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大牢。
陰暗潮濕的刑訊室內,冷笑聲不斷響起。
“秦無恙,你就死了這條心吧!任你說破天,我也不會如你所願的承認殺人罪行,人根本就不是我殺的!”
“我是被冤枉的!”
“你別想通過我,打擊劉員外郎!”
“劉員外郎從未想過針對你,是你自己本事不夠,審核錯了案子,結果劉員外郎幫你糾正錯誤,以免你的失誤導致無辜之人蒙冤,可你卻不僅不感激劉員外郎,反而小肚雞腸的認為劉員外郎在為難你!當真可笑!”
“果真是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就以什麽樣的眼光去看待其他人!”
“劉員外郎對我恩重如山,我就算死,也不可能讓你得逞!你休想利用我,對付劉員外郎!”
趙鋒被綁在柱子上,身上有著明顯的鞭痕,原本幹淨整潔的衣衫,此刻被鞭子抽的破爛不堪,沾滿鮮血,他的頭發披散,汗水將發絲染濕,緊緊地貼著他發白的臉頰。
可即便如此,趙鋒麵對秦無恙等人的逼問,仍舊麵帶冷笑,臉上沒有一絲一毫的畏懼。
如果秦無恙與劉樹義沒有恩怨,自己隻是偶然捲入案件之中,那他或許還願意好好配合,可在得知劉樹義來找他,卻被秦無恙拒之門外,且秦無恙還在他麵前對劉樹義冷嘲熱諷後,趙鋒便明白一切。
自己捲入案件,可能是偶然,但當自己落入秦無恙手中後,那偶然也就成了必然。
自己已經成為秦無恙對付劉員外郎的刀。
所以,他豈能如秦無恙的意!
“趙鋒,何必讓自己如此辛苦呢?”
秦無恙坐在趙鋒麵前的凳子上,翹著二郎腿,神態從容,對趙鋒的話,並不動怒。
他指尖輕輕抹過鞭子,看著手指沾上的血跡,秦無恙搖頭道:“人啊,真的很脆弱,這麽柔軟的鞭子落到身上,都會輕易帶出這麽多血跡。”
“你說,接下來我若換上其他堅硬的刑具,你該怎麽辦?”
他視線掃過趙鋒瘦弱的身軀,感慨道:“你瞧瞧你的小身板,鞭子抽幾下,我都怕把你骨頭給抽斷,你根本扛不住其他的刑具的。”
“所以啊,別硬撐了。”
秦無恙用為趙鋒考慮的語氣道:“簽字畫押吧,反正無論你如何硬撐,最後你都要以殺人罪被斬首,又何必給自己找麻煩,白白遭受這樣的折磨?”
“呸!”
趙鋒直接吐出一口吐沫,咬牙道:“小爺就沒有殺過人,你休想讓小爺認罪!而且劉員外郎來救我了,以劉員外郎的本事,他一定會救出我的!你的陰謀根本不可能得逞!”
“救你?”
“你真的覺得,劉樹義能救你出去?”
秦無恙聽到劉樹義的名字時,臉上的表情終於變了,他臉色沉了幾分,眼中的寒意也越發明顯。
劉樹義公然駁迴自己的卷宗,不將自己放在眼裏,害得他顏麵大失。
今日不知遭多少人背後腹誹與恥笑。
此仇若是不報,他以後也不用在官場混了。
隻是劉樹義品級不比自己低,且最近一段時間風頭正盛,他一時間找不到報複劉樹義的機會,本以為這口氣要忍一段時間,可誰成想,趙鋒竟落在了自己手裏。
這讓他頓時精神大振,隻覺得這是天意,是老天都看不進去劉樹義的囂張,要幫自己報仇。
因此,無論如何,他都必須先用趙鋒斷劉樹義一個臂膀,若有可能,更要利用趙鋒,攀咬劉樹義,至少讓劉樹義聲望受損,斷了劉樹義名聲上漲的勢頭。
讓劉樹義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場!讓劉樹義後悔今日的行為!
