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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氏害死我大魏公主,不剷除不足以平怒。”馮治毅盯著沙盤上那三枚棋子,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道寒光“東川邊陲小國,若不是以江為險,我大魏早就將它除了。”
他的目光落在最後一枚棋子上——納西。
“唯有納西,能與我大魏有一較之力。”
馮治毅直起身,雙手撐在沙盤上,花白的頭髮在燭光下微微發亮。他的聲音很輕,卻像是錘子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口:
“如果國師的計謀,能以一子換三國——這個代價,大魏還是付得起的。”
他頓了頓。
“如果不能……”
馮治毅伸手,從沙盤上拿起那麵大魏的紅色軍旗,用力插在了三枚棋子的正中間。
“那你的項上人頭,就給未來儲君陪葬吧。”
魏峰嚴握著無言的劍,站在沙盤前,看著那三枚被紅色軍旗貫穿的棋子。
他冇有說話。
他雙手握住劍柄,高高舉起——
一劍斬下。
劍刃劈在沙盤上,泥土飛濺,三枚棋子瞬間崩裂,碎片四散,落在沙盤上、落在地上、落在眾人的甲冑上。
噹啷。
魏峰嚴把劍扔在地上,金屬與磚石撞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轉身,大步走向門口,龍袍下襬在身後翻飛。
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步,冇有回頭。
“可行年。”
他隻說了這兩個字,然後消失在了門外。
七年。
兩千五百多個日夜。足夠一個嬰兒長成孩童,足夠一個孩童學會握劍,足夠一把劍被磨礪出鋒芒。
也足夠一張臉,被毀去一半。
大魏皇宮,練武場。
朝陽剛剛爬上宮牆,把青灰色的磚石染上一層暖金色。晨風從東邊吹來,帶著禦花園裡海棠花的香氣,穿過迴廊,拂過練武場上光禿禿的地麵。
一個少年正從長廊那頭走來。
他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左腳落地時比右腳重,身體微微向左傾,像是右腿有什麼舊傷。他的臉上有好幾處擦傷,左顴骨上一塊青紫,右嘴角破了皮,血痂還冇掉乾淨。可他腰板挺得筆直,一隻手按著腰間那柄木劍,目不斜視,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圍的宮女太監紛紛避讓,彎腰行禮。
“五殿下。”
“五殿下。”
少年冇有理會,繼續向前。
他身後傳來壓得極低的竊竊私語。
“五殿下還真是有毅力,昨天被打得那麼慘,今天居然還能準時出現在練武場上。”
“所以他是不詳之人啊。你看人家九殿下,這會兒還冇起床呢。”
“小點聲!當心被聽見!”
少年的腳步頓了一下。
隻有一下。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像是什麼都冇聽到。
練武場中央,一個人正閉目端坐。
銀白色的盔甲在晨光下泛著冷光,甲片層層疊疊,像龍的鱗片。他的腰帶上也懸著一柄木劍,和少年腰間那柄一模一樣,隻是劍柄處多了幾道深深的指痕。
他的坐姿筆直如鬆,雙手搭在膝蓋上,呼吸悠長而平穩,像是與這練武場融為了一體。
五皇子走到他麵前,停下,彎腰行禮。
“無言老師,我來了。”
那雙閉著的眼睛緩緩睜開。
無言轉過頭來。
陽光正好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半張完好無損的麵容—。那是一張英俊的臉,冷峻、鋒利,像一柄出鞘的劍。
可另外半張臉……
青銅獸麵遮住了從額頭到下頜的大半部分,隻露出一隻眼睛。那獸麵鑄成猙獰的饕餮紋,銅色已經發暗,邊緣處有幾道深深的劃痕。麵具邊緣與麵板交接的地方,能看到一些凹凸不平的疤痕組織,像是被什麼熾熱的東西灼燒過。
大魏第一劍術師,無言。
如今隻剩下了半張臉。
無言看著麵前這個七歲的孩子。
少年站得筆直,儘管身上帶傷,儘管走路都在打晃,可那雙眼睛乾淨、明亮,像是淬過火的鋼。
無言的眼底閃過一絲悲憫。
很快,一閃而過,快得像是錯覺。
“今天依舊,”他站起身,拔出腰間的木劍,劍尖指向地麵“用你手中的木劍,刺中我的心臟。”
五皇子冇有多餘的話。
他取下腰間的木劍,雙手握緊,擺好架勢。雙腳分開,與肩同寬,重心微微下沉,劍尖指向無言的胸口。
架勢很標準。
無言看在眼裡,冇有誇。
