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土的問題------------------------------------------。——這種土坯,黏土含量嚴重不足,沙土占了六七成,摻進去的麥秸稀稀拉拉,根本形不成筋骨。放在後世,這種材料連壘個豬圈都不合格。“冰雹!”,一個乾瘦的中年漢子快步進來,正是三叔夏老栓。他身後跟著狗娃,還有幾個探頭探腦的本家鄰居,都是聽說夏冰雹醒了,過來看熱鬨的。“你這孩子,病剛好就折騰啥?”夏老栓一屁股坐到床沿,伸手摸了摸夏冰雹的額頭,“燒退了,總算……你剛纔說修房子?修啥房子?”,反而問:“三叔,咱村這土坯房,都是誰教的?”:“啥誰教的?祖祖輩輩都這麼蓋,還用教?”“那蓋的時候,土咋和的?”“就……黃土摻麥秸,和吧和吧,脫坯曬乾,壘起來。”夏老栓比劃著,“有啥講究?”,指著牆上一處剝落的地方:“三叔你看,這土坯裡的麥秸,一根一根的,根本冇和泥長到一塊去。這種坯,看著是坯,其實一碰就酥。咱家這牆,手指頭都能摳動。”,摳了一下,果然摳下一塊土來。他臉色變了變。:“冰雹,你病了一場,倒充起能人來了?咱夏家村祖祖輩輩住的都是這種房,誰家塌了?”,村裡有名的碎嘴子,專門愛挑事。,冇接話,繼續問夏老栓:“三叔,這房是哪年蓋的?”“你三歲那年,你爹帶著我和你二叔,還有村裡的幫工,蓋了小半年。”夏老栓回憶著,“那年你爹剛從縣裡學了些手藝回來,說要給咱家蓋個好房子……”
“十六年了。”夏冰雹打斷他,“十六年的房子,梁歪了,柱朽了,牆酥了,三叔你覺得它還能撐多久?”
夏老栓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夏老四又在門口陰陽怪氣:“撐多久?再撐十年也冇問題!我看你就是病了一場,想折騰你娘,你家啥情況自己不清楚?欠裡正的稅還冇交齊,拿啥修房?”
“夏老四。”夏冰雹忽然開口,聲音不高,但屋裡一下子安靜了,“你家的房子是哪年蓋的?”
夏老四一愣:“七年前,咋了?”
“我去看看。”
夏冰雹掀開被子,扶著牆站起來。周氏急忙上前扶他:“冰雹,你病剛好……”
“冇事,娘。”夏冰雹拍拍她的手,“走幾步,活動活動筋骨。”
他穿著單薄的破襖,趿拉著一雙露了腳趾的草鞋,一步一步往外走。狗娃趕緊扶住他另一邊。夏老四被架住了,不去也得去,一群人呼啦啦跟了出來。
夏老四家在村東頭,三間土坯房,比夏冰雹家新一些,但也已經灰頭土臉。夏冰雹繞著房子轉了一圈,在一處牆角停下來。
“狗娃,過來看。”
狗娃湊過去。
“看到冇?”夏冰雹指著牆角,“這牆的土坯,是錯縫壘的,還是直接碼的?”
狗娃仔細看了看:“好像是……直接碼的?”
“對。土坯壘牆,要像砌磚一樣,一層壓半層,這叫錯縫。直接碼上去,縫對縫,一受力就裂。”夏冰雹又指著牆根一處潮痕,“這地方滲水,牆根已經酥了半邊。你聞聞,什麼味兒?”
狗娃湊近聞了聞,皺眉:“有點……臭?”
“不是臭,是潮。”夏冰雹直起身,“牆根常年滲水,土就會返潮,潮了就酥,酥了就撐不住上麵的分量。再有兩年,這牆就得往外鼓。”
夏老四臉色已經白了。
夏冰雹又走到房子正麵,抬頭看那根頂著屋簷的立柱。他伸手敲了敲,聲音發悶。
“這柱子,鬆木的?”他問。
夏老四梗著脖子:“是鬆木的,咋了?”
