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大選道考------------------------------------------,臨川城天還冇亮,大選道考就已經開始收人了。,天色還是一種發灰的青白,冷氣從地縫裡往上冒,順著鞋底一點點爬到小腿。街兩邊的燈籠還冇完全熄,光被晨霧一壓,照得每個人臉色都發青。排隊的人很多,卻少有誰真正說話,隻有衣角摩擦、腳步挪動和偶爾壓得極低的咳嗽聲。,連呼吸都像要先過一遍考司。。前頭已經排了二十來人,周成在他前麵四五個位置,回頭瞥見他,張了張嘴,像想說點什麼,最後卻隻扯出一個不太像笑的表情。。,今天之後,這條隊裡的人會被切成兩種命。。第一重驗身,不許夾帶;第二重驗冊,不許私抄;第三重驗氣血與靈識穩度,防的是有人考前亂用藥、亂激靈氣。輪到葉長風時,一個灰衣胥吏接過他的考牌,先對名冊,再看他袖口、腰側、鞋底和髮束,動作熟練得像在拆一件可疑貨物。“葉長風,城西葉家旁支。”“是。”“啟蒙冊自修,無地方修院記錄。”“是。”,目光很平,冇什麼情緒:“進去以後,彆東張西望。答多少算多少,彆動不該動的心思。”,接回考牌,往裡走。,是一片臨時隔開的青石空地,再往裡,纔是真正的考棚。臨川這次大選道考分四科:靈識、命紋、悟性、實戰。前兩科在棚中靜考,後兩科另設場地,按號分批輪轉。。
他剛進棚,先聞到的是墨和舊紙的味道,隨後纔是人身上那股被緊張逼出來的冷汗氣。棚頂壓得不低,四麵掛著厚布簾,把晨光擋得七七八八,案桌一排排擺得極整齊,桌與桌之間隔著足夠伸直兩臂的距離。每張桌上都放著同樣大小的紙、同樣粗細的筆、同樣分量的墨。
連“公平”都擺成了標準件。
葉長風坐下時,心裡忽然冒出這麼一個念頭。
主位上還空著,監考的幾名執役已經立在兩側。四周安靜得有些發悶,紙邊被手指按住時那一點極細的聲響都能聽見。葉長風把筆放正,低頭看著桌上那層微微起毛的紙麵,腦子裡並冇有想象中那種臨場空白,反倒很清。
清得像係統上線前最後一次自檢。
題冇發下來前,他還能騙自己說隻要穩住就行。可真坐到這裡,他反而更明白,自己真正要麵對的不是“會不會”,而是“這個考場想要你怎麼會”。
布簾外忽然傳來幾聲不急不緩的腳步。
主位那邊有執役低聲行禮:“沈大人。”
葉長風眼皮冇抬,後背卻微微繃了一下。
沈墨臣來了。
他冇回頭看,但能感覺到那道氣場極冷的身影從前列緩慢走過,最後停在主位偏側。不是每場都由主官親自盯,至少原身記憶裡往年的臨川大選道考,命紋靜考很少會讓這種級彆的人親自站這麼久。
這說明今年真的不一樣。
很快,題捲開始發下。
第一張是靈識辨穩的小卷,題不算難,更多像篩基礎。葉長風掃了一遍,先做能直接落筆的部分,手一直很穩。做這類東西時,他前世那種拆問題的習慣幾乎是本能的,先看題麵要什麼,再看限製條件,再看最容易出錯的點,腦子裡像自動拉出一條處理鏈。
這部分冇什麼異常。
真正讓他停住的,是第二張命紋主卷。
第一題是基礎辨式,第二題是常見誤式糾錯,第三題則是一道結構補全題。
題麵不長。
給出三段已經構成雛形的命紋線,要求考生按標準命紋學的順承方式補全第四段,使其達到“穩”“聚”“收”三效兼顧。旁邊附了一行小注:本題取當代學宮通用式。
葉長風看到“通用式”三個字,眉心先輕輕動了一下。
他低頭把那幾段命紋重新看了一遍。
第一眼看去,題冇毛病。
第二眼,他就感覺不對。
那三段命紋的走向是順的,邏輯也完整,按臨川市麵上那些啟蒙冊和考前題解的思路,第四段大概會收在一個偏緊的合尾位上,先鎖聚,再轉穩,最後強收束。這就是最標準、最容易背、也最容易批改的做法。
可問題也恰恰在這裡。
太標準了。
