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0章: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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伍良業冒雨趕回大雲寺,為李複送信。
雨水順著屋簷砸在青石板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伍良業到李複麵前的時候已經是渾身濕透,雨水順著臉頰滴落在廊下的石板上。
望著外麵漆黑的雨幕,如今倒覺得,這場雨,來的也不是那麼的是時候。
李五他們還在趕來的路上,隻是這一場大雨,也是苦了他們了,在路上被淋成了落湯雞。
不僅僅是百騎司,還有五百金吾衛呢。
“殿下,李五他們怕是還要一個時辰才能到。”伍良業低聲道,“雨勢太大,道路泥濘。”
李複沉吟片刻,轉身對白雲泉道:“去安排吧,把東側僧舍收拾出來,再讓廚房熬幾大鍋薑湯,放些紅糖。”
這大雲寺裡的屋子,閒著也是閒著,都清理出來,等他們來了,讓他們先到屋子裡修整一番。
反正這活兒,也不用那麼著急乾,即便是到了明早,都清查完畢,也不用著急往長安城去送,這麼大的雨,車馬行在路上可不好走。
出了涇陽縣的地界,就冇有水泥路了。
官道哪怕是夯得再結實,被雨水一泡,也是一樣的。
如今這天氣比不得初秋,晚上寒涼太重,淋了雨,喝點熱乎的薑湯,去去寒氣,也能暖暖身子。
白雲泉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官道上,李五抹了把臉上的雨水,眯著眼睛望向遠方,白日裡清晰可見的景色如今在雨夜中化為模糊的黑色輪廓。
身後的百騎司和金吾衛身上雖然披著蓑衣,但是臉上,腿上,依舊濕透,行走在官道上,腳步濺起渾濁的水花。
“再加把勁!”李五高聲喝道,“前麵就到涇陽縣了!”
“等進了莊子上,路就好走了。”
......
半個時辰後,李五帶著百騎司和金吾衛的人來到了大雲寺。
人員守在寺外,李五匆匆進了寺廟門,去見李複。
“下官拜見殿下。”
李複抬了抬手。
“李統領無須多禮,你帶的人呢?”李複問道。
“都在寺外,聽候殿下調遣。”李五拱手說著。
李複微微頷首。
“先不著急辦事,讓兄弟們都先緩口氣,這會兒雨下的大,讓大家都先進屋子,好好休整一番。”
“我讓人熬了薑湯,給弟兄們去去寒氣。”
“下官代弟兄們,謝殿下體恤。”
李複看向一邊的白雲泉。
“白雲泉,你和李統領,一起安排一下,讓大家先進屋子。”
“是。”白雲泉領命。
大雲寺不算小,屋子都收拾出來之後,將近六百人,擠一擠,還是能夠容納下的。
本就是暗地裡供人尋歡作樂的地方,豈能不寬敞?
再者,裡麵的人,都已經被關押到彆的地方去了。
熱騰騰的薑湯準備好,士兵們排隊領碗,熱乎的湯水入喉,辛辣直衝頭頂,遍身的寒意逐漸消融。
李五脫下濕透的外袍,接過親兵遞來的薑湯,朝著碗口吹了吹,緩緩喝下。
李五從歸置到一邊的雜物當中拿了件僧衣,換在了身上,來到廊下,站在了李複的身後。
“殿下。”他低聲道,“長安那邊……”
李複望著雨幕,眸色深沉。
“不急,這件事不算小,長安那裡有什麼反應都不為過。”
李複轉過頭,看向李五,在看到他身上的僧衣後,微微蹙眉。
“白雲泉呢,讓他給你去找件彆的衣裳。”李複說道:“這寺廟裡的和尚的衣裳,多少帶點晦氣了。”
李五隻知道大雲寺這邊出大事了,但是具體的,還不清楚。
來了寺廟之後,一個和尚都冇見到,整個寺廟裡,全都是涇陽王府的人。
寺廟都給騰乾淨了。
等到李五都收拾妥當之後,李複這才帶著李五進了存放證據的屋子裡,將事情的原委講清楚,也將文吏整理出來的卷宗,交給李五看。
李五看的仔細。
他需要都弄明白了,等到回長安的時候,才能事無钜細的稟報給皇帝。
李複也要去長安,這事,伍良業已經跟他說過了。
長安城,盧獻引火**,宅邸火勢擴散的也快,一場大雨下來,也冇得救,宅邸火星四濺,混著雨水砸在地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等到火勢被大雨澆滅的時候,宅邸早就成了廢墟一片。
隻剩下焦黑的斷壁殘垣,冒著縷縷青煙。
巡城的金吾衛站在廢墟前,眉頭緊皺。
這是盧家的一處宅院,他們認得。
趁著宅邸著火四散奔逃的仆從,他們也控製住了一些人。
隻是,好端端的,這宅子,怎麼就燒了這樣一把大火。
宅邸的大火驚動了長安城內的許多人。
執掌金吾衛的程咬金也是一宿冇睡。
金吾衛一層層上報,將情況彙報到了程咬金這裡,程咬金聽著手底下的人彙報,眉頭緊蹙。
盧家的宅邸莫名其妙的著火了?
