霓裳領兵驅倭寇,初戰告捷露隱憂
(霓裳怒極,親率水師精銳登陸迎戰,島海士兵軍紀嚴明、戰力強悍,短短半日便擊潰登岸倭寇,斬殺數百人、俘獲數十人,取得初戰大捷。但打掃戰場時,霓裳發現倭寇身上皆佩戴與殘帆相同的邪符,行動間受邪術影響悍不畏死,且撤退路線精準有序,顯然背後有周密謀劃。)
時值仲夏,島海東南沿海本應是風平浪靜、漁帆點點的盛景,可這一年的天象卻詭異得異乎尋常。入夏以來,東海之上接連掀起數場罕見的強颱風,狂風卷著巨浪,如同暴怒的巨獸,一次次拍擊著綿延千裡的海岸線,將原本堅固的海堤拍打得裂痕遍佈、土石鬆動。大胤朝廷雖早已下令沿海各州府加固海防、疏浚河道,可天災之力遠非人謀所能完全抗衡,連續多日的狂風暴雨,早已讓東南沿海陷入一片風雨飄搖的惶恐之中。
這一日,颱風更是抵達了巔峰,狂風仍在呼嘯,像是無數厲鬼在天際嘶吼,卷著鹹腥的海水,狠狠砸向陸地,暴雨如注,密密麻麻的雨簾從九天傾瀉而下,砸在地麵上濺起半尺高的水花,砸在戰船的船板上發出劈啪作響的轟鳴,砸在將士的甲冑上,冰冷刺骨。天地間一片混沌昏暗,伸手不見五指,唯有偶爾劃破雲層的閃電,能短暫照亮這片被天災籠罩的絕望大地,將海浪、灘塗、村落的輪廓映得慘白,隨即又墜入無邊的黑暗。
沿海灘塗已是濁浪滔天,平日裏平緩的淺灘此刻早已被暴漲的海水淹沒,渾濁的洪水漫過膝蓋,最深之處甚至能淹到將士的腰腹,裹挾著斷木、瓦礫、破碎的漁網、被衝垮的屋樑,還有那些尚未冷卻、混在泥水裏的暗紅血跡,在粘稠的泥地裡緩緩流淌,散發出一股令人作嘔的腥甜與腐臭混雜的氣息。海水倒灌,良田被淹,屋舍傾頹,原本生機勃勃的沿海村落,此刻盡數淪為一片澤國,滿目瘡痍,慘不忍睹。
海邊矗立的瞭望塔,是海防最前沿的警戒哨塔,塔身由堅硬的實木搭建,外塗防火漆,平日裏是守護沿海的眼睛,可在這毀天滅地的颱風麵前,卻顯得脆弱不堪。塔頂燃燒的烽火早已被暴雨無情澆滅,濕漉漉的柴薪冒著黑煙,再也燃不起半分警示的火光。可就在烽火熄滅的同時,衝天的火光卻從一座座沿海村落裡肆無忌憚地升起,乾燥的木屋、柴草、糧囤被烈火引燃,在狂風的助長下越燒越旺,橘紅色的火舌舔舐著斷壁殘垣,在厚重的雨幕中透出絕望的暗紅,將整片海岸線照得如同人間煉獄,火光與雨水交織,黑煙與烏雲相融,勾勒出一幅觸目驚心的亡國之景。
水師大營紮在離海岸不遠的高地上,地勢稍高,暫未被洪水淹沒,卻也被狂風暴雨吹得帳簾狂舞、旗杆歪斜。營中將士皆是島海水師的精銳,常年駐守東海,熟悉水戰,驍勇善戰,可麵對這接連不斷的天災,心中也難免泛起一絲不安。大營之內,軍令森嚴,即便風雨大作,值守的將士依舊身披甲冑,手持兵器,立於帳外,不敢有半分懈怠,他們深知,沿海百姓的性命,全繫於他們一身,天災之下,若再有兵禍,那便是滅頂之災。
就在這風雨如晦、人心惶惶的時刻,營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淩亂的腳步聲,伴隨著泥水飛濺的聲響,一名渾身濕透的斥候滾著泥水,連滾帶爬地衝進水師大營。這名斥候是沿海前沿的哨探,負責探查海岸動靜,他身上的短打早已被狂風撕得破爛不堪,臉上、身上滿是泥汙與血水,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汗水,亦或是傷口流出的血,頭髮淩亂地貼在額頭,一雙眼睛佈滿血絲,透著極致的恐懼與焦急。他踉蹌著衝到帥帳之前,雙腿一軟,重重跪倒在泥濘之中,喉嚨裡發出淒厲到嘶啞的稟報,那聲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刺破漫天風雨,刺得營中所有人的心頭都猛地一緊,血液瞬間衝上頭頂。
“報——!颱風毀堤,海堤全線崩裂,海水倒灌入城,倭寇趁亂登岸!平浪、安崖、望石三縣沿線百裡村落,盡數遭劫!倭寇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雞犬不留,百姓死傷無數啊——!”
