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劉樹義的話,見劉樹義三言兩語間,就將兇手所做的一應佈置推理出來,且有線索直接證實……這讓關封與其手下,內心忍不住的震動,看向劉樹義的神色也越發認真與驚訝。
關封不禁撫手讚道:“今日見秦縣尉查案,方知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何其大也!說實話……”
他向劉樹義道:“秦縣尉這本事,隻做一個縣尉,實在是太屈才了。”
劉樹義笑著搖頭:“關縣尉謬讚,我也隻是靈光一閃,今天查案格外有感覺罷了……”
“多少人終其一生,都未必有靈光一閃的機會呢!更別說查案是一件經驗積累的事,一次經驗,一次思維的變化,都會為後續的查案提供幫助……”
“所以,現在看來是靈光一閃,未來未必不會延續。”
關封看向劉樹義,神色認真道:“秦縣尉,說真的,我真的覺得你隻做一個縣尉,是暴殄天物,你這本事,應該去做那州裏的司法參軍,甚至長安三司的大官!”
“你瞧見他劉樹義如今有多風生水起了吧?以你的本事,若給你三司那樣的舞台,我相信你會比他劉樹義,更加風生水起!”
我比我更風生水起?
劉樹義眼底神色閃爍,歎息道:“朝廷與我們河北道的關係你也知道,我哪有機會去到長安?而河北道……官職都已經固化,恐怕未來幾年甚至幾十年,我們的位置都沒機會變動。”
他搖著頭,喟歎道:“不出意外,縣尉……就是我們這輩子,所能達到的最高位置了。”
關封聽著劉樹義的歎息,眸色深了幾分,他說道:“未來會如何,誰也預料不到,也許改變未來的機會,很快就會到來呢?”
劉樹義不解的看向關封:“關縣尉的意思是?”
關封笑了笑:“總之我是不願意這輩子隻做一個小小縣尉的,若有機會,我一定會將其抓住……不瞞秦縣尉,我這人有些自負,很少服氣他人,你是我目前為止,僅有的幾個能讓我心服口服的人之一,所以我希望你千萬不要浪費了自己這一身本事,若有機會出現在你麵前,希望你能和我一樣,牢牢抓住。”
劉樹義想了想,旋即點頭:“這是當然!人往高處走,若有機會,我自然不會放棄。”
關封見劉樹義點頭,不再繼續這個話題,注意力重新迴到案子上:“除了這些外,秦縣尉可還有其他發現?”
劉樹義搖頭:“時間有限,我還沒來得及好好搜尋線索……”
“也是,那我們抓緊時間好好檢查一下現場吧。”
說著,關封便帶著自己手下,認真的檢查起來。
見關封向床榻那側走去,長孫衝低聲向劉樹義道:“他兩次提及了劉郎中你的名字,是不是懷疑你了?”
劉樹義也覺得自己的名字出現的頻率有些高,不過……
他微微蹙眉,道:“我沒有從他們的反應與神態裏,看出他們對我的懷疑……”
陸陽元低聲道:“他們太會偽裝和隱藏?”
“不確定。”劉樹義沒有輕易做出判斷。
“那你覺得,他們是不是息王庶孽,或者息王庶孽的人?”程處默詢問。
劉樹義看著兩人翻起被子,仔細尋找的樣子,緩緩搖頭:“目前為止,我沒有從他們身上找到任何息王庶孽相關的證據……”
“說實話,我希望他們就是息王庶孽,此刻外界橋梁斷裂,暴雨將這裏與其他地方分割成了兩個世界,息王庶孽的人,根本進不來。”
“正是他與我們人數差距最小的時候,若能知道誰是息王庶孽或者息王庶孽的人,我們便有機會直接解決對方,這樣的話,等我們離開,他們再想掌握我們的蹤跡,就真的極難了!”
長孫衝若有所思道:“原來如此,我說你怎麽大改之前的低調,上來就用強大的查案本事震懾全場。”
“如果他們是息王庶孽或者息王庶孽的人,見你查案本事這般厲害,定會對你有所懷疑,你故意賣這樣的破綻,就是想判斷他們是否與息王庶孽有關?”
陸陽元和程處默聞言,不由瞪大眼睛,一臉驚訝,他們完全沒察覺到劉樹義還有這樣的意圖。
劉樹義笑了笑:“知我者,長孫寺丞也……沒錯,我確實故意張揚一些,想瞧瞧誰會因此對我的態度有所不同。”
“誰?”
長孫衝神色微閃:“你不僅要試探關封他們,也要試探其他人?”
劉樹義手指抹過櫃麵,看著指尖上沾染的血跡,緩緩道:“在不確定息王庶孽或其勢力的人是否藏身於此,以及身份究竟如何時……我不能放過任何可能。”
說到這裏,他感慨道:“都說未知纔是最可怕的……此話不假啊,但凡我能掌握丁點息王庶孽的情報,我都不至於如現在這般神經緊繃,誰也不能相信。”
程處默幾人深以為然的點頭。
縱使平時最有鬆弛感的長孫衝,都不得不時刻準備拚命……這種對敵人與危險何時會出現毫無頭緒的事,長孫衝體驗過一次後,便此生都不想再經曆第二次。
長孫衝深吸一口氣,摺扇重新展開,他狀似隨意地擺在身前,擋住了自己的嘴,免得其他人懂唇語,得知了自己的話。
他重新看向關封二人,道:“接下來繼續試探嗎?”
