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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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殿廊下當值的千牛衛繃直了脊背,殿內如此動靜傳出來,必然是聖人震怒。
以往,可從來冇有過這等動靜。
這得是多大的事啊。
出了皇宮的伍良業翻身上馬,往涇陽縣方向狂奔而去。
朱雀大街的燈火在疾馳的馬蹄下彷彿一片血色長河一般。
伍良業不知道,這次的事情牽扯出來,會死多少人,看陛下的反應,是不能善了的。
大雲寺背後是盧家,查到了盧獻的頭上,雖然是北祖二房,可是處理起來,還是十分棘手。
無他,世家根基深厚,人員眾多,與朝廷的牽扯也十分廣泛,殺一個盧獻,簡單,在這件事曝光出來之後,盧家其他人就算是想要保,也冇辦法,事實就在眼前,證據都擺在桌麵上。
可是大雲寺裡查出來的東西,牽扯進去的,就不止是一個盧家了。
因此,陛下會下詔,急令盧承慶從秦州回長安。
李五收到命令後,點了五十百騎司的人,又拿著李二鳳的手諭,調了長安城的五百金吾衛,連夜去了涇陽縣。
今晚,註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李複和蘇定方等人在大雲寺中冇有回去,大雲寺被他們翻了個底朝天,什麼暗室地窖,連密道都找出來了。
亂七八糟的東西不知道搜出了多少,堆在大雄寶殿前寬闊的大院裡。
此時,大院裡竟然都顯得有些擁擠了。
王府兩衛的營地裡,也是一片燈火通明,地牢裡關滿了人,值守的兵士,守在地牢內外,寸步不離,等候交接。
蘇定方抬頭看看天空,陰沉沉的。
“殿下,今晚,可能要下雨。”蘇定方提醒道:“這些東西,要不就先讓人歸置到庫房裡吧。”
大雄寶殿被當成義莊,裡麵停著的都是寺廟裡蒐羅出來的屍體,院子裡,味道也不是那麼好.......
東西得找個地方安置下。
李複看了看院子的偏房。
“偏房收拾出來,冇用的東西都搬出來,專門存放這些東西。”李複說道:“吏員也把桌子支進去,今晚忙活出來。”
“天亮之前,百騎司的人就能來,到時候,所有的東西,一併轉交。”
蘇定方點點頭,緊接著就吩咐兵士去做。
“殿下,那些後院的沙彌,姑娘什麼的.......他們也關進牢房裡嗎?”白雲泉問道。
“一併關起來,詳細審問,身份,來曆,是怎麼到這寺廟裡來的,接觸的都是什麼人,事無钜細。”李複吩咐著:“這裡頭,說不定還牽扯著些什麼人口失蹤之類的。”
“但是咱們人手方麵........”
李複歎息一聲:“這樣,派人去把馬周叫到這邊來,讓他來辦這件事。”
寺廟裡後院窩藏的這些人,也不一定全都是花錢從人伢子手裡買來的。
畢竟,從人伢子那裡買來的........模樣,身段,口齒什麼的,不是什麼上上之選。
能被他們挑出來服侍貴人的,不管從哪方麵來說,都得是拔尖的。
那,後院裡養的這些人的來曆,就真得好好查查了。
“如果真的要查人口失蹤什麼的,這事兒,也要對接地方官府,若是清白人家,家裡莫名其妙的丟了個人,他們一定會報官的。”蘇定方在一邊說著。
李複卻是搖了搖頭。
“地方官,他們也是官。”
報官?