最後一聲哀嚎落下,斥候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昏死在地上,身旁的親衛連忙上前將他扶起,喂下水漿,可他口中依舊喃喃著“救命”“倭寇”“燒殺”等字眼,可見前沿慘狀,早已將他嚇得魂飛魄散。
斥候的稟報如同一聲驚雷,在水師大營中轟然炸響,所有將士皆是臉色劇變,心中的不安瞬間化為滔天怒火。倭寇!這群盤踞在東海倭島的蠻夷,常年襲擾沿海,燒殺劫掠,作惡多端,以往不過是小股流寇,趁海防鬆懈時偷雞摸狗一番,可如今竟敢趁颱風天災、海堤崩毀之際,大舉登岸,屠戮百姓,其心可誅,其罪當滅!
話音未落,一道銀影已如驚雷般衝出帥帳,速度之快,隻留下一道殘影,讓周圍的將士都來不及反應。
來人正是島海水師主將,霓裳。
她一身量身打造的銀白戰甲,甲片光潔,紋路精緻,卻又不失堅硬鋒利,戰甲貼合身形,勾勒出她挺拔颯爽的身姿,盡顯巾幗不讓鬚眉的英氣。此刻她怒極攻心,未披披風,未戴頭盔,烏黑的長發被狂風暴雨徹底打濕,一縷縷濕漉漉地貼在頸側、肩頭,雨水順著髮絲滑落,滴落在甲冑之上,濺起細小的水花。她的一雙眼眸冷得能淬出冰刃,眸中翻湧著滔天怒火與徹骨寒意,那是守護百姓被踐踏後的震怒,是家國領土被侵犯的憤恨,目光所及之處,連空氣都彷彿要被凍結。
她腰間佩戴的長劍,是島海名匠鍛造的神兵,名為“破邪”,劍鞘古樸,劍身鋒利,此刻被她下意識地鏘然出鞘半截,寒光一閃而逝,在昏暗的風雨中劃出一道刺眼的銀芒,周身散發的煞氣幾乎要將漫天風雨都硬生生撕開一道口子,淩厲無匹,震懾全場。
帥台早已被雨水打濕,霓裳一步踏上去,立於高台之上,身姿挺拔如鬆,即便身處狂風暴雨之中,也依舊穩如泰山,她的聲音不怒自威,運起內力,穿透呼嘯的風雨,清晰地震徹整座大營,傳入每一名將士的耳中:
“全體聽令!”
一聲令下,大營之內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將士立刻收斂起心中的驚怒,挺直身軀,肅立待命,甲冑碰撞的輕響整齊劃一,盡顯軍紀嚴明。
霓裳目光如電,掃過台下萬千將士,每一個字都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左營三千銳士隨我登陸平浪縣,直搗倭寇劫掠核心,解救被困百姓!中路兩千兵馬扼守灘塗要道,嚴防倭寇四處逃竄,阻攔後續登岸之敵!右營五千人馬迂迴包抄,繞至倭寇後方,斷其退路,形成合圍之勢!水師所有戰船即刻起錨,沿海全線封鎖,形成鐵桶陣,敢放跑一艘倭寇船,敢漏走一個倭寇兵,全體軍法處置,絕不姑息!”
軍令清晰,部署周密,短短數語,便將攻防之勢安排得明明白白,盡顯主將之謀略與果敢。
“遵令——!”