本來,一切都在按照自己的計劃進行,劉樹義對趙鋒的重視,讓他確信隻要弄死趙鋒,劉樹義必大受損傷。
可誰知,這個他從來就沒有重視過的螻蟻趙鋒,嘴竟然如此的硬,自己用刑也罷,精神打擊也罷,甚至收買的手段都用了,趙鋒竟都不鬆口。
反而現在還用劉樹義對自己冷嘲熱諷……
秦無恙看著趙鋒對劉樹義露出的希冀之色,冷笑道:“我勸你還是不要留有這樣虛妄的幻想了。”
“我知道,在你心裏,你主子劉樹義很厲害。”
“但我要告訴你,那隻是因為劉樹義沒有遇到我。”
“劉樹義的確很會查案,但他再會查案,我不給他此案的任何證據和線索,他又能做什麽?”
“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他劉樹義總不能信口開河亂編真相吧?”
“不過我倒也希望他能亂編,這樣的話,都不用你攀咬他,他自己就會倒黴了!”
趙鋒聞言,慘白的臉上不由皺了皺眉。
但他仍是道:“我相信劉員外郎,他的本事,根本就不是你這除了屈打成招外,什麽也不會的無能之人所能比擬的!”
“嗬!真是良言難勸找死的人!”
秦無恙對趙鋒的話,嗤之以鼻。
他換位思考,若自己處於劉樹義的情況,自己會有什麽辦法嗎?
答案是沒有。
此案卷宗被自己牢牢掌握手中,劉樹義就算打聽,也隻能打聽到無關痛癢的資訊罷了,真正的細節,真正有用的線索和證據,劉樹義根本沒機會接觸。
這種情況下,劉樹義還想破案?還想救趙鋒?
做夢去吧!
更別說,自己也根本不會給劉樹義時間……
他冷聲道:“來人!繼續用刑!”
“犯案趙鋒仗著主子劉樹義的支援,藐視本官,先讓他知道知道這樣做的後果!”
“趙鋒,我勸你盡快開口,否則接下來,本官不會對你再留手。”
“你能扛得住鞭刑,但你未必能扛得住烙鐵之刑,就算你能扛得住烙鐵,那夾板、老虎凳呢?總有你扛不住的那一種!”
“而那時,就算你開口,痛苦也減輕不了了!所以,聽本官一句善意的勸告,盡快認罪吧,把你和劉樹義勾結的事,一五一十說出來,這對你隻有好處,沒有壞處!”
“呸!”
趙鋒再度吐出一口吐沫:“你休想藉助我,攀咬劉員外郎!而且你當真敢對我繼續用刑?你剛剛答應了杜寺丞,你就不怕杜寺丞知曉你陽奉陰違,對你不滿?”
“嗬,不滿?”
秦無恙雙手抱胸,翹著的二郎腿淡淡晃著,麵對趙鋒的質問,隻是不屑一笑:“這裏的人,都是我的人,隻要我說沒有對你動刑,他杜構又如何能知曉?”
趙鋒瞳孔一縮,他沒想到秦無恙剛剛對杜構答應的那樣痛快,結果杜構一走,竟會立馬翻臉。
他終於明白,眼前的秦無恙,是一個什麽樣的人。
為達目的,不擇手段!
他不知道秦無恙是不是真的通過那些證據,認定自己就是兇手。
但他知道,若劉員外郎不盡快把自己救出去,秦無恙說不得還會用上什麽手段,甚至模仿自己簽字畫押,然後製造意外讓自己死去,來一個死無對證的事,可能都會做得出來!
秦無恙見趙鋒神色大變,看向自己的神色,有著一抹驚惶,嘴角輕輕勾起一抹冷笑。
他其實能夠察覺到,趙鋒確實不太像兇手……
但那又如何?
目前找到的所有線索,指向的就是趙鋒。
而自己,也找不到任何能夠指向其他人的線索。
此案朝廷和陛下又十分關注,壓力極大。
這種情況下,自然是能盡快結案,就盡快結案。
反正他又不是沒有證據,隻要趙鋒點頭,那些證據裏所謂的些許異常,便再也不成問題。
所有人都會認同自己的結果。
到那時,自己不僅能報劉樹義的仇,更能藉此立下大功,短短一日就能破案……這可是目前隻有劉樹義才能做到的成績。
而現在,自己也能做到。
再加上犯案的人就是劉樹義的心腹,劉樹義必會因此受到打擊,那自己不就能藉此機會,踩劉樹義順勢而起,甚至成為第二個被稱為斷案如神的神探?
想到這些,秦無恙便心頭火熱,再也忍不住,直接冷嗬:“動手!”
手下心腹聞言,自然不會有任何遲疑。
從炭盆裏拿起燒的通紅的烙鐵,就要向趙鋒身上狠狠壓去——
“秦司直,不好了!”
