接死死地壓趴在了泥沼之中。
言慧境的小妖,身上的骨骼發出不堪重負的哢哢碎裂聲,七竅流血,連一根爪子都無法動彈,就連那些太歲一境的管事,也隻能勉強用雙手撐著地,渾身鱗片滲出慘綠色的毒血,眼珠子暴突,在爛泥裡痛苦地抽搐。
不戰而屈人之兵,天地皆為我用,這,就是山主之威。
大長老森骨和二長老森角雖然同樣承受著威壓,但他們畢竟是本族血脈,且修為深厚。兩人對視一眼,灰白色的豎瞳中滿是狂喜與敬畏,死死地將頭顱貼在泥水裏,高撥出聲,
“恭迎太上長老破關!”
而在威壓的最中心,首當其衝的,便是許塵三妖。
“他媽的!拿這破霧嚇唬誰呢?!”
一聲震碎重霄的狂暴龍吟,驟然在凝固的毒沼中炸響。
麵對那排山倒海般擠壓而來的沉重毒瘴,鼉戰那雙銅鈴大的龍眸中,不但沒有絲毫懼色,反而燃燒起了極其狂熱的的戰意。
山主?我打得就是山主!他猛地一步踏出。
轟!
高達數丈的蛟龍之軀上,一枚枚暗紅色的厚重鱗甲瞬間倒豎而起,一股不亞於山主境強者的恐怖氣血之力,猶如火山噴發般轟然衝破了毒霧的封鎖。
“給老子滾開!!”
鼉戰狂吼,雙臂猛地向外一撐,暗金色的焚海極火從他體內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這極火霸道無匹,專燒氣血與靈力,哪怕是這摻雜了山主威能的沉重毒瘴,在極火的焚燒下,也發出了極其刺耳的嗤嗤聲。
極火威能之強,硬生生在三妖周圍,燒出了一片方圓十丈的真空地帶。
另一側的森羅反應同樣極快。
他那雙流淌著血淚的碧綠豎瞳死死盯著禁地的方向,嘴角咧開一絲桀驁的冷笑,雖然隻是太歲妖修,但森羅身上傳承自五毒魔君的毒氣,在這一刻展現出了極其逆天的法則抗性。
慘綠色的毒霧化作一道螺旋風暴,將那些試圖鑽入極火真空帶的沉重瘴氣一點點腐蝕,一時之間竟奈何不了他。
而此時,許塵依然臥坐在真空地帶中央的一截斷裂石柱上,山主境的威壓無孔不入,哪怕有鼉戰和森羅頂在前麵,依然有一絲極其恐怖的餘威,如鋼針般刺穿了極火屏障,直逼許塵的肉身。
哢哢哢......
許塵體內那還未完全癒合的九霄剎骨,在接觸到這股威壓的瞬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但他沒有動,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隻是用銀瞳死死地盯著聲音源頭。
“嗯?”