萬千水師將士齊聲應和,震天吶喊壓過呼嘯的狂風、傾盆的暴雨,聲浪直衝雲霄,震得地麵都微微顫動。甲冑鏗鏘作響,腳步聲整齊如雷,如同萬馬奔騰,水師精銳早已憋足了一腔怒火,他們駐守東海,守的是萬裏海疆,護的是萬千黎民,食君之祿,擔民之憂,如今百姓在哭、家園在燒、婦孺在慘叫,老弱被屠戮,孩童被殘害,每一名士兵的眼中都燃著要將倭寇碎屍萬段、挫骨揚灰的滔天殺意,恨不得立刻衝上灘塗,將這群蠻夷斬盡殺絕。
軍令如山,行動如風。不過半柱香功夫,水師戰船已然揚帆破浪,巨大的船帆被狂風鼓滿,戰船劈開洶湧的海浪,朝著沿海灘塗疾馳而去;輕便的快船則搶灘登陸,船頭狠狠紮進泥濘的灘塗之中,鐵甲銳士紛紛躍下戰船,踏著冰冷渾濁的洪水,踩著粘稠的淤泥,頂著狂風暴雨,直衝遭劫最慘烈的漁村而去。腳步踏過泥水,濺起漫天水花,兵器緊握手中,寒光映著雨水,一支紀律嚴明、戰力強悍的鐵血之師,以最快的速度奔赴戰場,奔赴百姓呼救的地方。
越靠近遭劫的村落,空氣中的氣息便越是令人窒息。遠遠便聞見刺鼻的焦糊味、濃重的血腥味、百姓撕心裂肺的哭喊聲,全都混在狂風暴雨裡,刺人耳膜,揪人心肺。那焦糊味是屋舍被焚燒的味道,那血腥味是同胞被屠戮的味道,那哭喊聲是絕望無助的哀嚎,每一種味道,每一聲哭喊,都像一把尖刀,狠狠紮進水師將士的心中。
待衝到村落近前,入目之景,足以讓最沉穩、最鐵血的將士目眥欲裂,怒髮衝冠。
倒塌的木屋東倒西歪,殘梁斷柱橫七豎八,有的木屋還在燃著火,斷梁垂落,火星四濺,雨水澆在火上,冒出滾滾白煙,卻依舊無法撲滅那罪惡的火光;橫七豎八的屍體倒在泥水裏,姿態淒慘,老人佝僂著身軀,死死護著懷中的孩童,最終還是雙雙倒在倭寇的刀下,雙目圓睜,死不瞑目;稚嫩的孩童蜷縮在牆角,小小的身軀上佈滿刀傷,鮮血染紅了身下的泥水;年輕的婦人衣衫破碎,身上滿是淩辱與砍殺的傷痕,倒在門口,手中還緊緊攥著想要護住孩子的手。倖存的百姓寥寥無幾,他們蜷縮在斷牆後、廢墟裡,瑟瑟發抖,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眼神空洞,如同失去了魂魄,在看到水師將士身上那熟悉的戰甲、那代表著守護的銀白之色的那一刻,終於再也支撐不住,崩潰大哭,哭聲撕心裂肺,響徹風雨。
“將軍——救命啊!救救我們!”
“倭寇殺了我們全家啊!他們不是人,是惡鬼啊——!”
百姓的哭聲如同重鎚,狠狠砸在霓裳的心上,她牙關緊咬,銀牙幾乎要嵌進肉裡,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周身的煞氣更盛,幾乎要凝成實質。她抬眼望去,前方火光最盛之處,正是倭寇集中劫掠、肆意殺人的地方,倭寇的叫囂聲、百姓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令人髮指。
霓裳抬手一指,指尖直指前方火光最盛處,聲音冷得像冰,帶著徹骨的殺意,一字一頓:“殺。一個不留。”
“殺——!”
