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非常安靜，沒人主動開口說話。
林淵剛才那番關於“萬物互聯”和“再造阿裡”的豪言壯語，餘音未了。
年輕人的臉上寫滿了一往無前的篤定，而在座的這幫領導，哪個不是在官場沉浮了幾十年的老油條？
他們什麼場麵沒見過？什麼樣的大話沒聽過？
他們給別人畫餅的時候，林淵恐怕還沒出生呢。
“林同學。”
沉默了片刻，那個一直眯著眼的招商局局長馬衛東，再次開了口。
“你描述的未來確實很美好。萬物互聯，智慧生活，聽起來像科幻片一樣。”
馬衛東語氣不緊不慢，“但我是不是可以這麼理解：這是一個詳細的、可落地的商業計劃，還是僅僅是你腦子裏一個不成熟的幻想？”
“你說你要搞全方位的平台，還要改變所有人的生活習慣。這就好比有人跟我說他要造一艘飛船去火星，理論上可行，但實際上就是在講故事。”
這話不可謂不毒。他直接把林淵的宏圖偉業定義成了“空口白話”、“畫大餅”。
“各位領導都不是技術專家，所以聽不懂你的技術方案。”
馬衛東麵帶笑意，“如果你拿著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市場，讓區裡領導陪你一起冒險，恐怕不合適吧？”
林淵的眼神微微一凝。他終於感覺到了，這個馬衛東對自己有著莫名的、強烈的敵意。
這種敵意不像是公事公辦的質疑，更像是帶著私人恩怨的針對。
林淵實在不知道他到底哪裏得罪了這個馬衛東。
其實馬衛東針對林淵是因為錢副局長，他馬上就要退休了，本來他想推舉自己的那個副手接班。結果半路殺出個林淵，硬是幫宋明搞出了政績，直接把那個副手擠了下去。
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斷人仕途更是深仇大恨。
這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馬衛東這是在借題發揮，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但林淵不慌。
既然已經站到了這個舞台上，就沒有退縮的道理。
“馬局長。”
林淵臉上沒有絲毫慌張，反而更加自信。
“我為什麼要把第一站選在大學？”林淵伸出一根手指，“因為人。因為年輕人。”
“讓現在40歲、50歲的人去玩電腦，去接受智慧手機，那是不現實的。他們的習慣已經固化了。但是18歲的大學生不一樣。”
“他們對新事物有天然的好奇心，有熱情，也有學習能力。他們就是未來的消費主力，就是我的種子使用者。”
說到這，林淵再次拿起了那台iPhone。
“第二，關於硬體普及。”
“這部手機現在是很貴，五六千一部。網路也很慢，但是各位別忘了，華國是世界工廠。我們的製造業能力全球第一。”
“隻要技術路徑打通了，隻要WiFi政策解禁了。我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國內的廠商很快就能造出幾百塊、一千塊的智慧手機！”
“這就像當年的彩電，從幾萬塊的進口貨到幾千塊的國產貨，用了幾年？不到五年！而且2G網路和3G網路的差別，是質的飛躍，各位領導可以去瞭解一下其中的技術原理。”
“等到4G網路時代的來臨，就是智慧機全麵普及的時代。”
“馬局長，馬傑克用一個寶淘，改變了一部分人的消費習慣，讓他們從逛商場變成了逛網店。我和他不一樣。”
林淵的聲音提高了幾分，目光炯炯，“我要改變的，是所有人的生活習慣！”
“京南有一千萬人口。如果未來有五百萬人，每天睜開眼就要用我的軟體購物，訂票、看電影……”
“這背後的現金流是多少？這能創造多少就業崗位？”
“那些被時代淘汰的人，並不是活不下去了。他們可以轉型，可以加入我們這個更龐大的生態係統！”
林淵麵向許衛國，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切，在未來三到五年內，必然發生。請各位領導相信我的判斷，務必支援我一次！我需要的不僅僅是政策，更是各位領導跟我一起創造一個未來的勇氣！”
全場再次陷入了沉默。
林淵的話很有煽動性，但在體製內，沒人願意背鍋。
拿自己的烏紗帽去陪一個19歲的孩子賭明天。
就在這時。
“咳咳。”
那個一直坐在末席、職位最低的副局長宋明，突然清了清嗓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他。
