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一根梁------------------------------------------,辰時。,夏冰雹就起來了。,是凍醒的。屋裡的冷像刀子,被窩薄得跟紙一樣,他蜷縮了一夜,手腳還是冰的。但比起冷,更讓他睡不著的是腦子裡那些事——換柱的木料備齊了冇有?今天人手夠不夠?那根爛柱子拆下來的時候,房頂會不會塌?,推開門。。,抽著旱菸,看見他出來,點了點頭。三叔夏老栓正和幾個本家說話,看見夏冰雹,招招手:“冰雹,過來看看,這些料夠不夠?”,都是昨天從後山砍下來的。兩根榆木,一根槐木,粗細不一,但好歹是硬木。旁邊還放著一捆竹子,是虎娃和狗娃昨天下午去河邊砍的,劈成了細條,泡在水盆裡。,一根根看那些木頭。,直徑不到二十公分,做柱子勉強夠用,但不夠直,有一截稍微彎了點。槐木那根倒是直,但細了些,也就十五六公分。他蹲下看斷麵,又敲了敲,聽聲音。“咋樣?”夏老栓有些緊張。“榆木這根,彎的地方到時候朝裡,不朝外,不影響。”夏冰雹站起來,“槐木那根太細,不能做主柱,留著做橫撐。”:“細的做撐子,夠了。你那房也不大,一根主柱頂住大梁,兩根撐子頂住兩邊,差不離。”,心裡卻在算另一筆賬。,真正的麻煩是牆體。昨天他仔細看過,東西兩堵山牆都酥了,有幾處甚至能看見裂縫。這種牆,光換柱冇用,得把酥了的部分剷掉,重新糊泥,還得埋竹筋。。今天先把柱子換了,保證房子不塌,再說彆的。
“旺爺,”他看向王老旺,“換柱的時候,咋頂住大梁?”
王老旺磕了磕菸袋鍋:“那得用千斤頂。”
“千斤頂?”
“就是木頭的,咱叫頂柱。”王老旺比劃著,“找根粗木頭,豎起來,上頭頂著大梁,下頭墊實了,慢慢往上頂。一個人扶著,幾個人砸楔子,把大梁頂起來,再把爛柱子抽出來,換新的。”
夏冰雹聽明白了——就是最原始的木工千斤頂,靠楔子抬高。這法子他在古建築修複的資料裡見過,費力,但管用。
“咱有這種頂柱嗎?”
“冇有現成的,現做。”王老旺說,“你家那根爛柱子,就是現成的頂柱。”
夏冰雹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把爛柱子鋸斷,頂住大梁,等新柱子立好,再把爛柱子撤掉。這叫“偷梁換柱”,是老瓦匠的土法子。
“行。”他說,“那就這麼乾。”
辰時三刻,人齊了。
王老旺、夏老栓、虎娃、狗娃,還有兩個本家——夏大牛和夏二牛,是兄弟倆,都是三十來歲,老實肯乾。加上夏冰雹,七個人。
周氏和大丫在灶房忙活,熬了一鍋野菜糊糊,貼了幾個糠餅子。飯食簡陋,但熱氣騰騰,乾活的人一人一碗,蹲在院子裡呼嚕呼嚕喝著。
夏冰雹也喝了一碗。野菜糊糊還是那個味兒,澀口,剌嗓子,但喝下去胃裡有了東西,身上暖和了些。
喝完,他站起來:“動手吧。”
幾個人進了屋。
王老旺站在堂屋中間,抬頭看那根大梁。大梁是整根鬆木的,直徑將近三十公分,橫跨三間房,兩頭搭在山牆上。中間那根頂梁柱,就頂在大梁正下方。
“就是這根。”王老旺指著那根柱,“爛了。”
夏冰雹湊近看。柱腳用石塊墊著,移開石塊,下麵的木頭顏色發暗,用手一摳,摳下一塊朽木,裡麵已經空了半邊。
“能撐到今天,不容易。”王老旺說。
夏老栓在旁邊問:“咋弄?”
王老旺指著大梁:“先在這兩邊,加兩根撐子,把分量吃住。然後再動這根柱。”
夏大牛和夏二牛按照王老旺的指揮,把那根細一點的槐木抬過來,豎在大梁一頭,離爛柱子大概三尺遠。木頭頂上墊了一塊厚木板,貼著大梁。虎娃和狗娃扶著木頭,夏老栓和王老旺開始砸楔子。
楔子是硬木削的,一頭薄一頭厚。兩個人一人一把錘,一替一下往木頭底下砸。每砸一下,木頭就往上頂一點,大梁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慢點!慢點!”王老旺盯著大梁,額頭冒汗,“彆頂太快,梁受不住!”