水師銳士如猛虎下山,如蛟龍入海,迎著風雨與火光,帶著滿腔怒火與殺意,直衝倭寇群中。兵器出鞘聲、喊殺聲、腳步聲瞬間響徹村落,一場正義與邪惡的廝殺,就此拉開序幕。
此刻,登岸的倭寇仍在村落裡肆意劫掠殺人,全然沒有將即將到來的水師放在眼裏。這群倭寇身形矮小,麵目猙獰,穿著粗糙的服飾,手中揮舞著倭刀,雙目赤紅,眼神癲狂,行動間帶著一股詭異的狂暴,全然不顧風雨與洪水,不顧腳下的泥濘與屍體,見人就砍,見物就搶,金銀細軟、糧食布匹、甚至百姓家中的鍋碗瓢盆,都被他們胡亂塞進布袋之中,其貪婪殘暴之態,令人作嘔。
而最詭異的是,這些倭寇彷彿失去了正常的心智,受著某種無形力量的操控,胸前佩戴的一枚黑色符文布條,散發著淡淡的陰寒氣息,正是這股氣息浸染了他們的心神,讓他們變得動作狂暴、悍不畏死,如同從地獄爬出來的惡鬼,隻懂殺戮與掠奪,沒有絲毫人性。
可他們麵對的,不是手無寸鐵的百姓,不是毫無防備的漁村,而是島海最精銳、最驍勇、最訓練有素的鐵甲水師。島海水師常年駐守東海,歷經無數海戰,經驗豐富,裝備精良,軍紀嚴明,單兵戰力遠勝這些隻懂蠻幹的倭寇,更何況是成建製的大軍圍剿,勝負從一開始便已註定。
霓裳一馬當先,沖在最前方,手中“破邪”長劍徹底出鞘,銀光一閃,快如閃電。
劍氣破空而出,帶著淩厲的勁風,迎麵兩名倭寇正舉刀砍向一名老婦,連慘叫都未曾發出,脖頸便被一劍斬斷,頭顱滾落泥水之中,鮮血噴濺在雨水中,瞬間被洶湧的洪水沖淡,隻留下一抹轉瞬即逝的暗紅。
霓裳劍勢不停,身形靈動,在倭寇群中穿梭,每一劍落下,必有一名倭寇斃命,長劍所過之處,倭刀斷裂,身軀分家,銀白的戰甲上濺上點點血跡,更添幾分鐵血英氣。
“結陣!”
“長槍列前!刀盾護翼!弓箭手準備!”
隨行的將領厲聲喝令,軍令傳達之下,水師瞬間結成攻守兼備的戰陣,動作整齊劃一,沒有半分慌亂。長槍兵列於陣前,長槍如林,槍尖寒光閃爍,直刺而出;刀盾兵立於兩側,盾牌如牆,牢牢護住陣形兩翼,同時揮刀劈砍,格擋倭寇的攻擊;後排弓箭手彎弓搭箭,利箭上弦,瞄準倭寇,箭雨穿透風雨,精準射向倭寇的要害,箭無虛發。
一時間,村落之中廝殺聲震天,倭寇的慘叫聲此起彼伏,刀光劍影之中,血肉橫飛,泥水與血水交融,場麵慘烈至極。
可就在廝殺進行到白熱化之時,詭異的一幕,讓不少久經沙場的水師士兵心頭一凜,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
有的倭寇身中數箭,箭矢穿透胸膛,腿骨被長槍狠狠刺穿,明明早已失去站立的戰力,經脈斷裂,骨骼碎裂,卻依舊嘶吼著揮刀撲上,如同沒有痛覺、沒有恐懼、沒有意識的行屍走肉,哪怕隻剩下一口氣,也要朝著水師將士撲咬;有的倭寇被一刀砍中肩膀,傷口深可見骨,白骨外露,鮮血噴湧,卻隻是瘋狂獰笑,不顧傷口的劇痛,反手撲向士兵,悍不畏死到超乎常理,完全違背了正常人的生理反應。
“這些倭寇不對勁!太詭異了!”一名衝鋒在前的小校厲聲喝道,手中長刀劈翻一名倭寇,卻被另一名倭寇不顧傷痛撲上來劃傷手臂,“他們不怕疼,不怕死,跟中了邪一樣,根本不是正常人!”
不止這名小校,在場的水師將士都察覺到了異樣,心中的警惕瞬間提升,原本必勝的信心,也蒙上了一層陰影。
霓裳眸色一沉,心中早已瞭然。
從沖入村落的那一刻起,她便注意到了這詭異的一幕,也注意到了每一名倭寇胸前,都貼著的那枚黑色符文布條。布條紋路扭曲,晦澀難辨,氣息陰寒刺骨,帶著一股邪異的能量,與此前在海上截獲的倭寇殘帆上勘驗到的引海邪符,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這不是普通的瘋癲,不是天生的殘暴,而是倭島巫祝施展的邪術!
倭島自古流傳巫祝之術,以陰煞之氣浸染心神,以邪符符文催動心性,泯滅人性,放大殺戮慾望,把活生生的人變成隻懂殺戮掠奪的瘋子、惡鬼,成為任人操控的殺人工具。這種邪術陰毒狠辣,有傷天和,倭島卻將其用在入侵中原、屠戮百姓之上,其心歹毒,令人髮指。
“別戀戰!不要被他們的瘋癲迷惑!專攻要害!”霓裳長劍再揮,劍氣縱橫,瞬間斬殺三名撲來的倭寇,周身煞氣凜然,厲聲傳令,聲音傳遍戰場,“邪符不過是壯膽之物,並非無敵!他們依舊是血肉之軀,擊破心脈、頭顱,立斃!”
