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裴明之頂著兩個黑眼圈去了國子監。
剛進大門，就看見一群人圍在告示欄前，指指點點。
崔璨從人群裡擠出來，臉上的表情又驚又喜。
“裴兄！出大事了！”
“什麼事？”
“太子府來人，說太子殿下要見你！”
裴明之一愣：“見我？”
“對！”
崔璨拉住他的袖子，壓低聲音，“人已經在偏廳等著了。說是太子殿下看了你的詩，想請你到東宮去坐坐。”
裴明之沉默了一下。
昨天魏王的人剛在外麵傳他壞話，今天太子就要見他。
這世上冇有這麼巧的事。
“走，去看看。”
偏廳裡坐著一箇中年文士，穿著青色圓領袍，麵容清瘦，三縷長鬚，看著有幾分儒雅。
“裴郎君？”
那人站起來，拱手，“在下東宮洗馬，姚思廉。”
裴明之心裡一驚。
姚思廉，當朝有名的史學家，太子李承乾的老師。
這種大人物親自來請他？
“姚先生。”
裴明之連忙行禮，“先生大駕光臨，學生惶恐。”
姚思廉笑了笑，上下打量他：“裴郎君那首《春江花月夜》，太子殿下讚不絕口。尤其是‘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兩句，說是有大格局、大胸襟。”
“殿下謬讚。”
“不是謬讚。”
姚思廉搖頭，“殿下還說了，裴郎君能寫出這樣的詩，必不是池中之物。所以……”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請帖，遞過來，“殿下想請裴郎君後日到東宮赴宴，不知裴郎君可否賞光？”
裴明之接過請帖，心裡翻湧。
太子宴請，不去就是不給麵子。
可去了，就等於在魏王麵前徹底表明瞭立場。
他抬起頭，對上姚思廉的目光，忽然笑了。
“殿下相邀，學生豈敢不從？”
姚思廉滿意地點頭：“好。後日酉時，東宮。裴郎君隻管來，其餘的事，殿下自有安排。”
他走了之後，崔璨從門外探進頭來：“裴兄，你真要去？”
“去。”
“可魏王那邊……”
“崔兄，”
裴明之拍了拍他的肩膀，“你覺得，我現在還有得選嗎？”
崔璨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裴明之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學生，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從昨晚開始他就在想一個問題，太子為什麼突然要見他？
答案其實很簡單。
太子李承乾，當今天子的嫡長子，原本儲位穩固。
但近年來魏王李泰越來越得寵，朝中有人開始動搖。
太子需要拉攏更多人來穩固自己的勢力，而他裴明之，不過恰好撞上了這個風口。
一首詩入了太子的眼，一個拒絕魏王的舉動，讓他成了太子可以用來做文章的人。
“裴兄，”
崔璨小聲問，“你在想什麼？”
“在想，”
裴明之笑了笑，“我是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崔璨撓頭：“這有什麼好高興的？”
“高興的是，太子殿下看得起我。”
裴明之轉過身，“害怕的是，太子殿下看得起我，魏王殿下就看我不順眼。我一個窮書生，被兩位皇子盯上，你說我該不該害怕？”
崔璨的臉色變了：“那怎麼辦？”
“怎麼辦？”
裴明之坐下，拿起桌上的書，“讀書，科舉，做官。隻有自己站得穩，纔不怕彆人推。”
他說著，翻開書頁，目光卻落在窗外。
窗外那棵槐樹上，幾隻麻雀正在嘰嘰喳喳地叫。
裴明之忽然想起鄭窈娘送來的桂花糕。
甜的。
他嘴角翹了翹，低下頭繼續看書。
當天下午，裴明之在東市買筆墨的時候，被人攔住了。
不是魏王的人，是裴弘。
“裴明之。”
裴弘站在巷子口，身後跟著王珣和幾個裴家的子弟，臉色不太好看。
裴明之提著筆墨紙硯，看了他一眼：“弘郎君有事？”
裴弘走近兩步，壓低聲音：“聽說太子殿下要見你？”
“弘郎君訊息靈通。”
“我勸你彆去。”
裴明之一愣：“為什麼？”
裴弘的表情有些複雜，沉默了一會兒纔開口：“魏王殿下那邊……已經放出話了。你要是敢去東宮，就是跟他作對。”
裴明之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弘郎君這是在提醒我，還是在威脅我？”
“都不是。”
裴弘搖頭，“我隻是不想看著裴家的人，捲進這種爛攤子裡。”
裴明之愣了一下。
裴弘歎了口氣：“裴明之，我雖然不喜歡你，但你姓裴。你要是出了事，裴家的臉麵也不好看。”
“所以？”
“所以……”
裴弘看著他，“你要去東宮，我不攔你。但你記住，不管出了什麼事，裴家不會替你出頭。你自己想清楚。”
他說完，帶著人轉身走了。
裴明之站在原地，看著裴弘的背影，心裡忽然有些複雜。
這個裴弘，雖然處處針對他，但說到底，不過是個守著世家規矩的年輕人罷了。
不喜歡他，卻也不希望他出事。
“裴兄！”
崔璨從後麵追上來，氣喘籲籲，“我剛纔看見裴弘了，他找你做什麼？”
裴明之笑了笑：“來送行的。”
“送行？”
“嗯。”
裴明之提著筆墨紙硯往前走，“送我上東宮。”
崔璨一臉懵地跟在後麵，撓了半天頭也冇想明白。
兩天後，東宮。
裴明之到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
東宮門口燈火通明，兩排侍衛筆直地站著，氣勢森嚴。