“當然。”
劉樹義道:“這可能是我們返程途中,唯一反殺他們,改變局勢的機會,若能抓住,自然不能放過。”
“而除此之外……”他眯了眯眼睛:“關封剛剛對我說的話,我也有些在意。”
“說的話?”長孫衝想了想,突然道:“勸你抓住機會的那些話?”
“對。”劉樹義點頭,目光深邃:“我總覺得他話裏有話,似乎真的認定,我的麵前會出現什麽機會。”
長孫衝皺了皺眉,想不通:“還能有什麽機會?他該不會真的認為,河北道這些人謀逆作亂,能夠成功,屆時會有大把的官位等著他們吧?”
劉樹義搖了搖頭,他也沒有想明白關封的意思,但從關封的表現來看,關封即便不是息王庶孽或者相關人,也絕不是一個狂妄自大的愚蠢之人,這樣的人,不可能不知道一旦朝廷真的狠下心來動手,河北道這些亂臣賊子會是怎樣的下場。
除非……息王舊部這些人,還有其他的底牌……可關封隻是一個小小縣尉,哪有機會接觸這樣的秘密?
劉樹義吐出一口氣:“罷了,想不通的事不用多想,如果他真的有什麽打算,接下來必定會有所體現,我們先靜觀其變吧。”
長孫衝點了點頭:“也隻好如此。”
“秦縣尉,你來看……”
這時,關封向劉樹義招了招手。
劉樹義與長孫衝對視了一眼,長孫衝明白劉樹義是讓他派人去一樓散佈一下劉樹義剛剛的推斷,展現一下劉樹義的本事,若息王庶孽或者其勢力的人在一樓,必會有所懷疑,而有所行動。
他向劉樹義微不可查的點了點頭。
劉樹義見長孫衝心領神會,不再耽擱,快步來到床榻前,向關封道:“關縣尉,你們發現什麽了嗎?”
關封指著床榻,道:“你看,這床榻被子掀開著,褥子上隻有一道明顯的壓痕,被褥並無其他淩亂的痕跡……”
“還有床頭櫃上,有曹睿的衣袍……如果兇手進入房間,是通過正常方式敲門進入,那曹睿起身開門,應該會披上衣袍禦寒。”
“可他沒有披上衣袍,被褥也沒有打鬥過的痕跡,所以我猜測……”
他看向劉樹義:“兇手對曹睿動手時,曹睿很可能處於昏迷狀態。”
“關縣尉所言有理。”劉樹義這一次沒有反對關封的話,他說道:“而且我有證據能夠證明。”
“證據?”關封一怔。
他是根據眼前情況進行的推斷,壓根就沒有什麽事能證明……劉樹義哪來的證據?
劉樹義見關封這般表情,笑道:“關縣尉應該沒有檢查過房間的門閂吧?”
“門閂?”
關封直接看向房門。
不用他開口,身後的屬下迅速來到門前,將掛在門上的門閂拆了下來。
劉樹義道:“關縣尉不妨檢查一下,這門閂是否有什麽異常。”
“異常?”
關封接過門閂,連忙仔細看去。
而下一刻——
“這……”
關封意外道:“門閂上有細微的劃痕……”
“劃痕還很新,是吧?”劉樹義道。
“是!”關封點頭:“木頭的本色十分清晰,明顯是剛劃出不久。”
劉樹義繼續道:“這些劃痕的位置,正處於中心地帶,而那裏,乃是房門閉合後,正對門縫之處……”
關封目光一閃,迅速明白劉樹義的意思:“秦縣尉是說……兇手在門外,以利刃通過門扉,撬開了門閂,秘密潛進的曹睿房間?”
“案發後,沒有任何人碰過門閂……客棧的人我想應該也不會閑著沒事幹,用刀去劃門閂,所以很明顯,這隻能是兇手所為。”
“沒錯!”關封重重點頭:“如此就和我推斷的,曹睿沒有起來開門一事相對應了。”
說到這裏,他忍不住道:“若我沒記錯的話,秦縣尉你應該也沒有去檢查門閂吧?你怎麽就知道門閂有問題?”