水師將士聞言,立刻冷靜下來,調整戰法,不再與倭寇的瘋癲纏鬥,刀砍咽喉,槍刺心口,箭射頭顱,招招直奔倭寇要害。
悍不畏死,終究還是血肉之軀;邪術加持,終究抵不過鋒利的兵器。
失去了瘋癲帶來的威懾,倭寇的弱點暴露無遺,戰局瞬間一麵倒,徹底朝著水師一方傾斜。
島海水師軍紀嚴明,訓練有素,裝備精良,又佔據著絕對的人數優勢,配合默契,攻防有序;倭寇雖凶狂瘋癲,卻隻是一盤散沙的劫掠者,沒有戰陣,沒有指揮,一遇正規軍的強攻,立刻潰不成軍,死傷慘重。
有的倭寇見勢不妙,知道再也抵擋不住水師的進攻,轉身便往灘塗船口逃去,想要逃回船上,逃離這片死地。
可他們不知道,早在開戰之前,霓裳便已部署右營迂迴包抄,早已堵死了所有退路,一張天羅地網,早已將這群登岸的倭寇,死死困在了村落與灘塗之間,插翅難飛。
沿海之上,水師戰船列陣成行,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海上防線,弓箭手立於船頭,箭如雨下,朝著試圖登船的倭寇瘋狂射擊;灘塗之上,右營將士嚴陣以待,長槍、刀盾、弓弩齊發,將逃竄的倭寇一一斬殺,倭寇的船隻要麼被戰船撞沉,要麼被火箭引燃,要麼被水師將士包圍接管,一艘都沒能逃出海灣,一個倭寇都沒能溜掉。
這場慘烈的廝殺,從暴雨傾盆的清晨,一直持續到雨勢漸歇的正午。
狂風漸漸平息,暴雨慢慢停歇,厚重的烏雲稍稍散開,一縷微弱的天光穿透雲層,灑在狼藉遍地的戰場之上。
平浪、安崖、望石三縣沿線的登岸倭寇,被水師盡數清剿,無一漏網。
戰場之上,倭寇的屍體橫七豎八地躺滿泥地,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頭,暗紅的血水與渾濁的洪水混在一起,在灘塗之上緩緩流淌,形成一條條血色的溪流,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與泥腥味,令人作嘔。水師將士押著一隊雙手被粗繩緊緊縛住、渾身帶傷、垂頭喪氣的倭寇俘虜,從火光廢墟中緩緩走出,俘虜們麵色慘白,眼神驚恐,再也沒有了此前的瘋癲與凶狂,如同喪家之犬,瑟瑟發抖。
負責清點戰果的校尉一身血跡,快步來到霓裳麵前,單膝跪地,雨水與血水順著臉頰滑落,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振奮與喜悅,鏗鏘有力:
“將軍!大捷!我水師大獲全勝!
共計斬殺倭寇三百四十七人,一個不多,一個不少,盡數斬於灘塗村落之間;俘獲倭寇六十三人,全部生擒,無一逃脫;擊沉、焚毀敵船二十七艘,繳獲倭寇戰船八艘,繳獲倭刀、弓弩、兵器無數,被擄走的百姓財物、糧食、布匹,盡數追回,分毫未少!
救下倖存百姓兩百餘人,全部安置妥當,傷者已隨軍醫治,暫無性命之憂!”