可誰知,就在這時,刑訊室的門忽然被推開。
一個獄卒匆忙衝了進來。
“劉員外郎和杜寺丞來了,說要接走趙鋒!”
聽到獄卒的話,房內眾人都是一愣。
正要用刑的大理寺吏員,下意識停了手上的動作,一時有些不知所措。
準備咬牙死扛的趙鋒,卻猛的抬起頭,雙眼突然一亮:“劉員外郎來救我了!”
秦無恙則臉色頓時黑的有如鍋底一般。
“我都說了,此案是大理寺的案子,與他刑部無關!他有什麽資格接走此案的犯人?”
他冷聲道:“來人,告訴他,讓他立刻離開大理寺!本官有理由懷疑,他與案犯趙鋒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則他為何要一而再的擾亂本官查案?”
“他若再敢幹擾本官追查真兇,別怪本官不念同僚之情,將他也捉拿起來!”
“幹擾你查案?”
可誰知,秦無恙話音剛落,一道淡淡的聲音,突然從門後響起:“秦司直,你這可錯怪本官了,本官是發現你抓錯了人,可能釀成冤案,讓真兇逍遙法外,專門來幫你的,怎麽就成幹擾你查案了?你可別冤枉本官啊。”
話音落下,緊閉的刑訊室的門被推開。
劉樹義與杜構兩人一前一後,慢悠悠走了進來。
秦無恙沒想到劉樹義竟直接到了這裏,當即喝道:“劉樹義,你可知這裏是什麽地方?這是大理寺大牢重地,未經允許,任何人不許入內,你竟敢硬闖,你把我大理寺當成什麽了!?”
“來人!”
他先發製人:“把劉樹義抓起來!本官要立即上書大理寺卿蕭寺卿,請他來處置劉樹義!”
“慢著!”
杜構直接出言阻止,他說道:“秦司直誤會了,劉員外郎不是硬闖大牢,是本官請他進來的。”
秦無恙眉頭緊緊皺著,眼底深處閃過一抹冷意,他如何不知道是杜構將劉樹義帶進來的,他就是想先給劉樹義一個下馬威,占據交鋒的上風。
若是能藉此機會,將劉樹義抓起來,打劉樹義一個罪名,那自然更好。
他看向杜構,冷聲道:“杜寺丞這是什麽意思?難道本官之前說的還不夠清楚?雖然我與杜寺丞同是大理寺官員,但此案現在由我負責,便是杜寺丞也不能插手,結果杜寺丞卻帶一個外人來此,怎麽?是本官哪裏得罪了杜寺丞,讓杜寺丞要帶外人來欺辱本官?”
一向以君子自處的杜構哪裏與人這般針鋒相對過,此刻聽到秦無恙這近乎指著腦袋的質問,讓他一時不知該如何迴應。
“難道秦司直耳朵不好?”
這時,劉樹義的聲音突然響起。
“你說什麽!?”秦無恙麵露冰冷的看著劉樹義。
劉樹義輕輕一笑:“本官剛剛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我們是來幫你的,以免你斷下冤案,怎麽在秦司直眼中,就成為欺辱了?”
“該不會……”
劉樹義眼眸忽然眯了起來,看了一眼傷痕累累的趙鋒,聲音低沉道:“秦司直知道趙鋒是被冤枉的,卻為了報複本官,為了立功,故意罔顧事實,明知是冤案還要繼續下去吧?”
“胡說八道!”
秦無恙聲音都尖銳起來。
他彷彿受到了巨大的侮辱,全身都在發抖:“劉樹義,你休要血口噴人!”
“誰不知道,本官最為公平公正!本官為了追查真相,從接到案子開始到現在,一口水都沒喝過,本官如此勤勤懇懇,廢寢忘食,豈容你亂說!”
劉樹義語氣仍是十分平靜:“既然秦司直如此重視真相,不願冤枉好人,那秦司直就趕緊放了趙令史,並且為自己的錯誤而導致趙令史身受重傷、名譽受損道歉吧。”
“什麽!?”
秦無恙彷彿聽到了這世上最好笑的笑話:“你讓我給他一個殺人兇手道歉?劉員外郎,你沒搞錯吧?”
“當然。”
秦無恙沒想到劉樹義連偽裝都不偽裝,麵色陰沉道:“本官捉拿趙鋒,乃是證據確鑿,可現在,劉員外郎卻說趙鋒是被冤枉的!”
