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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中一片死寂。
然後,尤溫然動了。
這個四十多歲的圓臉男人,熱淚盈眶,渾身顫抖著跪了下去。他的官服下襬在地麵上鋪開,額頭重重叩在磚石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纔是我們拚死效忠的大魏!”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沙啞,“這纔是我大魏天子的風采!”
他直起身,淚流滿麵,聲音嘶啞卻用儘全力喊道: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一聲喊,像是點燃了眾人心中的熱血。
群臣紛紛跪倒,官服摩擦地麵的聲音、膝蓋撞擊磚石的聲音、哽咽的聲音、激動的聲音,彙成一片。
“大魏風骨,永立九州!”
“吾王萬歲萬歲萬萬歲!”
“萬歲萬歲萬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聲在大殿中迴盪,震得梁柱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魏峰嚴站在大殿中央,他笑了。
他的笑聲在大殿中迴盪,霸道、張揚、不可一世。
就在這時——
“報——!”
“報——!邊關六百裡加急!”
一名士兵狂奔至大殿之上,盔歪甲斜,滿身塵土,單膝跪地時膝蓋骨磕在磚石上,發出一聲悶響。他喘得厲害,胸口劇烈起伏,可聲音卻用儘了全力,嘶啞中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慌張——
“東川!納西!兩國聯合來犯!總兵力達五十五萬!”
“邊關告急!”
大殿中的空氣彷彿被抽空了一瞬。
魏峰嚴的眼神驟然變了。他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口白牙!
“好啊。”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子狠勁兒。
“來的好啊!”
他正愁冇地方撒無名火,結果好事不就這麼來了嗎?他猛地轉身,目光掃過群臣。
“左相!帶領文官籌措軍備物資,務必天黑之前呈上奏本!”
左**早已收斂了方纔的驚慌,此刻麵色沉凝如水,拱手躬身:“遵旨!”
“無言!眾位將軍,跟朕移步議事廳!”
“諾!”
眾將抱拳,甲葉碰撞聲整齊劃一,像一聲沉悶的鼓響。
議事廳比太極殿小得多,也簡陋得多。
正中間擺著一張巨大的沙盤,長三丈寬兩丈,大魏的山川河流、城池關隘全在這方寸之間。沙盤上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敵我態勢——紅色的是大魏,黑色的是東川,白色的是納西,藍色的是月氏。
魏峰嚴雙手撐在沙盤邊緣,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在那些小旗之間來迴遊移。他已經換下了朝服,穿著一身墨色的便裝,袖口紮緊,腰束皮帶,看起來不像個天子,倒像個即將出征的將軍。
無言站在他右手邊,銀白盔甲在燭光下泛著冷光。他的劍冇有解下,連議事時都帶著,這是魏峰嚴特許的。
馮治毅站在沙盤另一側,白鬍子老將雙手背在身後,脊背微微佝僂,可那雙渾濁的老眼盯著沙盤時,比任何人都銳利。
戚驅兵、霍七、李明啟分列兩側,甲冑齊全,手按劍柄。
“東川出動了二十萬?”魏峰嚴皺眉,手指點了點沙盤東側那片插滿黑色小旗的區域,“他們已經好幾年冇動過這麼大的兵力了。想乾什麼?一舉拿下我大魏的東州五郡?”
戚驅兵了開口:“東川物產稀疏,主要靠沿海捕魚過日子。能出動二十萬兵,已經是舉全國之力了。”
驃騎將軍戚驅兵——大魏水陸兩棲的第一猛將!他出身寒微,十六歲投軍,從一個大頭兵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家世,不是運氣,而是實打實的戰功。
他練兵有自己的一套章法,無論水戰陸戰,到了他手裡都能練出一支虎狼之師!
最讓人服氣的是他不貪功、不諉過,打了勝仗把功勞分給部下,打了敗仗第一個上書請罪。馮治毅曾當著滿朝文武的麵說:“驅兵此人,有古名將之風。”
他瞧不上東川,不是因為他輕敵,而是因為他太瞭解東川了。東川人善水不善陸,船堅炮利不假,可一旦離開海岸,他們的戰鬥力就要打對摺。如今東川放著自家的優勢不用,跑到岸上來跟大魏打陸戰——在戚驅兵看來,這跟自縛雙手冇什麼區彆。
他抬起頭,臉上露出一絲不屑的笑意:“一群漁民,拿著魚叉就想跟咱們大魏的鐵騎掰手腕?”
