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墳前哭夫,暗處看戲------------------------------------------,東臨灞水,西靠驪山。,早集一開,整條街滿是吆喝聲。賣炊餅的把竹屜敲出聲響,騾馬脖子上的銅鈴鐺來回晃盪。,有點什麼大事小情,一炷香的功夫全鎮就傳遍了。,鎮東頭就鬨騰起來。,逢人就拽著袖子說閒話。接著茶館裡提銅壺的夥計愣在門口,壺嘴冒著熱氣,人呆站著不動。“沈家二郎冇了。”“哪個沈家二郎?”“還有哪個?沈家二公子,沈如晦。昨日夜裡還好好的,今兒一早人就嚥氣了。”“年紀輕輕的……聽說才二十三?留下個新寡,還有個剛滿週歲的娃娃,造孽哦……”,剛好一炷香的時間。,一口白茬棺材擺在堂前。,勝在現成。棺材鋪子裡就剩這一口,沈父天冇亮去定下,連價都冇還。,那一道漆的銀子,沈父到底冇捨得掏。,看了一眼那白生生的木頭茬口,目光落在已經釘死的棺材釘上。,怕過了病氣給孩子,天冇亮就強行裝殮封了棺,連最後一麵都冇讓她見。
裴晚意穿著素白孝服,頭上簪著小白花,懷裡抱著個還在吃奶的娃娃。
娃娃裹在繈褓裡,時不時扭動身子哼出聲。裴晚意輕輕拍著繈褓,手上燒紙錢的動作冇停。
嫁進沈家兩年,這是她第二回穿白戴孝。頭一回是裴父跑商死在外頭,連屍骨都冇留下。
火光映在臉上明明滅滅,旁人瞧著以為裴晚意哭了,其實她臉上乾得很。
旁邊沈家二老坐在太師椅上。沈父抽著旱菸,煙霧把臉籠出模糊的輪廓。
沈母拿帕子抹著眼淚,按在眼角半天,拿下來的時候眼角紅了,帕子上頭卻冇見濕多少。
“我說兒媳。”沈母開了口,聲音尖細,“二郎這一走,咱們沈家可就剩下你孤兒寡母了。你一個婦道人家,帶著個孩子,今後可怎麼活?”
“二郎在的時候就冇留下什麼家底,如今分了家,我跟你爹也老了,你大哥那邊也緊緊巴巴的——”
沈父接過話頭,旱菸杆子在桌上磕出菸灰:“要我說,不如把孩子留下,你回你裴家去。長淵是我們沈家的血脈,我們替你養著,虧待不了他。”
裴晚意抬起頭,看著端坐在太師椅上的二老。
“長淵是我的命根子。”裴晚意聲音不大,“我死也不走。”
“不走?”沈母冷笑,帕子往桌上一撂,“你一個婦人家,帶著個奶孩子,不走難道喝西北風?”
“我有手有腳,餓不著我兒,再說我孃家那麼多陪嫁呢。”
這話一出口,堂屋裡靜了一瞬。
沈父眼皮跳了一下,把旱菸杆子往桌上重重一拍:“不識抬舉。”
按大唐律例,夫喪服滿,寡婦可自行改嫁。
當年裴晚意嫁進沈家時,裴家給的嫁妝豐厚。甜水鎮上兩間鋪麵,縣城外五十畝薄田,現銀一百二十貫,還有裴母給的一根金簪子和一對銀手鐲。
如今男人死了,按律裴晚意服喪期滿便可改嫁,到時候這些嫁妝是要帶走的。
沈父沈母對視一眼,冇再吭聲。
裴晚意跪在棺材前給亡夫燒紙錢,火光跳動,映在臉上看不分明神色。
“夫君。”裴晚意聲音帶著哭腔,低低出聲,“你放心走吧,長淵我會拉扯大,絕不叫他受半點委屈。”
旁邊看熱鬨的人紛紛搖頭歎息,直呼造孽。
此刻,沈家後院那堵矮牆後麵蹲著兩個人。
矮牆上長了厚實暗綠的青苔,牆根堆著幾個破瓦罐,旁邊一棵歪脖子棗樹投下陰影。
沈如晦冇死。
他在裝死。
牆後,沈如晦半摟著柳如煙,手從腰上滑下去。
柳如煙攥著沈如晦的袖口,目光躲閃,不敢往堂屋的方向看。
兩人之間隔著院落,白色的身影正跪在棺材前。
柳如煙聲音發緊:“沈郎,她哭成那樣……咱們真要這麼做?”
沈如晦低頭看著柳如煙,發出一聲帶著冷意的笑:“怎麼,心軟了?”
柳如煙咬了咬唇,把頭低下。
當年裴晚意出嫁,是柳如煙給梳的頭。梳頭的時候裴晚意拉著柳如煙的手說,往後咱們還是好姐妹。柳如煙笑著說好,那時她卻已經和沈如晦有了首尾。
“那三間鋪麵,五十畝茶田,本就是她裴家的。”沈如晦語氣淡漠,手從柳如煙的手腕上滑過去,忽然頓住。
柳如煙腕上戴著一隻銀鐲子。
那鐲子和裴晚意手上那隻是一對,一樣的纏枝紋,內圈還刻著名字。
沈如晦的手指在鐲子上停了停,然後挪開。
“我若不走,這輩子被老頭子拿捏的死死的。”沈如晦冷嗤,“如今我金蟬脫殼,等服喪期滿,她走她的,我娶我的。”
沈如晦把柳如煙往牆上一抵,湊到耳邊壓低聲音:“等我一年。一年之後,你就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娘子。”
柳如煙打了個寒噤,隻覺身邊這個男人的手十分冰涼。
堂屋裡,裴晚意燒紙的動作停住。
她低著頭,餘光卻一直在打量。沈母把帕子撂在桌上,沈父磕旱菸杆的動作比平時重,大哥沈如鬆站在人群裡,臉上的表情透著不自在。
方纔搬紙紮的時候,裴晚意瞥見庫房門半敞著,裡頭的樟木箱子挪了位置。
嫁進沈家兩年,那幾口箱子從未動過。一口刻如意雲紋,一口刻纏枝蓮花,還有一口小的描著金漆蝙蝠。
裴晚意記得清清楚楚,箱子上的銅鎖原本朝外。
如今那把鎖朝裡了。
裴晚意收回目光,把紙錢一張張往火盆裡送。火苗卷著紙錢邊緣,化成灰往上升。
懷裡娃娃哼了一聲,裴晚意低下頭拿袖子擦去娃娃嘴角淌出的涎水。
出嫁那天裴母拉著手說的話,她記了兩年,今天才聽懂。
——“晚意,這世上靠不住的,就是男人那張嘴。裴家的東西,旁人動不得。”
裴晚意把最後一疊紙錢放進火盆,直起腰。
火光在眼睛裡跳動,然後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