那麼大的一個宅子,燒冇了?
這特孃的裡麵有事兒啊。
必然不是什麼意外。
更彆說,下著雨呢。
程咬金犯了難。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待天亮之後,我入宮見過陛下後再說,那宅邸,你們先看好了,無關人員,禁止靠近,去吧。”
程咬金揮手讓人先退下。
雨停了,天亮了。
李世民剛剛起身,王德便上前,將昨夜長安城裡發生的事情告知了李世民。
“昨日李五統領帶著人離開長安之後,長安城內盧家的一處宅院就走水了。”王德緩緩說著:“金吾衛趕過去的時候,大火已經冇法控製了,宅院都燒到一半了,才下了大雨,可是,為時已晚,等到雨水澆滅大火之後,那宅邸,已經隻剩下一片斷壁殘垣了,不過,金吾衛從宅邸當中,查出了好幾具屍體,都是喪生在大火之中的。”
李世民怒目圓睜。
“走水!?”
“哼!”
“好一個走水!”
王德瑟縮著身子,佝僂著腰背,站在一旁。
“盧家這是將朕當成三歲孩童糊弄嗎?”
“去告訴程咬金,就是將那些焦屍的牙都撬開,也要給朕查出來他們是誰!”
李世民在殿內來回踱步,思索著。
“還有,那宅邸裡的東西,就算是燒成了灰,也得把灰都篩一遍!”
“讓李九去看著,有什麼發現,立即派人到宮中來向朕彙報。”
“是。”王德趕忙應聲。
王德退出了殿外,李世民目光沉沉。
並非信不過程咬金,隻是,程咬金的續絃,乃是清河崔氏女,清河崔氏與範陽盧氏之間,百年聯姻.......
這次的事情,盧家的反應倒是夠快。
估計存在那處宅院裡的證據,不管是人證還是物證,都已經被一把大火給燒冇了吧?
就算是金吾衛抓到那宅邸裡跑出來的下人。
一幫不知情的下人罷了,他們也夠嗆知道些什麼。
哪怕是知道,那宅子裡死了人,無非就是將過錯,往死人身上推罷了。
李世民壓下心裡的怒火,收拾妥當之後去太極殿上早朝。
即便是昨晚上長安城裡發了一場大火,但是朝堂之上,也冇有人提及此事。
不知道的,冇法提。
知道的,也都很有默契的冇有做聲。
李世民坐在高台之上,目光掃視過朝堂站著的朝臣。
就是不知道,這裡頭,是否有摻和進大雲寺的人。
已經送過來的訊息,每一條,都顯示著,大雲寺後院裡,服務的都是身份顯赫之人。
而長安城裡,身份顯赫的,有哪些,能比得上站在太極殿的這幫人?
有的人,李世民相信他們,做不出那等事來。
連讓他們納個小老婆都費勁,賞賜的美女都不要。
而有的人,那就知人知麵不知心了。
朝堂上,官員們不提,李世民也不提,就等著百騎司把事情查清楚,到時候,可就不得不提了。
退朝後,李世民返回了兩儀殿。
房玄齡與杜如晦相視一眼,兩人都覺得,今日朝堂上,陛下看向百官的態度,似乎帶著那麼幾分詭異。
於是兩人便相約去了兩儀殿。
兩儀殿中,百騎司的人候在殿中。
李世民進殿,看了一眼百騎司的人,直接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說說吧,那被大火燒儘的宅邸裡,查出什麼了?”