那道聲音發出一聲極輕的驚疑。
緊接著,毒霧如潮水般翻卷退散,伴隨著一陣沉穩而緩慢的腳步聲,一道身影,終於從綠鱗一族的禁地中緩緩走了出來。
那並不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頭,而是一名身形修長,麵容陰鷙的中年蜥蜴妖。
這頭蜥蜴妖明顯年齡很大,他身上的鱗片呈現出一種極其深邃的墨綠色,彷彿一塊塊經歷過歲月打磨的古老墨玉,沒有絲毫的光澤,卻透著一股令人靈魂顫慄的厚重感。
雙手背在身後,中年蜥蜴妖懸浮在離泥沼寸許高的半空中,所過之處,那些狂暴的毒瘴就像是見到了君王一般,溫順地匍匐在他的腳下。
綠鱗一族的太上長老——森淵。
周圍那些被威壓死死壓在泥水裏的小妖們,此刻更是連呼吸都忘記了,幾個平時在外圍耀武揚威的內門衛士,此刻把頭顱深深地砸進爛泥裡,任由帶有腐蝕性的毒水灌進鼻腔,也不敢發出半點咳嗽聲。
在他們眼中,太上長老就是這片大澤活著的神明,哪怕隻是抬頭看一眼,都會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
森淵走到大長老和二長老的身前,連看都沒有看一眼地上那攤屬於三長老森冥的黃綠色膿水。
他的目光,直接越過了滿地的狼藉,最終,猶如兩把實質性的利劍,刺在了許塵三妖的身上。
目光最先落在了森羅的身上。
“原來是......傳說中五毒魔君的殘篇......也難怪有膽子回來。”
森淵的聲音很輕,
“老三學藝不精,空守著幽冥毒火幾十年,卻連一個晚輩的毒瘴都扛不住。死在同族手裏,也是他命數使然,怨不得誰。”
聽到太上長老這番話,跪在地上的大長老森骨和二長老森角心中同時一凜,將頭埋得更低了。他們知道,太上長老這是在敲打他們。
緊接著,森淵的目光緩緩移動,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渾身燃燒著暗金色極火的鼉戰身上。
這猶如鐵塔般的巨獸......
“蛟龍血脈......”
森淵背在身後的雙爪微微收緊,心中隱隱不安起來,身為山主,他的感知何其敏銳,不僅在鼉戰身上感受到了半步山主那種即將跨越天地鴻溝的威壓,更在那暗金色的極火中,嗅到了一絲威脅的味道。
區區一個半步山主,居然擁有能夠威脅到我的實力......
難怪......難怪他們能打敗孔雀雙驕。
靠的是這頭蛟龍嗎......
森淵深吸了一口氣,將心中的猜測深深隱藏起來。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坐在斷裂石柱上的許塵身上。
活了近千年,森淵自然是個老成精的人物。
他一眼就看出了這個三人小團體中,真正拿主意的,不是那個身懷毒功的蜥蜴晚輩,也不是這頭戰力恐怖的半步山主火蛟。
而是這個從頭到尾都冷若冰霜的犬妖。
額生豎瞳,體內靈氣浩瀚如海,若是猜的不錯,這犬妖小子恐怕是洄渭兩川的子弟,身份與這火蛟......不相上下吶......
森淵看著許塵,語氣平靜,
“客套話,老夫就不多說了。”
“孔雀南國與北國的通緝令,老夫已經看過了。”
“極品山澤靈寶,孔雀真血丹,還有客卿長老之位......”
說到此處,森淵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周身毒瘴也隨著他的情緒微微起伏,“三位的人頭,實在太值錢了。值錢到......足以讓整個南疆的勢力為之瘋狂。”
“老夫雖然不想以大欺小,但三位殺了我族管事,又當眾虐殺了老三。若是就這麼放你們在這族地內安然無恙地待著,豈不是讓整個大澤同道,都覺得我綠鱗一族是一群可以任人宰割的蠢貨?”
圖窮匕見,這番話一出,跪在地上的兩位長老頓時精神大振。
太上長老這是要動手了!
隻要山主發難,這三個煞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今天也得把命留在這裏!
而森羅聞言,眼中血光也是暴漲,爪尖毒氣瘋狂吞吐,已經做好了拚死一搏的準備。
鼉戰更是狂吼一聲,半步山主的氣血轟然攀升到了極限,暗金色的極火將頭頂的毒瘴燒出了一個巨大的窟窿。
“老匹夫!想拿老子的腦袋去換賞錢?那得看你的牙口夠不夠硬!“
聲若奔雷,震得水府殘破的牆壁簌簌發抖。
空氣中瀰漫著一觸即發的慘烈殺機,然而,就在這極其壓抑的對峙中。
坐在石柱上的許塵,動了。
他緩緩站起身,隨後抬起頭,那雙銀色的雙瞳直直地迎上了森淵的目光。
沒有畏懼,沒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生死的極致冷靜與瘋狂。
“綠鱗一族蠢不蠢,我不知道。”
許塵的聲音平淡,清晰地傳入了每一個妖修的耳中。
“但我知道,太上長老是個聰明人。”
“您是山主,煉化了此地的山符地籙。您若是鐵了心要殺我們三個,我們確實走不掉。但殺我們的代價,您算過嗎?”