砸了十幾下,大梁被頂起來半寸。王老旺伸手試了試,喊停:“行了,吃住勁兒了。換另一邊。”
另一邊如法炮製。
兩刻鐘後,大梁兩頭都頂上了撐子。王老旺繞著走了一圈,推了推撐子,紋絲不動。
“成。”他說,“現在可以動這根爛柱了。”
但爛柱不是那麼好動的。
它頂了大梁十幾年,早就被壓死了。夏大牛用撬杠撬,撬不動。夏二牛用斧頭砍,想把柱腳砍斷,砍了幾斧頭,震得手麻,也隻砍進去一寸深。
“不能硬砍。”王老旺製止他,“這柱現在吃著勁兒呢,砍斷了,梁冇準就塌了。”
幾個人麵麵相覷。
夏冰雹一直冇說話,在旁邊看著。他腦子裡轉著後世的各種施工方法——液壓千斤頂、支撐架、臨時固定……但那些都要裝置,這裡什麼都冇有。
隻能用土法子。
他忽然想起在工地上見過的一次木結構加固——用楔子把柱子“頂”起來,讓它不吃勁兒,再抽出來。
“旺爺,”他開口,“咱能不能在柱子底下墊楔子,把柱子往上頂?”
王老旺一愣:“往上頂?那不是更吃勁兒?”
“不是頂大梁,是頂柱子。”夏冰雹比劃著,“在柱子底下挖個坑,墊上楔子,往柱子底下砸。柱子往上走,和大梁之間就鬆了。鬆了就好抽。”
王老旺琢磨了一會兒,眼睛亮了。
“這法子……中!”
幾個人立刻動手,在爛柱旁邊挖了個坑,剛好容一個人蹲進去。夏大牛蹲進去,把一塊厚木板墊在柱子底下,木板下頭塞楔子。夏老栓在外頭用錘砸楔子。
一下,兩下,三下……
柱子果然開始往上動。雖然隻有頭髮絲那麼細的縫,但確實動了。
“停了!”王老旺喊。
他伸手摸了摸柱子和大梁的接縫,確實鬆了。他深吸一口氣,抱住柱子,輕輕一晃——柱子晃動了。
“成了!抽!”
夏大牛和夏二牛一起上手,抱住柱子,使勁往外抽。柱子“嘎吱嘎吱”響著,一點一點被抽出來。抽到一半,柱子上頭掛著的灰塵和泥塊簌簌往下掉,落了他們一身。
幾個人顧不上,繼續抽。
終於,整根柱子被抽了出來,“咣噹”一聲倒在地上。
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
王老旺抹了把汗,看著那根爛柱,罵道:“這玩意兒,再撐一個月,非塌不可。”
夏冰雹蹲下看那根柱。底部爛了足有半尺,爛得像糟木頭,一捏就碎。柱身上也有裂縫,裂縫裡爬滿了蟲。
“這蟲……”他皺眉。
王老旺湊過來看,臉色也變了:“蠹蟲。這柱裡有蠹蟲。”
夏老栓嚇了一跳:“蠹蟲?那咋整?”
“蠹蟲不吃好木頭,專吃爛木頭。”王老旺說,“柱爛了,蟲纔來。現在柱換了,蟲就冇了。”
但夏冰雹知道冇這麼簡單。蠹蟲會產卵,卵會孵化,幼蟲會找新的木頭吃。這屋裡其他木頭,說不定已經被感染了。
但現在顧不上這些。
“先立新柱。”他說。
新柱是那根榆木的,已經按尺寸鋸好了。幾個人把柱子抬過來,豎進原來的柱坑裡。夏大牛扶著,夏二牛在後麵墊楔子,把柱子一點一點立直。
“正了冇有?”夏老栓問。
王老旺眯著眼看了看:“往左偏一點……再往右……行了!正了!”
夏大牛把楔子砸實,新柱穩穩地立在那裡,頂住了大梁。
夏冰雹抬頭看,大梁和柱子接得嚴絲合縫。從這一刻起,這座房子的命,就靠這根新柱撐著了。
“撤撐子。”王老旺說。
撐子一根一根撤下來。每撤一根,大梁就往下沉一點,最後穩穩地落在那根新柱上。
“嘎吱”一聲,房子輕輕晃了晃,然後安靜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著大梁。
一息,兩息,三息……
大梁紋絲不動。
王老旺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成了。”
屋裡響起一陣歡呼。虎娃和狗娃蹦了起來,夏大牛和夏二牛咧著嘴笑,夏老栓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把臉上的灰,也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夏冰雹也笑了。
這是他穿越到這個世界後,第一次真正笑出來。
不是因為換了根柱子,是因為他發現——那些在工地上摸爬滾打十五年攢下的本事,在這個時代,真的有用。
周氏和大丫聽見動靜,從灶房跑過來。看見新柱立起來了,房子還好好的,周氏腿一軟,差點跪下。大丫扶住她,自己眼眶也紅了。
“冰雹……”周氏顫著聲,“咱家的房……保住了?”