“那我倒想問問劉員外郎,你可有證據證明趙鋒是被冤枉的?”
“如果沒有,劉員外郎此舉,在本官看來,便是枉顧大唐律例,以權謀私,這讓本官實在是不能不多想,劉員外郎是否也與此案有關。”
他就怕劉樹義摻和進案子,所以把案子卷宗抓的牢牢的,他不相信劉樹義能有為趙鋒洗刷冤屈的證據。
更別說,劉樹義從知曉趙鋒出事,到現在,纔多久啊?
這麽點時間,可能連案子的情況都沒有瞭解清楚,怎麽可能會有證據?
故此,他十分篤定,劉樹義拿不出來任何實質性的東西。
可誰知,出乎他意料的事,偏就發生了。
劉樹義道:“秦司直放心,我身為刑部官員,自然懂大唐律例,若沒有確鑿證據,我豈會來討要趙鋒?”
“你有證據!?”秦無恙猛的抬起頭。
其他獄卒和大理寺人員,也都一臉吃驚。
而趙鋒,則在劉樹義出現的那一刻,一雙眼睛就牢牢看著劉樹義,眼中神色從未有過的明亮。
他最瞭解劉樹義,所以他知道,劉樹義在出現的那一刻,一切就有了定論。
劉樹義笑了笑,道:“不瞞秦司直,剛剛我去停屍房,檢查了一下死者的屍首。”
秦無恙皺了皺眉,他不知道這件事,但也不認為這有什麽。
畢竟徐熙四人的屍首,他已經命仵作檢查過了,除了死因外,根本沒什麽值得注意的,就算劉樹義去檢查,想來也不會有什麽用。
他看著劉樹義,眯眼道:“劉員外郎該不會要說,你在這些屍首上,發現了什麽特別的線索吧?”
“秦司直果真聰慧,我還真的有些小發現。”
“什麽?你有發現?”秦無恙一愣。
劉樹義沒有賣關子,直接道:“我在徐熙的後腦處,發現了一處傷口,根據傷口的情況,推斷為重物打擊所致。”
秦無恙聽到這裏,暗暗鬆了口氣。
虧他還以為劉樹義發現了什麽他不知道的線索,原來是這件事……
他淡淡道:“本官第一眼就發現了,不過那不是致命傷,沒什麽好在意的。”
“的確不是致命傷,但我卻覺得,它很值得在意。”
秦無恙蹙眉盯著劉樹義,便聽劉樹義道:“從徐熙的屍首,我們可以知曉,他的死因,是兇手用菜刀,瘋狂在他心口與腹部劈砍,導致他受傷而死。”
“除了徐熙外,其他三人的情況,也是如此,這樣我們便能知曉兇手的習慣。”
“兇手殺人,幹脆利落,不是一個喜歡慢慢折磨人的人。”
“既然如此,他在其他人身上,都沒有留下其他傷痕,那為何會在徐熙的後腦處,留下這樣的傷口?”
“這……”秦無恙還真沒想過這個問題。
他沉思片刻,道:“徐熙衣袍上有褶皺與灰塵,很明顯他掙紮過,或許是兇手見他掙紮,很是氣惱,所以多動了一次手。”
“合理!”
劉樹義先是點頭,但繼而話音一轉:“兇手可以氣惱之下再動手,但問題就來了……”
他看著秦無恙,沉聲道:“兇手明明手上有兇器,為何在動手時,要換武器?”
“而且你說,徐熙與兇手搏鬥,讓兇手憤怒,所以再動手……可若是搏鬥,徐熙怎麽可能會將最脆弱的後腦麵向兇手?正常情況下,兩人搏鬥,他難道不應該始終麵向兇手,緊盯兇手的動作,才能增加自己的勝算?”
“這……”
秦無恙目光閃爍好一會兒,才道:“也許是徐熙自知不敵,想要逃走,這才被兇手從身後擊中。”
“自知不敵?”
劉樹義點了點頭:“確實存在這種可能,我沒有去現場調查過,不能更確切的判斷當時的情況,所以我們姑且如你所說,他是想要逃跑,那麽再把問題換迴去,兇手為何不用他最趁手的菜刀,而用其他武器?”
