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木門栓落進槽裡,發出“咣當”一聲悶響。
這動靜沉得像塊石頭,把外頭那漫天的風雪和沒人味兒的日子,全給砸在了門外。屋裡本來就窄,這會兒硬塞進四個人,空氣都不流通了,火堆劈啪炸著火星子,烤得人臉上發燙。鍋裡的湯滾了,奶白色的水花翻上來,那一股子肉味太霸道,直接把趙紅霞身上那種劣質雪花膏味,還有林清秋帶進來的寒氣,全給壓了下去。
秦烈鬆開攬著趙紅霞的手,大馬金刀往火堆旁一坐,那架勢不像個村民,倒像個佔山頭的響馬。他拿起那瓶老白乾,用牙咬開瓶蓋,“啵”的一聲,聽得人嗓子眼發乾。
“都杵著幹啥?等著我喂?”
他仰頭灌了一口,喉結滾動。那辛辣的液體順著喉管燒下去,像吞了一團炭火,舒坦得他撥出一口白氣,火光映在他臉上,那雙眼黑得嚇人。
趙紅霞是個見過世麵的,也不扭捏。她眼波一轉,順手就把那緊身紅棉襖的領口釦子解開兩顆,露出一片白膩的鎖骨,一屁股緊挨著秦烈左手邊坐下。
“那嫂子就不客氣了。這大冷天,還是秦兄弟這兒熱乎,連這空氣都帶著股子男人的勁兒。”
她盯著鍋裡的肉,舌尖舔過紅唇,那是真饞,饞肉,也饞人。說著,她也不嫌燙,伸手摺了兩根樹枝當筷子,身子還有意無意地往秦烈胳膊上蹭,那軟肉貼著結實的肌肉,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熱度。
蘇月如急了。
這可是她男人打的肉!
小媳婦護食的本能上來,膽子也大了,一屁股擠在秦烈右手邊,恨不得整個人都長在男人身上。她警惕地瞪著趙紅霞,手腳麻利地拿起秦烈的破碗,先給自家男人盛了滿滿一碗全是肉塊的乾貨,這才給自己弄了一點湯。
“當家的,你先吃。”蘇月如聲音軟糯,手卻在底下死死抓住了秦烈的衣角,指節都用力得發白。
秦烈看了一眼碗裡堆得像小山一樣的肉,又看了一眼身邊像隻炸毛小貓似的媳婦,伸手在她臉上捏了一把。滑膩,冰涼,手感不錯。
“你也吃。今晚管飽。”
這時候,一直站在門口沒動的林清秋顯得格外多餘。
她手裡還攥著那塊梅花表,那張平日裡清高的臉龐在火光下紅一陣白一陣。作為城裡來的知青,她做不出搶食的舉動,可肚子裡那股火燒火燎的飢餓感,像隻手在抓撓她的胃壁。三天沒怎麼吃東西了,這肉香簡直是在要她的命。
“那個……”林清秋咬著下唇,把手錶往前遞了遞,聲音發顫,“秦烈,這表……真的很貴重……”
“收回去。”
秦烈頭都沒抬,筷子夾起一塊肥瘦相間的麅子肉塞進嘴裡。牙齒咬開肌理,豐沛的汁水在口腔四溢,“在這大興安嶺,你這鐵疙瘩還沒一個饅頭頂用。我也不是開當鋪的。”
林清秋手僵在半空,眼圈頓時紅了。她覺得受到了莫大的羞辱,轉身想走,可外頭那嗚咽的風聲像鬼哭一樣,這要是出去,別說凍死,就是碰到剛才那些極品親戚,她也討不了好。
“坐下。”
秦烈嚥下嘴裡的肉,那雙眼睛掃了她一眼,沒什麼溫度,“我不養閑人。肉可以給你吃,但這幾天的雜活歸你。洗碗、倒灰、處理下水,幹得了就吃,幹不了就滾。”
讓一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女知青去洗那腥臭的豬下水?
趙紅霞“噗嗤”一聲笑了,身子軟得像沒骨頭一樣往秦烈身上靠,手裡端著酒瓶子晃悠,吐氣如蘭:“哎喲,秦兄弟真是不懂憐香惜玉。人家林知青那雙手是拿筆杆子的,哪能幹這種粗活?要不,嫂子替她乾?隻要晚上……你也給嫂子‘加個餐’?”
她話沒說完,眼神往秦烈褲襠處瞟了一眼,意圖昭然若揭。
蘇月如氣得臉都白了,手在底下狠狠掐了秦烈大腿一把。
秦烈麵不改色,反手扣住趙紅霞不安分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女人輕呼一聲。
“嫂子,酒不錯。”秦烈奪過酒瓶,眼神裡帶著一絲警告,“但話別亂說。我這破廟小,經不起你折騰。想吃肉就老實點,不想吃,門在那邊。”
趙紅霞被那眼神一刺,背脊竟竄上一股寒意。這男人,跟以前那個二流子真不一樣了。以前是有色心沒色膽,現在是深不見底,讓人看不透,也更讓人心癢。
她訕訕地收回手,老實夾了一塊肉放進嘴裡,不再言語挑逗,隻是那眼神還黏糊糊地掛在秦烈身上,像是要把他的衣服扒光。
林清秋站在原地掙紮了幾秒。
生存還是尊嚴?肚子裡的轟鳴聲替她做了選擇。
她默默收起手錶,走到火堆最角落的位置坐下,低著頭,聲音細若蚊蠅:“我乾。”
說完,她也不要碗,撿起一根樹枝,笨拙地從鍋裡戳起一塊肉。肉剛入口,那種久違的油脂香氣瞬間衝垮了所有的矜持。太香了!沒有任何調料,隻有粗鹽和肉本身的鮮味,卻比她在城裡吃過的任何珍饈都要美味百倍。
林清秋吃得眼淚都要掉下來,顧不得燙,狼吞虎嚥,連嘴角的油漬都顧不上擦。
屋裡隻剩下咀嚼聲和吞嚥聲,那是生命最原始的渴望。
秦烈吃相粗魯,大塊吃肉大口喝酒,汗水順著脖頸流淌過胸膛。他看著眼前這三個女人。一個柔弱依人,滿心滿眼都是他;一個風騷入骨,饞他的身子也饞他的肉;一個清高落難,為了活命不得不低頭。
這纔是生活。這纔是男人該過的日子。前世在槍林彈雨裡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圖的不就是這一口熱乎氣?
就在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刺耳的撓門聲。
“滋啦——滋啦——”
像是老鼠,又像是某種野獸。
緊接著,秦大那凍得哆哆嗦嗦的聲音順著門縫鑽進來:“老二……老二啊……給哥一口湯喝吧……哥錯了還不行嗎……這天太冷了,要凍死人了……”
原來剛才那一盆肉湯潑出去,秦大一家子沒搶過豬,反倒被勾起了更大的饞蟲。這會兒實在受不了,又厚著臉皮摸回來了。
蘇月如身子一抖,本能地往秦烈懷裡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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