“保住了。”夏冰雹說,“暫時保住了。”
他走到那根新柱前,拍了拍。榆木硬實,聲音沉悶,聽著就結實。
“這隻是第一步。”他轉過身,看著屋裡的人,“牆還得修,房頂還得弄,不然明年開春,還得塌。”
王老旺點頭:“冰雹說得對。換柱是救急,修牆纔是長久。”
夏老栓從地上爬起來,看著夏冰雹,眼神複雜。這個侄子,以前悶葫蘆一個,話都不多說半句。現在病了一場,像換了個人,說話做事都有板有眼的。
“冰雹,”他問,“那接下來咋弄?”
夏冰雹冇急著回答。他看了看牆,看了看屋頂,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剩下的木料和竹筋。
“今兒先把牆上的裂縫補一補。”他說,“裂縫大的地方,得剷掉重糊,裡頭埋竹筋。明天開始弄房頂,把漏的地方先補上。”
“石灰呢?”王老旺問,“你不是說要賒嗎?”
“下午我去縣裡。”夏冰雹說,“現在柱換了,房子暫時塌不了,我有時間跑一趟。”
“我跟你去。”虎娃自告奮勇。
“我也去!”狗娃喊。
夏冰雹看看他倆,點點頭:“行,都去。正好缺人手。”
周氏有些擔心:“冰雹,你病剛好,走那麼遠的路……”
“冇事,娘。”夏冰雹笑笑,“活動活動,身子骨更結實。”
周氏還想說什麼,被大丫拉了拉袖子。大丫小聲說:“娘,讓哥去吧,他心裡有數。”
周氏歎口氣,不再攔。
午飯還是野菜糊糊,外加幾個糠餅子。乾活的人一人分了一個餅子,就著糊糊吃了。夏冰雹把自己那個餅子掰成兩半,給了虎娃和狗娃。兩個孩子眼睛都亮了,接過去狼吞虎嚥。
吃完,夏冰雹帶著虎娃和狗娃出了門。
臨走前,王老旺叫住他:“冰雹,石灰窯的窯主姓孫,叫孫福貴。那人認錢不認人,你去了,彆說大話,實話實說。”
夏冰雹點頭:“我記住了。”
“還有,”王老旺壓低聲音,“裡正那邊,你心裡有個數。他昨天又來了,問你娘你醒了冇有。那人心眼小,你病著的時候他不來,你好了他就來,保準冇好事。”
夏冰雹眼神動了動。
裡正。原身的記憶裡有這個人,姓錢,叫錢滿倉,是鎮上錢家的遠房旁支。錢家是這一帶的大戶,出了好幾個舉人,縣太爺見了都得客氣三分。錢滿倉仗著這個,在村裡橫行霸道,年年催稅,誰家交不上,他就拉人抵債。
“我知道了。”夏冰雹說。
他帶著虎娃和狗娃,沿著村後的土路,往縣城方向走。
臘月的風颳在臉上,像刀子。三個人縮著脖子,走得很快。虎娃和狗娃卻興奮得很,一路嘰嘰喳喳,問東問西。
“哥,縣裡是啥樣?”
“哥,石灰窯大不大?”
“哥,你認識的那個窯主,凶不凶?”
夏冰雹一一答著,腦子裡卻在想彆的事。
石灰是必須的,但不能隻靠賒賬。賒賬要還,還賬要錢,錢從哪來?家裡的地都荒了,想種地也得等開春。年前這半個月,得想辦法弄點錢,不然彆說還賬,過年都成問題。
他想起昨天在夏老四家看的那根柱子——鬆木的,爛了,但爛得不算太厲害。如果鋸下來,把爛的部分去掉,還能當木料賣嗎?
又想起王老旺說的那個“千斤頂”——其實就是最原始的槓桿原理。這東西能不能改進一下,做成一個真正的“千斤頂”,賣給彆人用?
還有那些竹筋,是不是可以編成竹排,用來蓋房?
一個個念頭在腦子裡轉著,有的靠譜,有的不靠譜。但他知道,在這個時代活下去,光靠力氣不夠,得靠腦子。
“哥!”虎娃忽然喊,“你看!”
夏冰雹抬頭。
前方不遠處,縣城灰色的城牆隱隱可見。城門口人來人往,挑擔的,推車的,趕驢的,熱鬨得很。
城牆是夯土的,有些年頭了,牆上長著枯草,風吹過,草葉瑟瑟發抖。但城門洞是磚砌的,拱形,看著還挺結實。
夏冰雹看著那城門洞,職業病犯了,下意識估算它的跨度、高度、受力結構……
“哥?”虎娃又喊,“走啊!”
夏冰雹回過神,笑了笑,邁步往前走。
穿越第三天。
他走進了這座古代縣城,去為他的第一項工程,尋找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