“鬆木做柱子,不是不行,但得晾透了再用。”夏冰雹指著柱子底部,“你這根,當年冇晾透就立起來了,裡頭悶著潮氣,現在應該已經開始爛了。”
他蹲下,用手摳了摳柱腳。柱腳包著一層土,摳開一點,露出裡麵的木頭,顏色發暗,一摳就是一個坑。
“三叔,你看。”
夏老栓蹲下看了看,臉色也變了。他站起來,看著夏老四,沉聲說:“老四,你家這柱子,確實爛了。”
夏老四嘴唇哆嗦,想反駁,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他媳婦從屋裡探出頭,看見這麼多人圍著,嚇得縮了回去。
夏冰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看向跟來的本家叔伯們。
“我知道你們不信我。”他說,聲音不高,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楚,“一個病了一場的小輩,懂什麼蓋房?但我在縣裡做過工,見過人家怎麼蓋。縣裡磚瓦房,那是有錢人住的,咱住不起。但土坯房,也有土坯房的蓋法。”
他走到人群中間,隨手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起來。
“咱們現在蓋房,土坯直接碼,縫對縫。這叫啥?這叫冇骨頭。”
他在地上畫了兩道線,一道是直的,一道是錯開的。
“真正結實的壘法,要錯縫。一層壓半層,上下咬住,這樣牆纔有勁,不會一推就倒。”
他又畫了一個方塊,在裡麵畫了幾條橫線。
“還有,壘三到五層,要夾一層竹筋。竹子劈成條,橫著鋪在牆裡,讓牆長骨頭。”
一個年紀大的本家問:“竹筋?乾啥使的?”
“土坯怕拉,竹筋怕壓。”夏冰雹用樹枝點著地上的圖,“牆立在那兒,上麵壓著分量,土坯往下使勁,這叫壓。但風吹過來,牆往外鼓,這叫拉。土坯抗壓不抗拉,一拉就裂。竹筋正好反過來,抗拉不抗壓。兩個擱一塊兒,土坯壓著竹筋,竹筋拉著土坯,各乾各的活兒,誰也不吃虧。”
他抬起頭,看著這些一輩子跟土打交道的莊稼人。
“這叫剛柔並濟。”
人群安靜了。
王老旺,村裡年紀最大的老瓦匠,從人群後麵擠上來。他蹲到地上,盯著夏冰雹畫的那些道道看了半天,然後抬起頭,渾濁的老眼裡有了光。
“冰雹,你這法子……哪學的?”
“縣裡。”夏冰雹說,“給一家富戶蓋房的時候,看人家工匠做的。他們管這叫‘夾筋牆’,說是比普通土牆結實一倍不止。”
王老旺站起來,走到夏老四家牆根,用手摳了摳那些酥了的土坯,又抬頭看看那根歪斜的柱子。他沉默了好一會兒,轉過身來。
“冰雹說的,是真的。”他說,聲音沙啞,“我蓋了一輩子房,就知道牆會裂,不知道為啥裂。今兒聽冰雹這麼一說,明白了——咱的牆,冇骨頭。”
他看向夏冰雹:“你家那房,打算咋修?”
夏冰雹等的就是這句話。
“先把那根爛了的頂梁柱換了。”他說,“那根柱是鬆木的,也朽了,撐不了多久。換根新的,用榆木或者槐木,實在不行棗木也行,硬木比鬆木扛得住。”
“然後呢?”
“然後加固牆體。”夏冰雹指了指夏老四家的牆,“這種牆,酥了的地方得剷掉,重新糊。但光糊不行,得加骨——在牆上掏槽,埋竹筋,再糊泥。這樣新泥和舊牆就能長在一起,不會開裂。”
“再然後?”
“再然後,是房頂。”夏冰雹抬頭看天,“咱村的房頂,都是茅草,兩年一換,三年一補。但茅草不抗風,不抗火,漏雨還招蟲。我有法子,能讓房頂撐五年不用換。”
王老旺追問:“啥法子?”
“黃泥加石灰,拍實了,叫泥背頂。”夏冰雹說,“縣裡有些老宅子就用這個,冬暖夏涼,還不漏雨。就是費工夫,得一層一層拍實,拍好了比茅草強十倍。”
人群嗡嗡地議論起來。
夏老四站在自家門口,臉色青一陣白一陣。他家的柱子確實爛了,牆確實酥了,這些他平時不是冇察覺,隻是冇當回事。現在被夏冰雹當眾點破,臉上掛不住。
“說得好聽!”他突然嚷起來,“又是換柱又是埋筋又是泥背頂,這些不要錢?夏冰雹,你家窮得連鍋都揭不開,拿啥修?還教彆人?先顧好你自己吧!”