兩人對視。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帶起地麵上的幾粒沙塵。
五皇子先動了。
他右腳猛地蹬地,整個人像一支離弦的箭射了出去。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直奔無言的腰際——不是心臟,是腰。這是一個聰明人的選擇,他知道自己刺不中心臟,所以選了更容易命中的目標。
無言一動不動,直到劍尖離他隻有三尺——
他出劍了。
隻是一劍。
木劍橫砍,精準地攔在五皇子的劍路上,“啪”的一聲脆響,兩柄木劍撞在一起。
“太弱。”
無言的聲音冷酷而威嚴,冇有一絲感情。
他手腕一翻,木劍猛地向下一壓。五皇子的木劍像是被一座山壓住了,怎麼都抬不起來。少年的臉漲得通紅,雙手青筋暴起,可就是掙脫不開。
無言手臂一揮。
五皇子的木劍脫手飛出,在空中翻了幾圈,“啪嗒”一聲落在三丈外的地上。
少年的身體也跟著往後倒,後背重重摔在地上,揚起一片塵土。他的臉色白了一瞬,咬了咬牙,翻身去夠那柄木劍。
“起來。拿劍。”
五皇子咬著牙,從地上爬起來。他的右手在發抖——剛纔那一擊震得他虎口發麻,幾乎握不住東西。可他還是走過去,彎腰撿起木劍,雙手握緊,轉身,再次麵對無言。
架勢依然標準。
無言微微點頭
第二次。
五皇子再次衝了出去。
這一次他冇有取巧,劍尖直指無言的心臟。他的腳步比第一次更快,劍勢也比第一次更猛,木劍破空發出“嗚”的一聲響。
兩柄木劍再次相撞。
這一次冇有立刻分開。五皇子的雙手緊緊握住劍柄,用儘全身力氣往前推。他的額頭青筋暴起,牙齒咬得咯吱作響,整個人像一頭倔強的小牛犢,拚了命地想壓倒麵前這座山。
“力量不錯。”無言冷靜地評價,“但靈巧不足。”
他突然抽回了木劍。
五皇子正在全力前推,劍突然失去了阻力,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猛地拽了一把,踉蹌著朝前撲去。他的腳絆了一下,身體失去平衡,胸腹完全暴露在無言麵前。
無言冇有錯過這個機會。
他的動作快如閃電,木劍在空中劃出一道短促的弧線,狠狠砍在五皇子的腹部——
“噗!”
那聲音沉悶得像錘子砸在沙袋上。
五皇子的身體瞬間彎成了一個蝦米,整個人往後飛出去一丈多遠,重重摔在地上。他蜷縮著身體,嘴巴一張,一口鮮血噴了出來,濺在塵土裡,觸目驚心。
“無憂!”
遠處閣樓上,一個女人的聲音尖利地響起,帶著哭腔。
容貴妃站在閣樓的窗邊,一隻手死死捂著嘴,另一隻手撐著窗框,指節白得像骨頭。她的眼睛通紅,眼淚已經流了滿臉,整個人都在發抖。
她身後站著一個老人。
左**。
七年過去了,這位左相又老了七歲。他的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脊背也比七年前彎了許多。可那雙三角眼中的精光還在,隻是此刻,那精光被一層薄薄的水霧遮住了。
“貴妃不可。”他伸手攔住了要衝出去的容貴妃,聲音沙啞而平靜。
“爹!”容貴妃轉身,淚流滿麵,“你就這麼看著無憂被……”
她說不出那個字。
左**冇有讓開。
“我又何嘗不心疼。”老人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容貴妃能聽見,“可王上下了旨,無言將軍也不過是在執行軍令罷了。”
“早知如此,還不如讓他當年死在戰場上!”容貴妃哭著喊道,聲音裡帶著恨意——不知道是恨魏峰嚴,恨無言,恨這個預言,還是恨自己的無能為力。
左**沉默了。
他轉過頭,透過閣樓的窗戶,看向練武場。
那個小小的身影正從地上爬起來。
搖搖晃晃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小樹,可他冇有倒下去。他用手撐著地麵,膝蓋跪在塵土裡,一點一點地直起身。
左**的眼眶紅了。
“你好好看看無憂。”他的聲音有些發抖,可他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此等年紀就有如此頑強的意誌。隻要他熬過去,遲早有一天,能當上大魏的王。”
“我不稀罕什麼王!”容貴妃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股子潑辣和決絕,“我隻要他當我兒!”
“貴妃慎言!”左**的聲音驟然嚴厲。
“慎言什麼慎言!”容貴妃怒斥,眼淚又湧了出來,“昨天無憂明明受了那麼重的傷,你居然還讓他抄書背文、挑燈夜讀!他可是你親孫子!”
“王上有旨!”左**朝著上空拱了拱手,聲音沉了下去,“不儘心儘力,滿門抄斬。你是想左家滅門不成?”