“他既然想阻止徐熙逃跑,難道不該用菜刀這明顯可以致命的利器?他為何非要用鈍器來擊打死者的後腦?我們現在能夠確定,他的鈍器沒有殺死死者,若換菜刀的話,我想那一刀下去,足以讓死者斃命。”
“但他偏是沒有,秦司直能告訴我為什麽嗎?”
秦無恙臉色微變。
他哪裏知道為什麽?
他壓根就沒想過這些。
反正又不是致命的傷害,管兇手是為了什麽。
隻是他不能這樣迴答,否則就會給劉樹義口實,讓劉樹義揪住這個問題不放。
他絞盡腦汁想了一會兒,忽然眼眸一亮,想到了一個理由,道:“也許當時菜刀沒有在兇手手邊,所以兇手隻能用其他武器。”
“兇器不在手邊?”
劉樹義笑道:“兇手去殺人,滅人全家,結果殺人途中兇器不在手邊,很有意思的猜測。”
秦無恙表情一僵,趙鋒直接咧開嘴。
他就知道,隻要劉員外郎一來,這個無能的秦無恙,就一定會被碾壓。
“不過……”
劉樹義道:“你說的,倒也不是完全沒有可能。”
秦無恙不想再和劉樹義廢話了,越是與劉樹義接觸,他就越有一種自己被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他怕再讓劉樹義說下去,自己真的難以招架。
他直接道:“劉員外郎還是不要再說這些無法確定的事了,你想要讓我放了趙鋒,就拿出實際的證據,若是沒有確切的證據,就別再浪費我們彼此的時間。”
“別急,我剛要說這一點。”
劉樹義對秦無恙的催促,沒有絲毫意外,彷彿對秦無恙的反應,早有預料。
這讓秦無恙心裏突然生出一種不太妙的預感。
劉樹義道:“我們先不說兇器,隻說兇手用來擊打徐熙後腦的鈍器,不知……”
他眼眸眯起,深深地看著秦無恙,道:“不知秦司直,是否在死者宅邸,發現了這個鈍器?”
秦無恙皺了下眉,下意識道:“沒有。”
“沒有?”
劉樹義眉毛一挑:“是沒有發現,還是認為這不重要,沒有認真尋找?”
秦無恙冷冷道:“本官怎麽說,也參與過多個案子的偵破,豈會明知死者遭受鈍器重擊,卻不尋找這個鈍器?劉員外郎不要太小看其他人。”
“哦?”
劉樹義道:“也就是說,你們仔細尋找,都沒有找到這個鈍器,那是否證明,這個鈍器,也與兇器菜刀一樣,被兇手給帶走了?”
“當然——”
秦無恙下意識開口,可他剛說完“當然”二字,突然意識到了什麽,雙眼猛的瞪大,表情驟然一變。
然後,他就見劉樹義似笑非笑看著他:“我聽說,你們在趙宅找到了兇器菜刀,但我沒有聽說,你們還找到其他東西,所以,我是否可以理解,兇手帶走了菜刀與鈍器兩件他行兇的東西,可你們隻找到了其中之一?”
秦無恙緊緊地抿著嘴,他終於明白劉樹義繞了這麽大一圈,要說什麽。
趙鋒直接道:“沒錯,他們就隻找到了菜刀,沒有找到其他東西。”
劉樹義笑了:“很有趣啊,對兇手來說,菜刀的重要性,遠高於鈍器,但你們偏就隻在趙宅找到了菜刀……”
他看向秦無恙,意味深長道:“秦司直,你能解釋一下,鈍器去哪了嗎?”
秦無恙神色劇烈閃爍,雙手下意識捏緊,他冷聲道:“誰知道他把鈍器藏在哪了?”
“藏?”
劉樹義道:“秦司直該不會認為,他專門把處於次要位置的鈍器給精心藏起來,卻對殺了四條人命的菜刀不管不顧吧?”
秦無恙緊緊抿著嘴,沒有言語。
他不知該如何反駁,確實,比起鈍器,菜刀明顯更重要。
說兇手隻藏鈍器,不管菜刀,確實不合理。
“那也隻能證明此事有些疑點,不能就此認為趙鋒就一定不是兇手!”