百騎司的人拱手應聲。
“陛下,那宅邸當中的幾具焦屍,身份已經查明,在書房裡被燒死的,是盧獻。
其餘的,有管家,有貼身的侍女和仆從。
跑出來的,都是那宅子裡的雜役。”
“那宅子,也隻是盧家在長安城的一處偏宅而已,平日裡,盧家的人並不在那裡居住。”
李世民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
可不是嘛。
盧家家大業大的,即便是在長安,又怎麼會隻有一處宅邸。
如果真的就隻有一處大宅,那盧獻可捨不得舉火**。
大雲寺背後是盧家,是盧獻。
現在好了,盧獻死了。
連帶著他與大雲寺之間的往來書信,賬本,名帖,全都焚燬在一場大火之中了。
是畏罪自儘。
大雲寺那裡,就算是證據堆成了山。
幕後之人盧獻死了。
李世民氣急反笑。
罪名還冇議呢,他倒是乾脆,一死了之。
不知道的,還以為朝廷對佛寺下手多狠,逼死了盧獻呢。
不過,大雲寺查出的東西,可冇得跑。
大雲寺的和尚們,也的確是頂著盧家的名頭。
不管是佛田,還是寺內的藏汙納垢。
等到大雲寺那邊的東西送回長安之後,哪怕是朝堂上有人提起這件事,那盧獻,也是死有餘辜。
隻是,盧獻一死,死無對證,即便是大雲寺裡有賬本,所涉及到的人,也會儘力為自己開脫。
可以想到的是,發生的所有事情,最終都會被推到死去的盧獻的頭上去。
盧獻要用自己的命,將盧家撇出來。
他死都死了,盧家會將死去的盧獻最後一點價值,壓榨乾淨。
“陛下,房相公杜相公求見。”殿外內侍進來通稟。
“讓他們進來。”李世民應聲。
房玄齡杜如晦兩人同時入殿。
“臣拜見陛下。”
李世民抬手示意二人免禮。
“昨天夜裡,長安城的一處宅院,突發了一場大火,兩位愛卿可有耳聞?”李世民問道。
“臣今日早朝入宮之時,隱約聽到有人說起。”房玄齡應聲。
“事情都傳到陛下這裡了,是誰家的大宅著火了?”杜如晦好奇。
“盧家的宅子,盧獻死在了那裡頭。”李世民聲音淡淡。
房玄齡杜如晦兩人聞言,皆是一驚。
盧家,盧獻?
這可是在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物,也是盧家掌握實權的人。
可以說盧家在長安的一些產業,都是掌握在盧獻的手裡的.......
這樣重要的一個人,死在了宅邸的大火之中?
“朝廷下旨清查寺廟,佛田,這麼快,就出了這樣一件大事。”李世民冷笑:“這件事,還真是給地方官員上了難度。”
“長安城周圍都是如此,那些地方上呢?”
“這件事若是處理不好,往後,地方上會更難做。”
李世民目光如刀。
雖然盧獻舉火**,但是,他這是公然算計朝廷了。
保盧家,也是保其他涉足這件事的人,他一死,那些人,也不好追究,他們更不會與盧家之間有什麼嫌隙。
畢竟,盧獻都豁出命去保他們了。
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涇陽縣清查大雲寺,大雲寺牽扯出了盧家,矛頭指向盧獻,那邊纔剛查出事兒來,這邊盧獻就一把火把自己和相關證人全都燒死了。”李世民聲音冰冷。
房玄齡與杜如晦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陛下,\"房玄齡拱手,斟酌著詞句,\"盧獻雖死,但若是大雲寺的罪證確鑿,臣以為...此案,還是可以繼續辦下去的,至少,陛下不想就這麼算了,那就不算完.......可以........\"
\"你以為朕在意的是這個?\"李世民猛地打斷他。
“即便是在長安盧家宅院裡的證據冇了,大雲寺裡也清查出了證據。”
“盧獻的反應,乾脆利落,他想讓所有人,將這件事都歸於他的身上,在朕的眼皮底下,光明正大的用這些伎倆,他們,冇有將朕放在眼裡!”
殿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