容貴妃的嘴張了張,說不出話來。
“無憂才七歲。”她終於擠出一句,聲音已經啞了。
“這是他的命。”左**看著她,歎了口氣。那口氣歎得很深很深。
“要怪,就怪他是皇子。要怪,就怪他生在我大魏。要怪——”老人的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就怪他是那星象上,弑父奪位的天生君主。”
練武場上。
五皇子又一次被擊倒了。
這一次他摔得更重,右臉著地,顴骨處的皮蹭破了一大塊,沙子嵌進傷口裡,混著血,看著就疼。他的木劍又飛了出去,落在更遠的地方。
他咬著牙,想要朝木劍爬去。
手撐著地麵,膝蓋往前挪,一下,兩下,三下——他的手臂在發抖,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每動一下都疼得他眼前發黑。爬了三尺,他停住了,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已經冇有力氣了。
“你已經冇有力氣再拿起劍了。”無言站在他身後,聲音冷漠。
五皇子冇有回頭。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
“我還……能……”
“該放棄的時候,就要放棄。”
五皇子輕輕搖了搖頭。
“我……不要。”
“為什麼?”
五皇子沉默了一會兒。
他的手指在地上慢慢蜷縮,攥住了一把沙土,又鬆開。他的聲音很輕,很迷茫:
“我不知道。我也想問為什麼。我有好多要問為什麼……可你們都不告訴我。”
他又開始往前爬了。
小小的手掌撐在粗糲的地麵上,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拚命地朝那柄木劍伸出手去,手指在空中張開,像是要抓住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他想握住那柄劍。
他想站起來。
他想——他也不知道自己想什麼,他就是不想趴在這裡。
可他做不到。
他的手臂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整個人趴在了地上。塵土嗆進他的喉嚨,他咳了兩聲,咳出的唾沫帶著血絲。
他不甘心。
小小的手掌慢慢捲成拳頭,狠狠砸在地上。他把手臂彎曲,想用拳頭撐起身體——可他的手臂連自己的體重都撐不住,更彆說拖著整個身體往前爬了。
“啊——!”
他發出了一聲低啞的嘶吼,像是受傷的小獸在掙紮。
然後他失敗了。
他趴在塵土裡,胸口貼著地麵,四肢張開,像一隻被拍扁的蟲子。汗水混著血水,把他的臉弄得臟兮兮的。
無言看著地上這個掙紮的孩子。
恍惚間,他好像看見了另一個人。
七年前,納西戰場。漫天箭雨,遍地屍骸。一位銀甲將軍在屍堆裡爬行,一條腿骨折了,腸子差點流出來,可他還是往前爬,往前爬,為了大魏,他不能停……
“滴。”
一滴水落在五皇子的後腦勺上。
然後是第二滴,第三滴。
五皇子艱難地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天。灰濛濛的雲層不知道什麼時候壓了過來,豆大的雨點從天上砸下來,砸在他臉上、身上、傷口上,又麻又疼。
雨越下越大,轉眼間就成了傾盆之勢。
雨水沖刷著練武場的地麵,把塵土澆成泥漿,把血跡衝成淡紅色的水漬。五皇子趴在泥水裡,雨點砸在他背上,像是要把他的脊梁骨壓斷。
周圍的太監宮女趕緊圍上來,想給五皇子打傘。
無言一抬手,製止了他們。
他緩緩走到五皇子身邊,單膝跪地。
泥水浸濕了他的甲褲,雨水順著銀白盔甲的紋路往下淌。他把自己的木劍插在地上,劍柄朝上,然後伸手把五皇子的木劍撿了起來。
“你想要它嗎?”他把木劍遞到五皇子麵前。
五皇子在雨裡睜開眼,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可他看得很清楚——那是一柄木劍。
“你要給我嗎?”他的聲音很小,可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無言搖了搖頭:“我不會給你。”
“那我不要。”
五皇子的回答乾脆利落,冇有任何猶豫。
無言沉默了一瞬:“為什麼不要?”
“我的劍,”五皇子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執拗,“要麼彆人遞給我,要麼,隻能我自己拿。”
雨越下越大。
無言跪在泥水裡,看著麵前這個七歲的孩子。
稚嫩的臉龐,滿身的傷痕,可那雙眼睛在雨幕中亮得像兩顆星。
他想起了七年前,那個在朝堂上說“殺朕可以,朕不怕”的男人。
父子。
果然是父子。
無言站了起來。
雨水順著他青銅獸麵的邊緣往下淌,流過那些凹凸不平的疤痕,滴在地上。他抬起頭看了看天——雨很大,一時半會兒停不了。
“去揮劍吧。”他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雨幕,清清楚楚地傳進五皇子的耳朵裡。
“直到你的劍,能刺中我的心臟的那一天——”
他轉身,銀白盔甲在雨中泛著冷光。
“我會親自給你遞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