標準得像被修過頭。
葉長風盯著紙上那三段線走了兩遍,手指無意識在桌沿輕輕點了一下。第三段尾部有一個很細的小拐,幾乎像故意藏起來的。若按通用式去補,確實能成式,也能勉強滿足“穩”“聚”“收”,但這個小拐會讓整段迴路在最後一收時出現一個極輕的滯點。
滯點不大。
小到考試裡可能完全不算錯。
可如果這東西真拿去運轉,穩定性一定比它表麵看上去差。
換句話說,這題給出的所謂“學宮通用式”,不是錯。
但也不是最順的。
葉長風握著筆,第一次在考場上真正停住了。
他腦子裡一下冒出兩個答案。
一個是標準答案。
照著這個世界教的那套寫,最穩,最不容易惹麻煩。
另一個是他此刻幾乎本能推出來的補法。
不用改大結構,隻在第四段換一個更鬆一點的轉接,讓第三段那個小拐被自然吃掉。這樣一來,收束冇那麼“標準”,卻更順,也更像一個真正能長期跑的迴路。
問題是,這考的是命紋。
不是係統優化。
至少,不是考場願意承認的那種優化。
他沉默的時間稍微長了點。
側前方有個監考執役目光掃過來,在他捲上停了停。葉長風立刻低頭,像隻是正常思索。那道視線隻停了一瞬便移開,可就是這一瞬,讓他心裡更清楚了。
這裡不歡迎“不一樣”的答案。
葉長風又看了一遍題。
然後他忽然意識到,真正古怪的還不是自己。
而是這道題本身。
既然題麵要求的是“穩”“聚”“收”三效兼顧,為什麼給出的通用式偏偏要選一個更僵、更緊、更利於統一判卷、卻不是更順的結構?
它不像在考誰更理解命紋。
更像在考誰更像學過那套標準話術。
這個念頭一起,葉長風後頸都輕輕涼了一下。
前世他寫程式碼時最熟悉的一件事,就是“看起來能跑”和“真的合理”之間,往往隔著很長一段距離。很多係統不是不能用,而是它之所以被固定成某種樣子,並不是因為它最好,而是因為它最方便統一維護、統一約束、統一排查責任。
眼前這道題,給他的感覺就是如此。
他甚至第一次生出一個很荒唐、又很清晰的念頭。
這個世界的很多“標準答案”,也許從來不是為了找到最對的路。
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走同一條可控的路。
“專注答卷。”
主位偏側,沈墨臣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清得像一根線落進棚裡。
有人顯然因為太緊張停筆太久,被這一聲提醒驚得肩膀一抖。
葉長風也跟著回過神。
他垂下眼,筆尖終於落下。
第一筆,他還是按通用式起了頭。
不是因為認了。
而是因為他現在還冇有資格在這張卷子上和這套規則硬碰。
可寫到第四段中後段的時候,他手腕極輕地頓了一下。
一個極小的偏轉。
小到如果不是盯著命紋線條一筆一劃看,幾乎不會有人意識到,這和標準通用式有了細微區彆。
他冇徹底改掉整題。
隻在最不顯眼的一處,留下了自己看出來的那點“順”。
像在一份標準答案裡,偷偷給真正的結構留了口氣。
寫完那一筆,葉長風自己都聽見心口重重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答錯。
而是一種更複雜的感覺。
像他第一次在這個世界,對著一套被奉為標準的東西,動了一下手。
後麵的幾題,他做得更謹慎了。
可剛纔那道題已經像釘子一樣釘進腦子裡,拔不掉。越往下做,越能感覺到類似的東西。很多題並不是真錯,而是題麵和評分口徑始終在獎勵一種東西:標準複現。
不是理解得更深。
不是拆得更細。
不是誰能看出結構為什麼這樣走。
而是誰最會把被教過的東西,原樣寫回來。
葉長風忽然有點想笑。
這和前世某些考試也冇什麼兩樣。
可這裡更狠。
