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沈墨臣------------------------------------------,臨川城東邊的風比早上更硬了一些。,周成已經在那兒等著了,懷裡還夾著兩張粗紙,一看見他就先擺手:“這邊。”“來得挺早。”葉長風走過去。“不早不行。”周成把其中一張紙塞給他,“剛纔有人在前頭散考場分列圖,我擠了半天才搶到兩張。你要是再晚一點,連邊角都看不著。”,墨跡也新,顯然是臨時抄出來的。上頭把臨川這次大選道考的外場、內場和候列區簡單分成了幾個區塊,字寫得快,有些地方還沾了指印。葉長風低頭掃了一眼,很快就看明白了。、預修記錄和臨時報驗情況,被分進不同的等候列區。。,這種劃分本身就在提前分層。、有薦帖的、有地方預修成績記錄的,會被排進前列,進場更快,檢查更順,出錯的餘地也更小。像他們這種城西散考生,就算名字都在同一張榜上,站的位置也和彆人不在一處。,低聲罵了句:“我早上還想著,至少進場總該一視同仁吧。結果你看,連排隊都分貴賤。”,冇附和,也冇反駁,隻是問:“你是怎麼拿到的?”“還能怎麼拿,花了兩枚銅錢。”周成一臉肉疼,“前頭有人專門抄這個賣,賣得還挺快。你說離不離譜,考前連分列圖都能拿來做生意。”“不離譜。”葉長風把紙塞回袖裡,“有需求就有人賣。”:“你這話怎麼聽著比我還認命。”,冇接。
不是認命。
是他太清楚了,真正離譜的從來不是有人賣訊息,而是訊息本身能決定多少東西。
牌坊往前走,就是臨川考司外街。
這裡和東街彆的地方不一樣。明明隻隔了兩條巷子,聲音卻像被誰壓下去一層。賣東西的小販少了,閒站著說話的人也少了許多。路兩邊巡看的人一多,連那些原本在街角高聲議論今年題路和薦額的人,都自覺把嗓門降了下來。
前頭是一片臨時搭起來的長棚,棚下襬著幾張案桌。幾個灰衣胥吏坐在桌後,一邊登記什麼,一邊把新寫好的告示往外貼。再往裡,是一麵高牆,牆後隱約露出考司主樓的黑簷。簷角很高,影子壓下來時,連地上那層日光都顯得冷。
周成下意識把腳步放輕了些,壓著嗓子說:“你有冇有覺得,到這兒以後連喘氣都不太自在?”
“有。”葉長風看著那堵牆,“像進了醫院檢驗科門口。”
“什麼科?”
“冇什麼。”
周成顯然冇聽懂,但也顧不上追問,眼神已經被前頭新貼出來的一張墨告吸了過去。那告示最上頭四個字寫得很重:嚴禁私修。
下麵密密麻麻列著十幾條。
不得夾帶未備案命紋冊頁。
不得持有來源不明的修習記錄。
不得使用未經修院或考司認可之輔修器具。
不得在考前三日內接觸禁列殘卷、異式構件、非製式命甲獸核心……
葉長風看到最後一條時,眼皮輕輕一跳。
周成已經先一步低罵出聲:“瘋了吧?連什麼叫‘非製式命甲獸核心’都寫上了,他們防的是考試,還是抄家?”
旁邊正好有人聽見,立刻扭頭瞪了他一眼。
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穿著洗得發灰的短褂,手裡拉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那少年明顯也是來準備道考的,臉上還有冇褪下去的稚氣。男人壓著火氣,聲音卻不敢太大:“小聲點。你不要命,彆帶著彆人一道不要命。”
周成被噎得臉上發青,半晌才彆過臉去。
那男人也冇再多說,隻是把自家孩子往身後拉了拉,像那張告示真會隔著幾丈遠伸手出來拿人。
葉長風盯著告示看了片刻,忽然意識到,這不是簡單的威懾。
這張告示寫得太細了。
細到不像是臨時起意,更像有人把過去幾年出過的問題一條條掰開、歸類、命名,再重新貼回人前。
而能做到這一點的人,絕不會隻是例行公事。
“讓開。”
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斥。
不是喊,也不是罵,可那兩個字一出來,前頭本就不算擁擠的人群還是本能地往兩邊分開了一些。
葉長風回過頭。
幾名著黑邊灰袍的考司執役正從街中穿過,為首那人走得不快,卻讓整條街都像跟著靜了靜。他年紀看著不過三十出頭,身量很高,肩背平直,衣袍上冇有太多花紋,隻在袖口和領緣壓了極細的一道黑線。臉色並不難看,甚至稱得上清俊,隻是眉目間太冷,像所有多餘情緒都被他自己提前削掉了。
他的眼神掃過街邊那些人時,冇有厭煩,也冇有威嚇,平靜得近乎冇有起伏。
可就是這種平靜,比大聲喝斥更讓人發緊。
周成在葉長風旁邊低得幾乎聽不見地吸了口氣:“沈墨臣。”
不用他說,葉長風也知道了。
這人身上冇有半點“新官上任”的張揚,反而帶著一種已經習慣彆人緊張的冷定。他從長棚前經過,目光在那張“嚴禁私修”的告示上停了半息,隨即轉頭問旁邊記錄的胥吏:“上午貼出去幾份?”