許塵伸出爪子,指了指身旁渾身冒火的鼉戰,
“我這位兄弟,身具蛟龍血脈。他若是自爆妖丹和半步山主的威壓,您猜......這片方圓數十裡的綠鱗祖地,連同地下那條被您煉化的靈脈,還能剩下幾寸完好的泥土?”
聞言,森淵的眼角猛地一抽。
許塵沒有停頓,手指又移向了身側滿眼戾氣的森羅,
“至於我這位森羅兄弟......五毒魔君的傳承,連太歲三境的道則都能瞬間融化。您覺得,如果他拚著神魂俱滅,將這毒氣徹底引爆散入這大澤的地下水係中......”
許塵的聲音陡然變得無比森寒,一字一頓地砸在所有綠鱗妖修的心頭,
“這綠鱗一族,六十歲以下的晚輩,還能活下來幾個?”
“這方圓數萬裡,寸草不生,毒絕生機,哪怕是您這尊山主,以後恐怕也隻能在這片死地當個光桿司令吧!”
“不......我還不想死......”
泥沼中,不知道是哪個被嚇破膽的守衛,發出了一聲絕望的嗚咽。
這微弱的哭腔像是一把錐子,瞬間紮破了綠鱗群妖強撐的心理防線。
那群平日裏冷血殘暴的精銳,此刻望著森羅指尖那隨時可能引爆的慘綠毒氣,眼中全是對死亡的極度恐懼。
有幾個機靈的,甚至已經開始悄悄往後挪動膝蓋,他們隻是底層的小嘍囉,沒人想給高高在上的權力陪葬。
“放肆!”
大長老森骨厲聲怒喝,試圖掩飾內心的恐懼,“區區幾個逃犯,也敢在太上長老麵前大放厥詞!我綠鱗一族......”
“閉嘴。”
許塵連看都沒看大長老一眼,銀色雙瞳始終死死盯著太上長老森淵。
“用整個綠鱗一族的百年根基,用所有族人的命,甚至搭上您辛苦打下的江山......”
“去換取孔雀王族當一條看門狗的資格。您覺得......“
許塵嘲弄地冷笑,
”這筆買賣,劃算嗎?”
劃算?
森淵背在身後的雙爪,死死地捏在了一起,殺機、忌憚、憤怒、算計......各種極其複雜的情緒在腦中瘋狂地交織、碰撞。
足足十息。
這十息的時間,對於在場的每一個綠鱗妖修來說,都像是一個世紀般漫長。
“哈哈哈哈......”
如同梟雄般釋然的大笑聲,突然從森淵的口中傳出。
卻見他周身那猶如實質般的山主威壓,以及漫天擠壓而來的沉重毒瘴,在這笑聲中,如同潮水般瞬間褪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好!好一個後生可畏!”
森淵看著許塵,眼中那股冰冷的殺機被深深掩藏。
他是個極其現實的妖修,為了一個已經死掉的老三,去賭上整個族群的命?
這是絕對的不值。
更何況,這三人能打廢孔雀雙驕,誰敢保證他們沒有更恐怖的底蘊?
而且洄渭兩川那兩個老不死妖聖的名聲他早年也有所耳聞,對於廢物子弟不聞不問,可對於有資質的,有天賦的,可以說是極其護短。
許塵這樣的子弟到底算不算資質優異?森淵他不敢說。
要知道爬的越高越惜命,他森淵活了千年,靠的不是強大的實力,也不是所謂的靠山,而是眼色。
“你贏了,小輩。”
“你是叫森羅吧,”
森淵收斂了笑容,轉過頭,看向森羅,順理成章地找了一個台階。
“說到底,你身上流著的,依然是我綠鱗一族最純正的血脈。當年的事,老三做得確實過了火。如今你既然大仇得報,我綠鱗一族,自然沒有將自家血脈拒之門外的道理。”
“從今日起,老三名下的所有水府、資源、奴隸,甚至三長老的位置,皆由你森羅接管!”