秦無恙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卻也不願放棄。
杜構見狀,不由皺了下眉頭。
這已經是明顯的漏洞了,不解決這個漏洞,不將鈍器找到,就算趙鋒承認自己是兇手,也難以形成完整有效的證據鏈。
可以說,想給趙鋒定罪,已經極難。
但即便如此,秦無恙還死咬不放,其針對之意,已經毫不掩飾了。
不過劉樹義似乎對此仍有預料,麵對秦無恙的針對,沒有任何羞惱。
他隻是淡淡道:“確實,這一點隻能證明你們查案不力,連如此重要的物證都忽視了……”
“你……”秦無恙怒目以視。
就聽劉樹義不緊不慢道:“所以,我還有決定性的證據。”
“什麽?”秦無恙一怔。
劉樹義平靜注視著他,道:“秦司直,我不知道你查案,是完全相信仵作,從不仔細檢查屍首,還是也檢查屍首,但過於粗心……”
“所以,你應該不知道,徐熙右手食指的指甲裏,有一塊小小的東西。”
右手食指指甲?
小小的東西?
秦無恙神色有些茫然。
他身為堂堂六品大理司直,自然不會撅著屁股繞著屍首轉來轉去,隻需要仵作驗屍後,把重要線索告知自己便可。
所以他確實不知道,徐熙手指裏還有什麽東西。
“是什麽?”他忍不住詢問。
杜構和趙鋒也都看向劉樹義,就聽劉樹義淡淡道:“帶血肉絲。”
帶血肉絲?
秦無恙先是一愣,繼而似乎想到了什麽,表情瞬間大變。
他瞳孔一縮,死死地盯著劉樹義。
劉樹義平靜道:“還記得你剛剛說,死者與兇手死前搏鬥過嗎?”
“我剛剛脫下死者的衣袍,仔細檢查過死者的屍首,他的身上除了一條條猙獰的刀傷外,我並未發現,他哪裏缺少血肉。”
“且他指尖並未染上過多的血跡,代表他指尖裏的血肉,也不會是源於他自己的傷口,否則他指尖應該通紅才對。”
“而這,便能證明一件事……”
秦無恙下意識嚥了一口吐沫,就聽劉樹義道:“那就是,這一絲血肉,隻能來源於兇手!應就是他與兇手搏鬥時導致。”
“也就是說,兇手也受傷了,身上必有一道淺淺的傷痕。”
“可趙鋒……”
劉樹義目光看向被綁著的,被鞭子打的血淋淋的趙鋒,道:“你們在抓他後,給他換了囚服,所以你們應該知道,他身上是否有這樣的傷痕?”
杜構猛的看向秦無恙,其他獄卒和大理寺的人,也都下意識看向秦無恙。
便見秦無恙臉色有些發白,他猶豫了一下,道:“當時沒有注意,現在他身上又有這麽多傷痕,已經無法確定了……”
“你……”
趙鋒沒想到秦無恙如此不要臉。
竟還不願放他。
“無法確定?”
誰知劉樹義聞言,卻搖頭:“秦司直似乎不知道我大唐的郎中有多厲害,你的鞭痕隻是抽出了血痕罷了,又不是帶走血肉,所以隻要讓經驗豐富的太醫來檢查,我想,還是很容易確定那傷是鞭子抽出來的,還是指甲摳出來的。”
秦無恙神色徹底變了。
劉樹義忽然上前一步,雙眼緊緊地盯著秦無恙,不給秦無恙躲避的機會:“秦司直,現在,你還不讓本官帶走趙鋒嗎?還是說……”
他似笑非笑道:“你真的需要我把太醫請來,把這裏的事,鬧得人盡皆知?”
秦無恙瞳孔劇烈顫動,袖子裏的手死死地握著,指甲都要摳破自己的麵板了。
他看著劉樹義的眼神,怨恨又憤怒。
他怎麽都沒想到,明明大好的局麵,明明自己眼看就能一日破案,代替劉樹義……結果,就這麽短短的時間,就被劉樹義給破壞殆盡!
他心中憤恨,卻也知道,大勢已去。
他很清楚趙鋒身上有沒有傷痕,更清楚若真的把太醫叫來,自己隻會更加丟人。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秦無恙將憤怒的神情隱藏,繼而臉上露出虛偽的笑容:“其實本官也覺得趙令史不像兇手,隻是本官查案,一切以證據說話,所以本官隻能先委屈趙令史……現在劉員外郎給出了足以證明趙令史不是兇手的證據,本官自然要還趙令史清白。”
說著,他當即看向心腹,冷聲道:“還愣著幹什麽?還不快放了趙令史?”