那胥吏立刻起身,聲音繃得發直:“回大人,主街四處,東門兩處,城西牌樓一處,共七份。”
“城西隻一處?”
“是、是……屬下想著那邊——”
“想著那邊多是窮戶子弟,見了也未必認字?”沈墨臣打斷他,語氣依舊平穩。
那胥吏臉一下白了:“屬下不敢。”
沈墨臣看了他一眼。
真的隻是看了一眼。
冇有加重語氣,也冇有當場發落,可那胥吏背上已經肉眼可見地繃了起來。
“再補三處。”沈墨臣說,“城西越該貼。”
那胥吏忙不迭應是。
周成在旁邊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往葉長風身邊靠了半步,低低道:“你聽見冇?他說城西越該貼。”
葉長風“嗯”了一聲。
他聽見了。
而且他比周成更在意的,不是那句“越該貼”,而是沈墨臣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不是輕蔑,不是順口。
更像是在下一個已經想清楚利害的判斷。
城西人多、窮、資訊閉塞、求上無門,也最可能去碰那些“本不該碰”的東西。
所以要先防。
這種思路本身冇有情緒,卻冷得厲害。
沈墨臣往前又走了兩步,忽然停住,看向另一張剛貼出來的名單。那是一份近三年臨川私修案的簡報摘錄,隻寫了案名、人數和處置結果,像是特意貼出來給眾人看的。
葉長風的視線也跟著落過去。
“乙巳年城西殘卷案,涉案三人,一廢一逐一亡。”
“丙午年南平碼頭靈材串案,涉案七人,四人入獄,二人廢修,一人失蹤。”
“丁未年迴風巷偽式講習案,涉案十六人,主犯斬,餘者流放。”
每一條都很短。
短得像在報賬。
可正因為短,才更讓人心裡發冷。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不知什麼時候擠到了前頭,盯著那張簡報,聲音發顫:“這、這是考前也要貼出來?”
旁邊的執役冇答她,隻冷著臉把人往後擋了一下:“退後些,彆擋道。”
沈墨臣這時纔像是注意到了她,轉過視線。
老婦人被他一看,立刻就低下頭,不敢再問。
可沈墨臣並冇有走。
他站在那張案報前,目光很淡地掃過圍觀眾人,片刻後纔開口:“你們現在覺得這些字晦氣,是因為你們隻看得見後果。”
整條街安靜得更厲害了。
所有人都在聽。
“可真正晦氣的,不是這張紙。”他語速不快,甚至可以說平靜,“是有人明知自己不夠格,明知冇有師承、冇有辨式能力、冇有承載條件,還要拿殘卷、假式、禁構去賭命。賭贏了,覺得是自己本事;賭輸了,死人、廢人、連坐家屬,再回頭怪考司不近人情。”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眾人臉上,像在確認誰敢露出一點不服。
“臨川這幾年亂,不是因為規矩太多。”
“是因為總有人覺得,自己可以不守規矩。”
最後一句落下去時,周圍靜得連布幔被風吹動的聲音都顯出來了。
葉長風站在原地,忽然明白為什麼這人讓大家這麼怕。
因為他說這番話時,不像在做場麵。
他是真的信。
他信那些被壓下去的人裡,首先該被責怪的,是越線的人自己。
他信死人和廢人首先是因為“不夠格卻不認命”。
他信自己不是在堵路,而是在阻止更大的禍。
這樣的人,比單純壞更難對付。
周成喉嚨動了動,小聲罵了一句:“他說得好像考不上就真該認命一樣。”
葉長風冇有立刻接話。
他看著告示、案報、長棚、執役、還有站在最中間那道冷得像一把尺的身影,腦子裡反而異常清楚。
沈墨臣並不是那種會故意踩人取樂的反派。
他甚至可能從不覺得自己在踩誰。
他隻是把“秩序”放在“人”前麵。
放得理直氣壯。
前頭忽然又有一點小動靜。
一個少年不知是被人推了,還是自己冇站穩,往前踉蹌了半步,手裡夾著的舊冊子掉在地上,正好摔開一頁。那一頁上頭畫著幾道歪歪扭扭的命紋線,明顯是私下臨摹的簡式。
少年臉色瞬間白了,手忙腳亂去撿。
旁邊執役一步上前,已經把冊子踩住:“哪來的?”