在馬衛東這個頂頭上司還坐鎮的時候，宋明這時候開口，是很不合規矩的。但他還是硬著頭皮站了起來。
“許區長，各位領導。”
宋明的臉色有些漲紅，但眼神卻異常堅定，“我和林淵同學接觸得最深。我不講什麼虛話，也不懂什麼萬物互聯的技術。”
“但我知道，這個小夥子身上，有一股我們這代人沒有的衝勁和遠見。”
宋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一個違背祖宗的決定：
“我宋明人微言輕，在座的各位都是我的領導。但我今天願意把話撂在這兒——”
“我願意用我的政治生命，給林淵做擔保！”
“如果這個專案出了問題，我宋明引咎辭職，絕無二話！望各位領導慎重考慮，給年輕人一個機會！”
轟——
這番話，比林淵剛才的任何預言都要震撼。
在這個明哲保身的官場，居然有人敢說出“用政治生命擔保”這種話？這簡直就是瘋了。
雖然他宋明隻是個副局長，和在座的人來比，確實人微言輕。但是這個態度不可謂不果決。
林淵猛地轉頭，震驚地看著宋明。
他一直認為，他與宋明關係雖好，但是更多存在的是相互利用，就比如裝修的時候。
但他萬萬沒想到，在這個關鍵時刻，宋明竟然敢為了他，硬剛頂頭上司，甚至堵上了自己的前途。
這份情，重了。
馬衛東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死死地盯著宋明，就等於當眾打他的臉。
許衛國坐在主位上，手指輕輕摩挲著茶杯。
他的目光在林淵、宋明和馬衛東三人之間來回掃視了一圈。
作為區長，他心裏其實早就有了計較。
“好了。”
許衛國終於開了口，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裏。大家的意見我都聽到了。”
他沒有當場表態，也沒有斥責宋明的魯莽。
“這件事事關重大，涉及到全市的推廣。區委班子需要再研究研究。你們先回去吧，最終結果，等通知。”
說完，許衛國站起身，端著茶杯直接走了。
其他幾個領導也紛紛起身，有的意味深長地看了宋明一眼，有的則是搖搖頭，覺得這倆人太衝動了。
會議室裡很快空了。
林淵站在原地，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沒通過？
費了這麼大勁，說了這麼多掏心窩子的話，最後還是換來一句“等通知”？
“哎……”
林淵嘆了口氣，收拾著桌上的檔案。
“嘆什麼氣啊？”
宋明走過來，拍了拍林淵的肩膀，臉上不僅沒有沮喪，反而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放心吧，這事兒基本上成了。”
“啊？”
林淵一臉懵逼，“成了？可是區長沒答應啊，還說要研究研究……”
“傻小子。”
宋明一邊往外走一邊低聲說道，“這你就不懂了吧。如果領導真想拒絕你，剛才馬衛東發難的時候，他順水推舟把你批一頓，當場就能把你否了。”
“他不表態，還說要研究，那就是在考慮怎麼操作了。”
“你想想，如果是一個完全不靠譜的專案，值得區委班子專門開會研究嗎？討論，就代表著重視；研究，就代表著在找合理合規的落地路徑。”
宋明笑著搖了搖頭，“他們隻是不懂技術，不是不懂政治。隻要你說的那些前景有十分之一是真的，他們就不可能放過這個機會。”
林淵愣在原地，細細咀嚼著宋明的話。討論即認可，沉默即權衡。原來這就是“領導的藝術”。
“宋局，還是您高。”
林淵快步追上去，“剛才……謝謝您了。那份擔保，我林淵記在心裏。”
“好好加油，我以後說不定還要指望你。”宋明擺擺手。
他不僅是在幫林淵，也是幫自己。
他敢賭這第一次，就敢賭這第二次。如果林淵真的是一個19歲的少年，他絕對不會去這麼下注。
他和林淵接觸得最多，也最知道。這小子身上絕對不簡單，也不知道這麼年輕的年紀怎麼懂得這麼多。
怎麼能搞出一個又一個的專案？而且一個比一個大。
原先宋明真的覺得林淵隻是賣水果，而今天這小子的話無疑展露了他的野心。如果真的能成呢？不敢想，真的不敢想。
那別說是局長。就是市長，他宋明都未必沒有可能。
雖然這是一場豪賭。而宋明相信，自己與眼前這個少年未必就是輸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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