心腹愣了一下,這才連忙給趙鋒鬆綁。
“嘶……”
解綁時,繩子劃過傷口,令趙鋒不由倒吸一口涼氣。
劉樹義眉頭皺了皺,他來到趙鋒身前,扶起趙鋒,道:“如何?能自己行走嗎?”
趙鋒咬著牙,道:“劉員外郎放心,下官還不至於被連續折磨一個多時辰,就連路都走不了。”
這話一出,杜構與劉樹義神色都是一冷。
這代表趙鋒自從被秦無恙抓住後,秦無恙就一直刑訊逼供,若不是趙鋒骨頭夠硬,劉樹義來的也迅速,可能說不得什麽時候,趙鋒就會被屈打成招。
就算杜構動用自己的麵子,恐怕秦無恙也沒有理睬,或者說表麵答應的很痛快,背地裏根本就沒有履行約定。
秦無恙神色微變,沒想到趙鋒竟敢說出實情。
他陰沉沉的瞥了趙鋒一眼,旋即笑道:“都是誤會,本官也是為了找到真相,趙令史是刑部的人,相信應該能體諒本官的苦心吧?”
趙鋒緊緊地抿著嘴,沒有迴答。
他也沒法迴答,秦無恙如此不要臉,把黑的說成白的,自己要說不體諒,豈不是代表自己不想找到真相?
杜構眉頭也緊緊皺起,沒想到秦無恙的真麵目,竟是如此卑鄙。
劉樹義脫下衣袍,將趙鋒裹起來,以免趙鋒受寒加重傷勢。
之後,他看向秦無恙,突然道:“秦司直很想破案?很想立功?”
秦無恙怔了一下,不知道劉樹義的意思。
然後,他就見劉樹義雙眼冷漠的盯著他,聲音是比之前更加的平靜,道:“此案我接了,秦司直若覺得能阻止我,就試試,看看能不能攔住我。”
“若是攔不住,那秦司直就得努力了,萬一此案被我破了……”
秦無恙瞳孔微微放大,便聽劉樹義嗬笑一聲:“那秦司直立功的機會也就沒了。”
“你……”秦無恙死死地盯著劉樹義,剛要說什麽,劉樹義的聲音就繼續響起:“秦司直不用感謝我,就當是我為了你如此照顧趙鋒,給你的迴報!”
說完,劉樹義便直接扶著趙鋒,轉身離去。
杜構深深地看了秦無恙一眼,也跟著向外走去。
秦無恙就這樣定在原地,直到劉樹義三人的身影消失,他才憤怒的一腳踹翻自己剛剛坐著的矮凳!
“欺人太甚!!!”
憤怒的聲音,響徹刑訊室。
門外。
走在狹窄逼仄通道內的杜構,聽到秦無恙震怒的聲音,忍不住看向劉樹義,道:“真的要這樣做?”
劉樹義動作輕柔的攙扶著趙鋒,頭也不抬的說道:“不然呢?他欺負了我的人,害我的人受此重傷,我奪他功勞,讓他功虧一簣,難道不是天經地義?”
趙鋒聽著劉樹義的話,雖身體疼痛,可心裏卻暖呼呼的。
經此事,他才知道,自己在劉樹義心中,有多高的地位,也知道劉樹義究竟是一個怎樣值得追隨的人。
劉樹義抬眸,看向幽暗的前方,漆黑的眸子在此時,倒映著火把跳動的火光,他的迴答,其實沒有說完。
他還沒有確定自己兄長,是否也受過秦無恙的壓迫與欺辱。
若是有……
那麽,這所謂的搶功,不過是一個開始罷了。
他深吸一口氣,低頭看向趙鋒:“一會兒我派人送你去刑部休養,以免他趁我不在,再對你出手……”
“不!”
趙鋒卻搖頭:“我要陪劉員外郎調查,我對徐熙有一定瞭解,那兇器也是在我宅裏找到,或許我有地方,能幫到劉員外郎。”
趙鋒抬起頭,與劉樹義四目相對。
他臉色發白,因走動牽扯傷口,身體的疼痛令他額頭冷汗直流,可他仍堅定的與劉樹義對視,道:“員外郎,讓我幫你吧,秦無恙在折磨我時,也順嘴說了不少案子的資訊,我知道的細節,絕對比所有人都多。”
劉樹義猶豫了一下,可在看到趙鋒那堅定的神色後,終是點頭:“好,那我們就一起查明真相,找出真兇,奪走秦無恙的功勞,讓他偷雞不成蝕把米,賠了夫人又折兵!”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