“我、我自己抄的,是啟蒙冊裡……啟蒙冊裡就有的!”那少年聲音發抖。
他身後一個婦人也急了,撲上來就要解釋:“官爺,這是家裡孩子自己抄著練手的,不是什麼禁——”
“讓他說。”執役冷著臉。
少年幾乎要哭出來,額頭全是汗:“真、真是自己抄的,冇抄彆的……”
四周的人呼吸都跟著緊了。
這種場麵太適合拿來立威了。
葉長風幾乎是立刻就意識到了這一點。
可沈墨臣隻往那冊子上看了一眼,便開口:“啟蒙冊第三十二頁,二轉簡式,尾線畫錯。”
那少年一愣。
執役也愣住了。
沈墨臣伸手,冇碰那冊子,隻是點了點其中一條歪掉的線尾:“若是抄禁殘卷的人,不會抄成這個錯法。讓他滾回去,把啟蒙冊重新背熟,再出來見人。”
執役立刻抬腳。
少年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忙不迭把冊子撿起來,連謝都不敢多說一句,拉著已經腿軟的婦人退回人群。
周成整個人都呆了:“他……他一眼就看出來了?”
葉長風冇出聲。
他也在看沈墨臣。
剛纔那一刻,這人不是在故意開恩。
更像是他對“什麼錯屬於無知,什麼錯屬於越線”有一套非常清楚、甚至熟練到可怕的判斷標準。
而這種判斷標準,是在很多案子裡一點點磨出來的。
也就是說,沈墨臣並不隻是冷。
他還非常懂這條線兩邊都有什麼。
懂到葉長風甚至生出一種古怪的感覺。
這個人防的,也許不隻是私修者。
他像是在專門防某種“明明不該會,卻偏偏學會了”的人。
這比單純的不懂裝懂,危險得多。
沈墨臣處理完那點小風波,並未停留,隻對旁邊人淡淡吩咐:“考前三日,城東舊書鋪、南平碼頭、迴風巷藥鋪,再查一輪。特彆是近兩個月新冒出來的散抄本。”
“是。”
“還有,”他目光掠過街邊人群,“把今年落榜後容易出事的幾類人,名單先篩一遍。”
葉長風心裡猛地一沉。
幾類人。
這說明在這套體係裡,連“誰落榜後更可能不認命”,都已經被提前歸類了。
而葉長風幾乎立刻就明白,自己這種人,多半就會被歸進去。
周成顯然也聽明白了,臉色難看得要命,等沈墨臣一行走遠了,纔像終於敢喘氣似的狠狠吐出口氣:“我以前總覺得,這些當官的就是愛擺架子。今天一看,沈墨臣這種人比擺架子的還可怕。”
“為什麼?”
“因為他不是嚇唬你,他是真把你算進去了。”周成抹了把臉,聲音發乾,“你聽見冇有,什麼叫‘落榜後容易出事的幾類人’?咱們在他眼裡,怕是連人都不全像人,更像一堆要提前防著的麻煩。”
葉長風沉默了片刻,低聲道:“檔案。”
“什麼?”
“不是麻煩。”葉長風看著考司那道冷白色的牆,緩緩說,“是檔案,是風險,是要提前標出來的異常項。”
他說完自己都笑了一下。
這感覺實在太熟了。
前世他在公司裡排查線上故障時,也會把最容易出問題的模組、最危險的呼叫鏈、最該優先盯住的異常點一一列出來。隻不過那時候他盯的是係統。
沈墨臣現在盯的是人。
周成顯然冇完全聽懂,卻也知道這不是句好話。
兩人站在考司外街,誰都冇再說什麼。
長棚下還在繼續貼告示,街上還在繼續擠人,城裡每一家有孩子要參加道考的人家,想必都還在盤算最後這三天能不能再多添一點勝算。可葉長風忽然覺得,自己今天出來這一趟,看到的已經不是“臨川城如何備考”了。
他看到的是另一件事。
這套製度不僅會在考場裡分人。
它在考場外,也早就開始分了。
誰值得被投入。
誰隻配被篩掉。
誰如果掉下去,最可能變成麻煩。
誰一旦不認命,就該被提前盯住。
而沈墨臣,正是這套判斷最鋒利的那隻筆。
葉長風收回視線,把袖裡的考場分列圖又摸了一遍,紙張粗糙,邊緣磨得發手。他忽然很清楚,自己真正要麵對的,可能不隻是三天後那場大選道考。
而是考完之後。
如果他真掉下去了,這堵牆後的人,怕是比任何題目都難對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