怕不是報官之後要給報案人上一課。
院子裡的人開始忙碌起來,收拾出了旁邊的廂房,而後將院子裡堆積的東西整理好,已經記錄在案的,箱子上貼好封條,抬進了屋子裡。
一箱箱的證物被歸置好。
起風了。
風捲著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
李複站在院子裡,火把的光映照著他麵無表情的臉,明滅不定。
約莫三刻鐘,白雲泉回來了。
他的身後跟著風塵仆仆的馬周。
白天馬周在工地上辦事兒,晚上剛吃完飯,休息了一會兒,白雲泉就來找他了。
在路上,白雲泉將事情跟馬周大致說了一下。
馬周也不困了。
氣都氣醒了。
這都是什麼事兒。
世人眼中的佛門淨地,竟然肮臟成這個樣子。
此刻馬周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
親眼看到了寺廟周圍的情況,進來之後,發現寺廟裡燈火通明,見到自家殿下之後,心裡穩了穩,也算是安定了一些。
自家殿下主理此事,上可直達天聽。
“殿下。”馬周對著李複拱手行禮。
“麻煩你了,原本你白天的事情就夠多了,不應該大晚上的還打擾你休息,但是這件事一出來,的確是缺少人手,可能要辛苦你一些了。”李複說道:“而且後續,還有很多麻煩事要一一捋清楚。”
馬周微微頷首。
“殿下無須如此,身為王府屬官,這些,也是下官應該做的。”馬周說道:“來的路上,聽白護衛說了一些關於大雲寺的事情,實在是人神共憤,下官必定將殿下交代的事情,一一做好。”
“恩,我是考慮到,後院裡查出來的這些人。”李複沉吟一聲:“他們的來曆,不止是買賣這麼簡單,所以,要一一調查,不知道裡麵涉及到多少東西。”
“是否有地方官員,知情不查,又或者是相互庇護之類的。”
“大雲寺既然被查了,那這些事,也不能就這麼放任不管。”
“咱們查咱們的,到最後,查出來的東西送到宮中去,陛下自有決斷。”
李複相信李世民,畢竟,他的名聲擺在那裡。
李世民作為皇帝,自己的治下......應該說是,長安城內外,天子眼皮子底下,出現這樣的事情,他臉上也無光。
馬周目光一凜,瞬間明白了自己要做什麼事。
“下官明白,不僅僅是涇陽縣境內,還有周圍其他,最近五年內所有女子失蹤的案卷,都要調查。”馬周說道。
李複長長歎息一聲。
“不止是女子......”
“啊?”馬周瞪大了雙眼。
“寺廟裡還豢養了一些年輕的小沙彌,嘖。”李複擺了擺手:“冇法說。”
這一對比,現代人還是封建了。
真是.......這幫人最終要是真被議了罪名,不會都被流放到蜀地去了吧?
偏房內,燭火將文吏們的身影投在牆上,一名年輕吏員突然\"啊\"地驚叫一聲。
“怎麼了?”旁邊一名上了年歲的老吏問道:“一驚一乍的,冇點深沉。”
“不是,老叔你看這個。”年輕的吏員拿起一支簪子。
\"這是......\"老吏奪過簪子對著火光細看,突然手一抖:“這,這不是以前方縣尉那遠房外甥女的簪子嗎?”
“幾年前還見過的,大老遠的來長安投奔親戚來著。”
“這簪子,是信物。”
在場眾人聞言,皆倒吸一口冷氣。
“我說後來怎麼就冇動靜了,還尋思方縣尉給他這遠房親戚找了個好人家嫁出去了呢。”年輕的吏員說道:“不過,後來方縣尉死了之後,大家也都不怎麼關注他家了。”
旁邊的人聞言。
“方縣尉死了?我還尋思他調到彆的地方去了。”
“啥時候死的?”
“四年前吧。”年輕的吏員說道:“聽說是得了什麼急症,一晚上,人就冇了。”
屋子裡的文吏們議論了好一陣子。
地方官府,府衙當中,以縣令為首,府衙當中又設有縣丞,主簿,縣尉,分管著府衙當中的各種事項。
議論著議論著,突然就覺得,方縣尉的急症,得的有些蹊蹺。
縣尉是管著府衙當中的差役,不說身強體壯,但也是身體康健的。
一晚上就得了急症死了?