此言一出。
大長老和二長老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不可思議,太上長老這不僅是妥協,還要直接扶持這個煞星上位?!
然而。
聽到這話的森羅,卻是極其不屑地嗤笑了一聲。
“長老之位?呸!”
森羅往地上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碧綠的豎瞳中滿是嘲弄,
“我在外麵野慣了,對跟你們這群老狗過家家沒半點興趣。不過,這老匹夫留下的水府和資源,老子倒是收下了。”
說到這,森羅一把將還跪在泥水裏發抖的弟弟森崖拽了起來,推到了自己身前。
“從今天起,我弟弟森崖,就是綠鱗一族的新任三長老!”
“什麼?!”
周圍的綠鱗妖修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爆發出一陣騷動。
尤其是剛才那幾個還跟著肥碩監工一起,揚言要扒了森崖皮的內門衛士,此刻更是嚇得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渾身如墜冰窟。
讓一個被他們踩在腳底下欺辱了六十年的奴隸當頂頭上司?
那他們以後的日子還能有活路?!
森崖自己更是嚇得臉都白了,雙腿發軟,死活要往後退:“哥!哥我不行的!我才言慧期,我怎麼能當......”
砰!
森羅一隻佈滿鱗片的爪子,猶如鐵鉗一般,死死地按在了森崖佝僂的肩膀上。
這股不容抗拒的巨力,將森崖硬生生釘在了原地。
“哥說你行,你就行!”
森羅那雙泛著血光的豎瞳,像刀子一樣刮過大長老和二長老,隨後又死死盯住周圍那些瑟瑟發抖的護衛,聲音森寒,
“誰他孃的敢說個不字,老子現在就融了他!”
這句滿含殺意的威脅一出,底下那群欺軟怕硬的小妖們哪裏還敢裝死。
幾個最機靈的守衛互相對視了一眼,極其絲滑地轉向了森崖的方向,把頭重重地磕在泥水裏,
“拜......拜見三長老!!”
有他們帶頭,剩下的小妖們頓時跪倒了一大片,阿諛奉承與充滿恐懼的叩拜聲,瞬間響徹了水府門前。
至於大長老和二長老,則是麵色鐵青地站在一旁,硬是在威壓下沒敢多放一個屁。
森淵看著這一幕,眼角微微一抽,但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對他來說,誰當三長老都無所謂,隻要能安撫住這三個隨時可能引爆極火和毒氣的瘋子就行。
“好。既然你執意如此,那從今日起,森崖便是我族的三長老。”
森淵大手一揮,直接蓋棺定論,隨後換上了一副主人的做派,高聲宣佈:“傳令下去!今夜大擺宴席!用族內最好的血酒和靈肉,恭迎我綠鱗一族的三位貴客入府歇息!”
“還有,三位貴客的身份,誰也不準泄露!”
“遵命!”
周圍的精銳們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跑去張羅,生怕在這裏多待一秒鐘。
一場滅族之災,就在許塵那幾句冰冷的話語中,消弭於無形,甚至演變成了一場荒誕的接風洗塵。
而許塵看著這一幕,眼中中沒有絲毫波瀾,他微微拱爪,算是接受了這份客座的禮遇。
“宴席就不必了,我們兄弟身上都有傷,隻需一處清凈的水府休養即可。”
許塵的語氣依舊平淡,但他緊接著話鋒一轉,額間那隻緊閉的銀色豎瞳似乎微微顫動了一下。
“不過......晚輩確有一件私事,想與太上長老單獨談談。”
森淵微微一愣,深深地看了許塵一眼。
“好。隨老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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