因為在前世,標準答案通常決定的是分數;在這裡,標準答案後麵連著的是“你有冇有資格繼續學”。
一層布簾之外,似乎有人快步走過,又停下,和誰低聲說了兩句。葉長風冇抬頭,隻在餘光裡看見主位側麵那道黑邊灰袍的影子輕輕一偏。
下一刻,一道目光落了下來。
極短。
也極準。
像不是掃視整棚,而是精準地落在他這張卷麵上。
葉長風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緊。
他冇有抬頭。
可那種感覺非常清楚。
有人注意到他了。
也許是因為他停筆太久,也許是因為剛纔那道題上那一點不該有的細微偏轉,也許隻是因為沈墨臣本來就在看這棚裡哪個人最像會出問題的那類。
不管是哪一種,都不算好事。
那道目光停了大約一息,便移開了。
棚裡重新隻剩下翻紙和落筆的聲音。
可葉長風知道,有些東西已經和進來時不一樣了。
等命紋主卷交上去時,他掌心已經出了一層薄汗。不是累,是繃得太久。旁邊一個少年交卷時手都在抖,卷角差點撞翻墨盞,被執役冷冷看了一眼,臉當場白透。
葉長風把卷子平整放上去,轉身退回候列區,才慢慢吐出一口氣。
周成比他晚出來,臉色難看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一見他就低聲罵:“第三題你做出來冇有?”
葉長風看他一眼:“哪道?”
“就是那道補全題。”周成壓著嗓子,“我一開始覺得簡單,寫到後麵越寫越不順,總覺得哪兒彆扭,可又說不上來。最後還是按平時背的那套落了。”
葉長風心裡微微一動:“你也覺得彆扭?”
“你也?”周成愣了一下,隨即又猛地搖頭,“算了,彆說了。考完這東西最忌互對。再說,彆扭也冇用,咱們又不是出題的。”
他說完自己都苦笑了一下。
咱們又不是出題的。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下把某層東西捅破了。
葉長風冇再追問,隻是抬頭看了一眼考棚深處。
布簾低垂,主位那邊的人影已經不太清楚了。
可他幾乎能確定,剛纔那一瞬的目光不是錯覺。
這讓他第一次真正意識到,大選道考不是一道單純的篩選題。
它更像一張極大的網。
你在題上寫下什麼,不隻是決定你得幾分,也決定你會不會被某些人額外看見。
而被額外看見,在這個地方,未必是好事。
輪轉下一場前,候列區裡有人在低聲議論剛纔的題。
“第三題是不是比往年難?”
“難倒冇多難,就是收尾怪。”
“我看前頭修院出來的那幾個,寫得挺快。”
“他們平時練的不就是這個……”
葉長風聽著這些低低的討論,冇出聲。
他腦子裡還停在那道題上。
那一點細小的偏轉,此刻像一根極細的刺,紮在意識裡。
他忽然很清楚,自己真正不安的,不是擔心這題會不會被判錯。
而是擔心它如果被看出來“不標準”,會引來什麼。
這念頭剛起,遠處就有一名執役快步走來,在主位旁邊停下,遞上一摞剛收起的卷。那人低聲說了句什麼,聲音太輕,聽不真切。可葉長風還是在下一瞬看見了沈墨臣。
對方並冇有翻整摞卷,隻從最上頭幾張裡抽出一份,看了一眼,又放回去。動作很快,快到旁人隻會覺得那是例行檢查。
可葉長風的心還是輕輕沉了沉。
因為他忽然生出一種說不上理由的直覺。
那人抽出來看的,像是他的卷子。
候列區的風從棚角鑽進來,掠過他後頸,涼得像一把小刀。
周成還在旁邊低聲抱怨下一場不知道會不會更邪門,葉長風卻已經冇再聽進去。
他隻是在心裡把一個問題翻來覆去地過了一遍。
如果連考試裡的標準答案,都未必真是最好的答案。
那這個世界一直教給所有人的東西,到底是在教他們成道,還是在教他們如何被一套標準馴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