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天剛矇矇亮,西頭大院那扇厚重的鐵門還沒開,外頭就傳來了雜亂且急促的腳步聲。那動靜不小,幾十號人踩在凍得硬邦邦的積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響像是無數隻老鼠在撓心,最後匯成一股子來勢洶洶的煞氣,直接堵到了門口。
“砰!砰!砰!”
這哪是敲門,分明是砸門。
“秦烈!把門開啟!大隊部例行檢查!”
是王富貴的聲音。這老小子的嗓門裡透著股子按捺不住的興奮和尖銳,像是餓狼終於聞到了血腥味,又像是抓住了什麼天大的把柄,連那破鑼嗓子都喊劈了叉。
屋裡頭,蘇月如正在灶坑前燒火。聽見這跟催命似的動靜,她手裡的柴火棍猛地一抖,剛塞進去的一把乾草差點掉出來。火光映著她那張瞬間煞白的小臉,她驚慌失措地看向炕上:“當家的……支書帶著人來了,是不是……是不是因為昨天那車東西太招搖了?我就說……咱們該藏著點的……”
秦烈正坐在炕沿上穿鞋。
他動作慢得出奇,慢條斯理地提上鞋後跟,又在地上跺了跺腳,試了試舒適度。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連點波瀾都沒有,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沒睡醒的慵懶。
“慌什麼。”
秦烈站起身,隨手披上那件洗得發白卻依舊挺括的軍大衣,順手從枕頭底下摸出那包大前門,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劃燃火柴。
“刺啦”一聲,火苗竄起,照亮了他眼底那抹不屑的冷光。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年頭,紅眼病比感冒還好治。你在屋裡待著,別出來受風。”
說完,他大步走到院子裡,一把拉開大鐵門。
“哐當——”
鐵門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巨響,震落了一層牆頭的積雪。
門口黑壓壓站了一群人,那陣仗,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去圍剿土匪。王富貴背著手站在最前麵,戴著個把他那張腫臉遮了一半的狗皮帽子,身後跟著幾個戴著紅袖箍的民兵,手裡都拎著棍子,一個個鼻孔朝天。再往後,是半個屯子看熱鬧的閑漢,劉二狗拄著拐也在那探頭探腦,臉上掛著幸災樂禍的奸笑。
“喲,支書,這一大早的,帶著這麼多人來給我拜年?我這還沒準備紅包呢。”秦烈斜倚在門框上,也不讓路,嘴裡的煙捲隨著說話上下翹動,就那麼似笑非笑地看著這幫人。
王富貴冷哼一聲,那雙渾濁的三角眼直接越過秦烈,像帶了鉤子一樣,貪婪地死死盯著院子裡那輛被擦得鋥亮、在晨光下泛著幽光的鳳凰牌自行車。
那可是鳳凰牌啊!他做夢都想弄一輛,結果讓這二流子先騎上了!
“秦烈,少跟我嬉皮笑臉!這一套不管用了!”王富貴往前逼了一步,唾沫星子亂飛,“有人舉報,說你搞投機倒把,財產來路不正!你一個遊手好閒的二流子,哪來的錢買這麼貴重的東西?還有那些的確良布料、收音機!這都是資本主義尾巴!是剝削階級的享樂主義!”
他越說越激動,指著那車,又指了指屋裡,聲音陡然拔高:“今兒個你要是說不清楚,這些東西統統沒收充公!人也得跟我去公社走一趟,好好交代交代你的罪行!”
周圍的村民頓時一陣騷動,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起來。
“我就說嘛,他哪來那麼多錢,肯定是不乾不淨的。”
“嘖嘖,這下完了,投機倒把可是大罪,搞不好要蹲大獄的。”
“可惜了那車,怕是要歸大隊部嘍……”
“沒收?”秦烈深吸了一口煙,然後猛地吐出一口濃白的煙圈,那煙霧不偏不倚,正好噴了王富貴一臉。
“咳咳咳!”王富貴被嗆得連連後退,眼淚都咳出來了。
“支書,你這手伸得夠長的。怎麼,看我家過得好了,你這心裡頭就跟貓抓似的,不把我家這點東西搬空你不死心?”秦烈眼神驟冷,語氣裡帶著冰碴子。
“你少廢話!票呢?錢哪來的?”王富貴惱羞成怒,一揮手,沖著身後的民兵吼道,“給我進去搜!把那些贓物都給我搬出來!我看他嘴硬到什麼時候!”
那幾個民兵一聽令,拎著棍子就要往院裡沖,有個人甚至伸手就要去推那輛自行車。
“我看誰敢動!”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緊接著,一道黑色的閃電從側屋竄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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