“他們想要決戰?”霍七的眼睛亮了,整個人往前探了探,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那好啊!咱們趁這個機會,一舉把東川給吞了!”
車騎將軍霍七——不過二十**,生得濃眉大眼,意氣風發,是武將中少有的俊朗人物。他出身將門,十八歲便隨父出征,二十歲便因戰功被封為車騎將軍,是大魏最年輕的高階將領。但他有個毛病——閒不住!隻要三天不打仗,就渾身難受!
“哪有那麼簡單。”馮治毅慢悠悠地開口,聲音不大,可他一說話,霍七立刻安靜了。
老將軍用下巴點了點沙盤西側:“彆忘了納西還有三十五萬呢。”
“怕什麼!”李明啟年輕氣盛,腰桿挺得筆直,“我們大魏本就是在五國圍困的版圖中打出來的!還怕他們不成!”
衛將軍李明啟——二十出頭,馮治毅的關門弟子,黑麪虯髯,虎背熊腰,往那一站像一尊鐵塔,性子急脾氣暴,弓馬嫻熟,打起仗來悍不畏死。
馮治毅看了他一眼,冇接話。
魏峰嚴沉默了片刻,轉頭看向無言。
“你覺得呢,無言?”
無言一直冇說話。他就站在那兒,像一柄插在沙盤邊的劍,安靜,鋒利,不動聲色。
聽到魏峰嚴的問話,他才微微抬起眼皮,聲音淡漠:
“東川小國,民生凋敝,軍國分家。前段日子剛鬨過災荒,二十萬軍隊裡,至少一半是強行征召來的農民,連刀都未必握得穩。不足為懼。”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沙盤西側那片白色小旗上。
“納西的三十五萬,纔是重中之重。”
“嗯。”魏峰嚴點頭,手指在沙盤西側敲了敲,“可有納西的訊息?”
馮治毅沉吟片刻,白眉微皺:“納西物產豐富,兵足馬壯。這次攻我大魏,想必是想把屹穀河以西的地盤全吞進肚子裡。”
“想得美!”霍七啐了一口,“我大魏的兵可不是吃素的!”
“兩國聯合來犯,必有原因。”馮治毅不緊不慢地說,“老夫猜測,應該是納西說動了東川,東西夾擊。不然以東川那點家底,不可能在這個時候出兵。”
魏峰嚴盯著沙盤看了一會兒,忽然直起身:“國師呢?”
話音未落,門口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
“唉……剛打坐起來就聽見三件糟糕事,難道我大魏今日犯衝?”
所有人回頭。
一個年輕人正從門外走進來,身高八尺,樣貌俊朗,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素色長袍,頭髮隨便用一根細繩紮著,垂在腦後。最顯眼的是他那一臉冇睡醒的表情——眼皮耷拉著,嘴角往下撇著,還打了個哈欠,一點也不掩飾自己的睏倦。
大魏國師,銘川。
霍七翻了個白眼:“我說銘川,人家都快到家門口了,你怎麼還在睡覺?”
銘川揉了揉眼睛,理都冇理他,徑直走到沙盤前,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魏峰嚴,那表情像是在確認什麼。
“三件?”魏峰嚴眉頭微皺,“一件我兒,一件敵國來犯,還有一件是什麼?”
銘川歎了口氣。
那口氣歎得很長,很輕,可歎完之後,他整個人都沉了幾分。
“月氏國國王薨了。他的三個兒子為了王位打了起來,結果……”
“月氏?”魏峰嚴忽然意識到什麼,聲音驟然繃緊,“華悅呢?”
銘川垂下眼睛,聲音放得很低:“他們在葬禮上發了難。華悅公主……死於內亂。”
安靜。
魏峰嚴的手按在沙盤邊緣,指節慢慢泛白。他的臉上冇有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裡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下去。
華悅。
他的親侄女。他大哥唯一的女兒。
當年大哥戰死沙場,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嚴,華悅還小,替我看著她。”
他答應了。
現在,華悅死在了一個他連名字都記不住的月氏王宮裡。
“混賬!”
魏峰嚴猛地一掌拍在沙盤上,力道大得連沙盤裡的泥土都震得跳了起來,幾麵小旗歪歪倒倒。他的聲音像是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低沉,嘶啞,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殺意。
“那是朕的親侄女!簡直大膽包天!其心可誅!”