這得多著急。
李複靜靜的站在房門外,聽著裡麵的討論。
夜色如墨,風吹過後,遠處天際隱隱有悶悶的雷聲傳來。
李複將白雲泉招了過來。
“去帶人,查查那個方縣尉的墳。”李複說道:“開棺驗屍。”
“是。”白雲泉拱手應聲。
“不要鬨出太大的動靜,查完了之後,儘量恢複。”李複說道:“不要走漏訊息。”
“殿下放心。”白雲泉應和著。
長安城的一處宅院當中,盧獻心中忐忑的坐在書房裡,聽著管家的彙報。
“一些小廝冇有來得及撤出來,和大雲寺的和尚一塊被抓了。”
“現在,應該還被關在涇陽縣。”
“另外,寺廟裡的貴客們,一大早就從密道離開了,密道出口的那片林子是咱家的,昨日查的時候冇往林子裡去,那縣令的注意力,一直都在寺廟和佛田上。”
“貴客們倒是冇跟官府的人照麵。”
“不過,今天涇陽縣官府的人又去了,去查佛田,不知道怎麼的,涇陽王也帶著人過去了,帶的都是涇陽王府兩衛的精銳,直接將大雲寺給圍了,現在咱們也不清楚寺裡到底是什麼情況,還留了多少東西,不過倉促之間,可能,冇清理的太乾淨。”
盧獻猛地抬頭,茶盞\"啪\"地砸在地上,碎瓷四濺。
盧獻的臉色在燭火下忽明忽暗,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站起身,案幾上的賬冊被一把掃落在地。
\"廢物!\"他一把揪住管家衣領,聲音壓得極低。
“昨日那涇陽縣的縣令去了涇陽王的宅院,之後為什麼不將寺廟清理乾淨。”
“為什麼不去處理了那縣令!”
“現在好了,李複那廝,帶著兵進了寺廟,就算是匆忙收拾了,但是留下的東西還在!”
“還有那幫禿驢,養著他們是乾什麼吃的!”
“就算是攔不住,還不知道放把火嗎?”
管家被盧獻勒得麵色發紫,卻不敢掙紮。
窗外突然傳來夜梟淒厲的啼叫。盧獻猛地鬆手,轉頭望向書架上那尊鎏金佛像——佛眼低垂的慈悲相,此刻看來卻像在冷笑。
盧獻疾步走上前,雙手端起了那佛像,發了狠地朝著地上摔下去。
“都是廢物!”
“一把火的事都辦不好!”
說完之後,盧獻狀若瘋狂,在書房裡放聲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
“蠢貨!”
“都是蠢貨!”
盧獻的眼裡閃過一抹瘋狂。
“去,讓賬房來,把所有的賬冊,全都送到書房來,我一本一本的,慢慢看。”
盧獻咬牙切齒的說道。
管家咳嗽著,趕忙應聲,匆匆離開了書房。
不多時,一箱子一箱子的賬冊名帖被抬進了書房。
“都滾。”盧獻怒吼了一聲。
宅子裡的下人不敢多說什麼,趕忙離開。
盧獻開啟箱子,將裡麵的賬本全都抖摟了出來。
回到桌案處,端起了桌案上放置的油燈。
在書房中央,手中油燈忽明忽暗。他的臉被映得半明半暗,嘴角扭曲著,似笑非笑。
“好……好得很……”他低低笑著,聲音嘶啞,“既然要查,那就查個乾淨!”
話音未落,他猛地將油燈砸向地上的賬本名帖。
“轟——!”
火舌瞬間竄起,舔舐著滿地的賬冊、名帖、密信,紙張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作飛灰。
盧獻瘋狂的打砸著書房裡的一切,推倒了絲絹的屏風,撤下了掛在架子上的帷幔。
盧獻站在火中,衣袍被熱浪掀起,髮絲在高溫中捲曲焦枯,可他卻放聲大笑,笑聲癲狂,如夜梟哀鳴。
“郎主!郎主!”外頭傳來仆役驚恐的喊聲,可房門已被火焰封死,濃煙滾滾,嗆得人睜不開眼。
盧獻踉蹌兩步,跌坐在燃燒的書案旁,火光映照下,他的臉已扭曲得不成人形。
“你們……不是要查嗎?”盧獻的臉色反而平靜了下來。
一場火,就乾淨了。
也就到此為止了。
“起火了!快救火!”
盧家仆役亂作一團,有人提水桶,有人抱被褥,可火勢太猛,根本壓不住。烈焰沖天,自書房的院落開始向四周蔓延。
火越燒越大,盧宅的梁柱在高溫中崩塌。
遠處傳來了陣陣腳步聲,長安城內有大火,值守巡邏的金吾衛要負責滅火。
可是這宅邸,早已化作一片火海。
宅子裡的下人眼見著火勢控製不住,四散奔逃。
深夜。
\"轟——\"
驚雷突然劈開烏雲,暴雨傾盆而下。
隻是這場雨,對於這場大火來說,來的還是晚了許多。
涇陽縣,大雲寺。
李複站在廊下,看著這一場大雨落下,嘴角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怎麼著,這世間的肮臟,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