話音落下,四周水師將士齊聲歡呼,甲冑鏗鏘,吶喊震天,聲震灘塗,響徹雲霄。連日來的天災惶恐、百姓被屠戮的悲憤、浴血廝殺的疲憊,在這一刻盡數化為勝利的喜悅,將士們揮舞著手中的兵器,歡呼著,吶喊著,慶祝這場來之不易的大捷。
倖存的百姓們跪在冰冷的泥水裏,對著霓裳與水師將士連連叩首,額頭磕在泥地上,滲出鮮血,哭聲裡終於透出一絲劫後餘生的生機與感激。他們失去了家園,失去了親人,卻在絕望之際,等到了守護他們的將士,保住了性命,這份恩情,重如泰山。
初戰告捷,力挽狂瀾。
倭寇趁天災而來的滔天凶焰,被島海水師硬生生掐滅在灘塗村落之間,守護了沿海三縣的百姓,守住了大胤的海疆領土。
這本該是普天同慶、振奮人心的時刻,可霓裳的臉上,沒有半分大捷該有的輕鬆與喜悅,反而眉頭緊鎖,麵色凝重,眸中的寒意越來越深,周身的煞氣絲毫未減,反而愈發沉重。
她立在狼藉遍地的戰場之上,腳下是倭寇的屍體,身旁是歡呼的將士,眼前是獲救的百姓,可她的目光,卻緩緩掃過戰場的每一個角落,沒有絲毫笑意,隻有深深的警惕與隱憂。
“不對勁。”
她低聲開口,聲音很輕,卻被身旁的親衛清晰聽見,親衛一愣,臉上的喜悅瞬間消散,連忙躬身問道:“將軍?此戰大獲全勝,倭寇盡數被殲,百姓獲救,財物追回,有何不對勁之處?”
霓裳沒有回頭,目光依舊緩緩掃過眼前一切:暴雨過後依舊狼藉的灘塗、尚未完全熄滅的燃燒廢墟、倭寇精準無比的登岸地點、撤退時井然有序的路線,以及每一具倭寇屍體胸前,那枚一模一樣、製式規整、統一製作的引海邪符。
每一處細節,都在訴說著這場所謂的“海盜劫掠”,絕非表麵看上去那麼簡單。
她緩緩彎腰,伸出戴著護甲的手,輕輕扯下一名倭寇胸前的邪符。
布料粗糙劣質,是倭島特有的粗麻布,符文繪製清晰,墨色中帶著一絲詭異的暗紅,彷彿浸染了鮮血,指尖剛一觸碰,一股刺骨的陰寒之氣便撲麵而來,順著指尖鑽入經脈,與此前紫微真人親自勘驗過的邪符氣息,完全一致,沒有半分差別。
她又隨手扯下旁邊幾具倭寇屍體、幾名俘虜身上的邪符,枚枚如此,製式統一,紋路相同,氣息一致。
不是臨時繪製,不是零散施法,不是某個巫祝的個人行為,而是統一製作、統一配發、統一催動,是有組織、有預謀的邪術部署。
再看倭寇登岸之地,恰好是颱風最猛、堤壩最脆、海防最薄弱之處,分毫不差,彷彿早已將沿海的地形、海防的漏洞、颱風的軌跡,摸得一清二楚;
倭寇逃竄的路線,恰好是灘塗淺水區、視野盲區、便於登船撤離之處,每一步都走得精準無比,沒有絲毫慌亂,絕非臨時起意的逃竄;
倭寇劫掠的村落,恰好是人口集中、財物集中、地勢低窪易混亂之處,專挑百姓密集、財物豐厚的地方下手,最大化製造混亂與殺戮。
每一步,都踩在最精準的節點上;每一個動作,都經過了周密的計算與安排。
這不是海盜流寇的胡亂劫掠,不是僥倖趁亂而為,不是一時興起的燒殺搶掠。
是算準天時、算準地形、算準海防、算準百姓疏散節奏的——有計劃、有預謀、有指揮、有邪術支撐的軍事入侵!