姚思廉在門口等著，見他來了，笑著迎上來：“裴郎君，殿下已經在等著了。”
跟著姚思廉穿過幾道門廊，裴明之心裡暗暗打量。
東宮的格局很大，但並不奢靡。
廊下的燈籠是素色的，柱子上的漆也不新，看著有些年頭。
跟外麵傳的太子奢靡的說法不太一樣。
正殿裡，一個年輕人坐在主位上，穿著太子常服，麵容清秀，看著二十出頭的樣子，眉宇間有幾分英氣，但眼下有些青黑，像是冇睡好。
這就是太子李承乾。
“學生裴明之，參見殿下。”
裴明之行禮。
李承乾抬手：“不必多禮，坐。”
裴明之坐下，抬起頭，正對上李承乾的目光。
這位太子殿下看他的眼神很有意思，不是打量，也不是審視，而是一種好奇。
“裴明之，”
李承乾開口，“你的詩，孤都看過。”
“殿下謬讚。”
“不是謬讚。”
李承乾搖頭，忽然問了一句，“孤問你，你那首‘春江花月夜’，最後那幾句‘斜月沉沉藏海霧，碣石瀟湘無限路。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你寫這幾句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裴明之一愣。
這個問題問得刁鑽。
不是問詩寫得好不好，不是問用了什麼典故，而是問他當時在想什麼。
這是真的讀過詩，而且讀進去了。
“學生在想，”
裴明之斟酌了一下，“人生無常，聚散難料。”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笑了。
“好一個‘聚散難料’。”
他端起酒杯，“來，孤敬你一杯。”
裴明之舉杯，一飲而儘。
酒過三巡，李承乾的話漸漸多了起來。
“裴明之，你知道孤為什麼找你嗎？”
“學生不知。”
李承乾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有些悠遠。
“因為你的詩裡有一樣東西，是彆人冇有的。”
“什麼？”
“真。”
裴明之一愣。
李承乾看著他：“長安城裡的文人，寫詩都喜歡堆砌辭藻、用典。寫出來的東西看著漂亮，但都是假的。你的詩不一樣，你的詩是真的。”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孤這些年，聽的都是假話。偶爾看到真東西，就覺得稀罕。”
裴明之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殿下，學生的詩是真的，但學生這個人，未必是真的。”
李承乾一愣。
裴明之說完就後悔了，這話說大了。
但李承乾冇有生氣，反而笑了。
“你倒是實誠。”
他搖搖頭，“比那些整天拍馬屁的人強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光。
“裴明之，孤今天找你來，不是要你做孤的人。”
裴明之一愣。
“孤隻是想看看，能寫出那些詩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李承乾轉過身，看著他，“今天看了，孤放心了。”
“殿下放心什麼？”
“放心你不是那種會被人當槍使的人。”
李承乾笑了笑，“你心裡有數，孤就不多說了。後日的科舉初試，你好好考。考上了，孤替你說話。”
裴明之站起身，深深一揖：“多謝殿下。”
出了東宮，夜風一吹，裴明之才發現後背全是汗。
崔璨在門口等著，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怎麼樣？太子冇為難你吧？”
“冇有。”
“那他說什麼了？”
裴明之翻身上驢，回頭看了一眼東宮的大門，忽然歎了口氣。
“他說，他喜歡真的東西。”
崔璨一臉懵：“什麼意思？”
裴明之冇有回答，騎著驢慢悠悠往西城走去。
月光如水，照在長安城的街道上。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段曆史，李承乾後來謀反，被廢為庶人，流放黔州。
一個喜歡真東西的人，最後被逼到謀反的地步，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從現在開始，他已經被捲進了這場漩渦裡。
想出去，已經不可能了。
回到染坊，裴文約還冇睡，在院子裡等他。
“明之，回來了？太子殿下冇為難你吧？”
“冇有。”
裴明之坐下來，忽然問了一句，“阿耶，如果有一天，兒子惹上大麻煩了，你會後悔讓我去國子監嗎？”
裴文約一愣，然後笑了。
“後悔什麼？”
他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是我兒子，不管你做什麼，阿耶都支援你。”
裴明之看著老爹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阿耶，你放心。”
他認真道，“兒子不會給你丟人的。”
裴文約笑著點頭：“阿耶信你。”
這天夜裡，裴明之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裡想著太子的話，想著魏王的威脅，想著裴弘的警告，想著鄭窈孃的桂花糕。
想著想著，他忽然笑了。
管他呢。
該來的總會來，他一個穿越者，怕什麼？
大不了，再抄幾首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