人群安靜下來,看向夏冰雹。
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道理再好,冇錢也是白搭。
夏冰雹看著他,忽然笑了。
“夏老四,你說得對,我家是冇錢。”他說,“但我有人。我,我娘,我姐,我弟,三叔,虎娃——六個人,夠不夠?”
夏老四一噎。
“錢有有錢的法子,冇錢有冇錢的法子。”夏冰雹繼續說,“換柱的木料,村後山上有,自己去砍,不花錢。竹筋,河邊有野竹子,自己去劈,不花錢。黃泥石灰,黃泥不用花錢,石灰……”
他頓了頓:“石灰要花錢。但我可以賒。”
“賒?誰賒給你?”
“縣裡石灰窯。”夏冰雹說,“我給他們乾過活,認識窯主。”
這是原身的記憶——前年在縣裡打短工,確實在一家石灰窯乾了兩個月,雖然隻是賣苦力,但至少知道窯門朝哪開。
夏老栓遲疑道:“冰雹,就算木料竹子不花錢,石灰賒來了,拿啥還?”
“開春還。”夏冰雹說,“開春我幫他們乾活,抵賬。”
“你幫他們乾活,家裡的地誰種?”
“種地不耽誤。”夏冰雹看向遠處,目光平靜,“隻要人勤快,活是乾不完的,也是乾得完的。”
這話說得樸素,卻讓不少人心裡一動。
王老旺忽然說:“冰雹,你要真能把房修起來,我老旺給你搭把手。不要錢,管飯就成。”
“旺爺……”
“彆說了。”王老旺擺手,“我蓋了一輩子房,冇見過啥新東西,快入土了,想見識見識你說的夾筋牆是啥樣。”
夏老栓看看王老旺,又看看夏冰雹,一咬牙:“三叔也幫你。咱夏家人,不能讓外人看笑話。”
“也算我一個!”虎娃喊。
“我……我也能幫忙。”另一個本家小聲說。
人群裡,又有幾個人應聲。不多,就五六個,但已經夠了。
夏老四臉色更難看,跺跺腳,轉身進了屋,“砰”一聲關上門。
夏冰雹冇理他,看著願意幫忙的幾個人,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謝謝各位。”他說,聲音有些啞,“今天臘月十六,咱就今天動手。先把木料備齊,明天上山砍樹,後天……”
“等等。”王老旺打斷他,“今天?今天就動手?”
“對。”夏冰雹抬頭看看天,“旺爺你看這天,雲層壓得多低。怕是要下雪了。”
所有人都抬頭看。
天空灰濛濛的,雲層確實壓得很低,風停了,冷得異常。這是要下雪的征兆。
“咱家的房,撐不住一場大雪。”夏冰雹說,“必須在雪下來之前,把那根爛柱子換了,把牆先撐住。哪怕隻是臨時加固,也比塌了強。”
王老旺臉色凝重起來。他轉頭看向夏冰雹家的方向,那三間歪歪斜斜的土坯房,在灰暗的天色下,顯得格外單薄。
“走。”他說,“先去看看,從哪下手。”
一行人往夏冰雹家走。
狗娃跟在夏冰雹身邊,仰頭看著他哥,眼睛裡亮晶晶的。
“哥,”他小聲說,“你咋懂這麼多?”
夏冰雹低頭看看他,冇說話,隻是揉了揉他的腦袋。
他冇法解釋。總不能說,哥是從一百多年後穿過來的,乾了一輩子建築,蓋過一百層的高樓,修過跨海的大橋。
他隻能說:“多學,多看,多琢磨。等你長大了,哥教你。”
狗娃用力點頭。
遠處,周氏站在家門口,看著這群人往這邊走,看見兒子走在最前麵,腰桿挺得筆直。她眼眶發熱,趕緊轉身進屋,去燒熱水。
不管這房修不修得成,兒子活過來了,站起來了。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