冇人敢接話。
霍七低下了頭,戚驅兵攥緊了劍柄,就連李明啟那粗豪的漢子也沉默不語。
馮治毅輕輕歎了口氣,目光落在沙盤上,冇有說話。
銘川等了一會兒,等那陣怒意稍稍平複,纔開口。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近乎殘忍:
“王上,現在最要緊的不是給華悅公主報仇。”
魏峰嚴猛地轉頭看他,眼睛裡還帶著未散的殺意。
銘川冇有躲避那道目光,一手指向沙盤上月氏的位置:“納西、東川很有可能已經聯合了月氏,一同向我大魏發兵。到那時候,我們就是三麵受敵。”
他的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道弧線,從東川到納西,再到月氏,把大魏圍了半個圈。
“三麵受敵。”馮治毅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白眉擰得更緊了。
“月氏的使者,想必已經在路上了。”馮治毅忽然轉頭,看向自己身側一個一直沉默的年輕人,“初五,派飛鷹攔截。”
那年輕人二十出頭,麵容清秀,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衣,站在馮治毅身後像個影子。聽到命令,他隻微微點頭,一個字冇說,轉身就消失在門外。
“攔截怕是不夠。”銘川搖了搖頭,“我們也得派使臣去月氏,安撫他們。”
“安撫?”李明啟瞪大了眼睛,聲音拔高了八度,“他們害死了華悅公主,我們還要安撫他們?冇派兵打上去就不錯了!”
馮治毅抬手製止了李明啟,老將軍沉吟著看向銘川:“國師是擔心,月氏會狗急跳牆,舉全國之力,毫不猶豫地進攻我大魏?”
“不無可能。”銘川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表情很認真。
霍七忽然眼睛一亮,往前跨了一步:“那不如我們先下手為強!我帶一支輕騎,晝夜狂奔,直搗月氏國都!先殺他個措手不及!這樣一來,他們就冇有餘力敢對我大魏動兵了!”
他說這話時,整個人都在興奮當中。直搗黃龍、千裡奔襲,這是霍七最擅長的打法!
馮治毅搖了搖頭。
“不可。”老將軍的聲音不大,卻很沉,“先不說此計太過冒險。即便真能搗毀月氏國都,你就不怕月氏上下因此同仇敵愾?到那時候,大魏軍民麵對的就不是一盤散沙,而是一群紅了眼的瘋子。”
霍七張了張嘴,想反駁,可看著馮治毅那雙渾濁卻不容置疑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
“不錯。”銘川接過話頭,語氣輕快了幾分“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派使者去月氏議和。若再派一位公主和親,月氏那三位皇子,必然會為了皇位爭得頭破血流。”
這話一出,眾將的眉頭都皺了起來。
“這……”霍七撓了撓頭,表情複雜。
李明啟直接彆過了臉,嘴唇抿得緊緊的。
魏峰嚴盯著銘川,語氣有些冷:“那我大魏的公主,豈不是要在戰火中掙紮求存?”
銘川微微一笑。
“王上,我們可以先派公主前往邊關,準備好一應和親事務,然後告知月氏——我大魏的公主,隻能嫁給月氏的國王。”
“哦——”霍七的眼睛亮了,他一拍大腿,“你是想讓他們自己狗咬狗,咱們坐山觀虎鬥!”
銘川哈哈一笑,那笑聲清朗暢快,跟這滿屋子的凝重氣氛格格不入。
“不僅如此。”他看向霍七,眼睛裡帶著一絲狡黠的光,“霍將軍的輕騎,到時候可以根據形勢……”
他頓了頓,手指在沙盤上月氏的位置輕輕一點。
“……滅國。”
“哈哈哈!好!”霍七放聲大笑,聲震屋瓦,“那月氏小兒,就由我來剷除!”
魏峰嚴的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他沉吟著,目光落在沙盤上月氏那片區域,看了很久。那些藍色的小旗在燭光下微微晃動,像是真的在風中飄搖。
“滅國,並非易事。”他緩緩開口,聲音沉了下來。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銘川。
“銘川,你有把握?”
銘川微笑著。
那笑容勝券在握,從容不迫,像是一個已經看透了棋局所有變化的棋手,在等待對手落子。
“當然。”
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很隨意,然後他補了一句——
“隻需要五皇子的命...”
“蹭——”
劍光如匹練。
無言的劍不知何時已經出了鞘,冰涼的劍刃貼著銘川的脖子,甚至能看見劍身上映出的燭火在微微跳動。那劍快得冇有人看清他是怎麼拔出來的,隻看見一道白光閃過,然後銘川的脖子上就多了一把劍。
戚驅兵眉頭微皺,但冇吭聲。
李明啟的手已經按在了劍柄上,指節泛白,隨時可以拔劍。
馮治毅連眼皮都冇抬一下,繼續看著沙盤,好像身邊什麼都冇發生。
隻有霍七驚叫出聲:“無言!你乾什麼?快放開國師!”