霓裳緩緩站起身,將那枚邪符緊緊捏在指間,陰寒之氣刺得指尖微麻,卻遠不及心中的寒意刺骨。她終於明白,此前截獲的倭寇殘帆、詭異的引海邪符、接連不斷的反常颱風,全都不是孤立的事件,而是一場驚天陰謀的開端。
她緩緩開口,聲音冷靜得可怕,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卻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隱憂,如同千斤巨石,壓在所有人心頭,讓原本歡呼的戰場,漸漸安靜下來:
“這場登岸,根本不是海盜劫掠。”
“是倭島精心策劃的第一步,是他們入侵大胤沿海的先鋒試探。”
“邪符統一配發,說明倭島巫祝全程參與,邪術是他們的核心手段之一;
登岸點、撤退線精準無誤,說明早已有人長期潛伏沿海,探查地形,繪製海防地圖,將我大胤沿海的虛實,摸得一清二楚;
颱風恰好此時登陸,與倭寇登岸時間完美配合,說明他們能掌控引海邪陣的節奏,以邪術引動天災,天災為兵,倭寇為刃,雙管齊下。”
“我們贏的,隻是一小股先鋒部隊,隻是倭島扔出來的一顆棋子。”
“倭島真正的殺招,真正的主力,真正的陰謀……”
她緩緩抬眼,目光望向東方茫茫大海的盡頭。
那裏烏雲未散,陰氣流淌,海水漆黑如墨,風平浪靜之下,隱藏著無盡的兇險與陰謀,彷彿有一雙雙冰冷貪婪、陰邪詭異的眼睛,正隔著千裏海域,靜靜盯著島海,盯著大胤的萬裏海疆,盯著這片富饒的土地,等待著最佳的入侵時機。
“……還在後麵。”
話音落下,一陣海風捲來,帶著尚未散盡的血腥與陰寒,吹起霓裳濕漉漉的長發,吹起她染血的戰甲,也吹涼了在場每一名將士的心。
戰場的歡呼聲漸漸低了下去,消失不見。
水師將士們臉上的振奮、喜悅、輕鬆,一點點被凝重、警惕、不安取代,手中的兵器握得更緊,心中的喜悅煙消雲散,隻剩下沉甸甸的壓力。
他們贏了戰鬥,卻沒有贏得安寧;殺退了倭寇,卻看清了更深、更冷、更周密、更陰毒的陰謀。
倭島的目的,從來不是簡單的劫掠財物,不是短暫的襲擾沿海,不是小打小鬧的試探。
是圖謀已久,舉國佈局,傾全島之力,謀劃入侵大胤!
以邪陣引動天災,毀我海堤,亂我民心;以巫祝操控凶煞,把倭寇變成殺人惡鬼;以倭寇為刀兵,屠戮百姓,試探海防;一步步,一環環,周密無比,陰毒無比,要將大胤沿海,徹底吞下,要將中原大地,納入他們的版圖!
這不是邊患,不是匪患,是亡國滅種的滅頂之災!
霓裳握緊手中長劍,劍身上血跡未乾,寒光映著她冷冽而堅定的眉眼,眸中沒有絲毫畏懼,隻有守護家國的決絕與破敵的決心。天災不可怕,倭寇不可怕,邪術不可怕,可怕的是輕敵,是懈怠,是不知陰謀將至的麻木。
她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軍令之聲清亮而堅定,傳遍整片灘塗戰場,帶著鐵血與警惕,傳入每一名將士的耳中,刻進每一名將士的心裏:
“傳令。”
“第一,立刻加固沿海所有哨塔、隘口、堤壩,連夜施工,晝夜不休,彌補海防漏洞,嚴防倭寇再次登岸;
第二,倭寇俘虜嚴加看管,單獨關押,派重兵把守,嚴刑審問,務必撬開他們的嘴,問清倭島主力兵力、戰船數量、下一個進攻目標、巫祝祭壇位置、邪術破解之法;
第三,全軍取消休整,取消一切假期,進入一級戰備狀態,衣不卸甲,馬不解鞍,隨時準備迎戰來犯之敵;
第四,快馬傳信,八百裡加急,將沿海倭寇登岸、邪術作亂、天災配合的全部情報,上報朝廷,告知紫微真人,請求支援與對策。”
頓了頓,她目光掃過萬千將士,聲音愈發洪亮,帶著鼓舞人心的力量:
“告訴所有將士——”
“今日之戰,隻是小勝,不是結束。”
“這不是倭寇的終點,這是他們入侵的開始。”
“天災未平,陰謀已至,邪術橫行,倭寇壓境,我島海水師,身為沿海屏障,身為百姓靠山,唯有死守,唯有死戰,絕不後退半步!”
暴雨終於徹底停歇,一縷微光穿透厚重的雲層,溫柔地灑在狼藉遍地的海岸,灑在血染的灘塗,灑在將士們的甲冑之上。
火光未熄,依舊在廢墟中微微跳動;冤魂未安,依舊在風雨中低聲嗚咽;陰謀未露,依舊在東海深處悄然醞釀。
一場遠比颱風與倭寇更兇險、更慘烈、更持久的戰爭,才剛剛拉開帷幕。
霓裳立於海岸之上,銀甲染血,長劍在手,目光堅定地望向東方大海,身後是萬千鐵血將士,是獲救的百姓,是守護的家國。
她知道,前路漫漫,兇險萬分,邪術、陰謀、天災、強敵,環伺左右,可她絕不會退縮。
守海疆,護黎民,斬倭寇,破邪謀。
這一戰,必勝。
(這一寸山河,必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