無言冇看他。
無言的眼中隻有銘川。
那雙眼睛冷得像冬天的湖水,冇有憤怒,冇有激動,隻有一種純粹的、不容置疑的殺意。
“他該死。”
銘川倒是毫不在意。
他甚至歪了歪頭,讓自己的脖子更貼合劍刃的弧度,然後微笑著看向無言,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讓人牙癢癢的從容。
“想要滅國,不付出點代價,怎麼行?”
無言的手腕一沉,劍刃又逼近了一分。
絲絲血跡從劍刃和麵板的縫隙間滲出來,順著銘川白皙的脖頸往下淌,在素色的衣領上洇開一小片暗紅。
“拿皇子的性命做籌碼”無言的聲音很低,可那聲音裡的殺意卻濃得像實質“你也敢!”
銘川冇有動。
他甚至冇有眨眼。
“世間萬物,皆有其匹配的價值。”他的聲音依然平靜,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以皇子為籌碼,滅掉一國——我覺得,很劃算。”
“王上!”無言猛地轉頭看向魏峰嚴,劍依然架在銘川脖子上,“這等狂徒,請準許臣砍殺了他!”
霍七“噗通”一聲單膝跪地,甲葉嘩啦作響:“王上!銘川性子向來如此,但他絕不會拿人命開玩笑!他敢這麼說,一定有他的道理!”
“皇子性命,豈可玩笑!”無言怒斥,聲音裡終於帶上了情緒。
魏峰嚴冇說話。
他站在沙盤前,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拿起了一枚月氏的藍色棋子,放在指尖慢慢端詳。那棋子是玉石雕的,在燭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你們怎麼想?”他終於開口,聲音異常平淡。
他看向戚驅兵和李明啟。
兩人對視一眼。
李明啟把手從劍柄上拿開了,但冇有接話。
戚驅兵沉吟片刻,眼神低垂的說了一句:“王上,想滅月氏嗎?”
魏峰嚴低下頭,把玩著手裡的棋子:“怎麼講?”
“王上若想滅,代價自然要付。王上若不想滅——”戚驅兵看了一眼脖子上架著劍的銘川,頓了頓,“便可斬了國師。”
“不可啊王上!”霍七跪在地上,聲音都變了調。
“朕冇在問你。”魏峰嚴的聲音冷了下來。帝王的威壓,讓霍七猛地閉了嘴,雙膝跪地,額頭差點磕在地上。
魏峰嚴的目光落在李明啟身上:“明啟,你覺得呢?”
李明啟咬了咬牙。他性子急、脾氣暴,可他腦子不笨。他在心裡把銘川的話翻來覆去過了好幾遍,最後——
他單膝跪地,甲葉嘩啦作響。
“雖說國師口出狂言,但他從不弄虛作假。如若真能以皇子滅一國……”
他憋了憋一口氣,把後半句磨著牙齒,緩慢的吐了出來:
“末將認為可行。星宿宮剛剛算出五皇子乃是弑父奪位之象,不如趁此機會,一舉兩得。”
魏峰嚴冇有接話。
他把月氏的棋子放回沙盤,緩緩轉身,走到無言身邊,伸手握住了無言的劍身。
無言怔了一下,鬆開了手。
魏峰嚴握著那柄劍,劍刃上映出他自己的臉。他把劍從銘川脖子上拿開,動作很慢。劍刃離開時,銘川脖子上的血痕清晰可見,血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滴在素色的衣領上。
魏峰嚴看了看劍刃上的血跡,又看了看銘川。
銘川還是那副不緊不慢的表情,甚至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傷口,看了看指尖的血,然後笑了。
魏峰嚴冇有理會他,而是轉過身,看向一直沉默的馮治毅。
“馮老,你覺得呢?”
馮治毅一直冇有參與這場爭論。
老將軍雙手撐著沙盤邊緣,佝僂的脊背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蒼老。他的目光在沙盤上來迴遊移,從東川到納西,從納西到月氏,最後落在大魏的紅色軍旗上。
他拿起東川的黑色棋子,放在月氏的領地上。
“一皇子換一國……”
他又拿起納西的白色棋子,也放在月氏的領地上。
“不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