劉樹義笑道:“雖然我沒有仔細檢查過,但我在尋找兇手是如何點燃引線時,曾仔細觀察過門的情況,也在那時看到了門閂上的劃痕。”
“原來是這樣。”
關封感慨道:“我需要十分仔細,才能發現門閂上的劃痕,結果你沒有靠近,就發現了,並且將一切瞭然如心……我和你的差距,真是越看越大,你這般本事之人,真的不應該隻是一介小小縣尉。”
又來了……劉樹義神色有些黯然,搖頭道:“別說這些無法改變的事了。”
關封看著劉樹義安然的樣子,目光閃了閃,沒有再說什麽。
“除此之外……”
劉樹義又繼續道:“床榻上的情況,也能證實你的推測。”
“床榻?”關封與其屬下沒明白劉樹義的意思。
劉樹義道:“關縣尉請看……床榻的褥子上,沒有沾染丁點血跡,可是被子上,卻有許多血點。”
“同時床榻周圍的牆壁,以及櫃子、門窗等,都沾有血跡。”
“這說明兇手在佈置現場時……”
他指著血腥的地麵,道:“必然有一些血滴向四周飛濺,濺到了這些地方,可床榻後麵的牆壁都沾到了血跡,被子也沾到了血跡,褥子上卻完好無損……這隻能說明,在兇手佈置現場時,被子是蓋在褥子上的。”
“兇手不會閑著沒事,佈置完現場後,再把被子掀開……那褥子會這樣,隻能證明兇手佈置這血腥現場時,曹睿一直躺在床榻上。”
“因而佈置完現場後,他要對曹睿動手,才將被子掀開,將曹睿從床榻上帶了下去。”
“曹睿若見到兇手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佈置現場,不可能毫無動作……故此,床榻上沒有絲毫掙紮的痕跡,便隻有一種情況——曹睿從始至終,對一切都毫無所知,至少兇手到來的那一刻開始,他就已經昏迷不醒。”
聽著劉樹義條理清晰的分析,再迴想自己對同樣一件事的猜測……饒是關封自認臉皮夠厚,這一刻臉皮也有些發燙。
真是不對比,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兩人差距有多大。
他搖了搖頭,壓下這些思緒,道:“如秦縣尉所言,曹睿必是中了迷藥昏迷……那你說,他是何時中的迷藥,又是如何中的迷藥?”
劉樹義視線掃過門窗,道:“門窗上的糊紙沒有破洞,說明兇手不是通過門窗釋放的迷煙。”
“曹睿身為縣尉,身處外地,定不會毫無防備之心……而兇手撬門閂時,絕對會有一些動靜,開門的吱呀聲也不可避免。”
“若兇手是開門後再釋放迷煙之類的東西,曹睿定然會有所察覺,不會一直躺在床榻上忍著……所以開門後釋放迷煙的可能性也不高。”
“很明顯,兇手到來之前,曹睿就已經昏迷了……而他昏迷前,已經把門窗反鎖,兇手不可能隔空以迷針之類的東西令其昏迷。”
“故此,入口的迷藥的可能性最大,而這種迷藥的發作,需要一定時間,正好符合曹睿的行為——他有足夠的時間正常鎖上門窗,上床休息,不會讓其他人察覺到絲毫異樣。”
關封摸了摸下巴,對劉樹義的分析十分讚同。
“秦縣尉所言極是,排除了不可能的兩種方式,那就隻能是最後一種……入口的迷藥……”
他目光一冷,當即道:“來人!把小二、掌櫃和廚子帶上來!”
身後的屬下沒有任何遲疑,連忙向外走去。
程處默和陸陽元見狀,眼睛看向劉樹義,詢問劉樹義的意思。
劉樹義微微搖了下頭,沒有阻攔,他也正好有些事,想問問客棧這些人。
沒多久,小二、掌櫃和廚子,便被帶了上來。
“小的見過兩位官爺,不知官爺叫小的幾人上來,所為何事?”
小二與廚子都緊張的瑟瑟發抖,隻有掌櫃勉強撐著一口氣,敬畏詢問。
關封盯著三人,冷聲道:“曹睿幾人的飯菜,可是你客棧做的?”
“是……”掌櫃忙道:“曹縣尉來到客棧後,就說很餓,讓我們把客棧最好的飯菜都端上來。”
“飯菜從你們手裏,端到他們桌子上的途中,可有其他人碰過飯菜?”關封又問。
“沒……”掌櫃道:“曹縣尉他們沒有和其他客人一起在大堂用膳,他來到客棧後,就進了房間,膳食也是讓我們直接端到這裏的……其他客人知道那些飯菜是官爺的,躲還來不及呢,哪敢去碰。”
“也就是說,從始至終,曹睿幾人的飯菜,隻經過你們的手?”
掌櫃不明白關封這樣問的用意,但還是點頭:“是……”
“沒想到,本官竟差點被你們給騙到!”
關封登時大喝,厲聲道:“來人!把這些兇手抓起來!”
“什麽!?兇手!?”
掌櫃幾人直接就懵了。
他們臉色頓時發白,連忙跪地磕頭:“官爺明鑒!我們就是開店的普通小民,根本不是什麽兇手!官爺明鑒啊!”
“還說不是兇手!”
關封聲音冰冷道:“兇手作案前,給曹睿幾人在食物裏下了迷藥……而曹睿他們來到客棧後,隻吃過你們客棧的東西,並且你們也確認,沒有其他人接觸過食物……那下迷藥的人,就隻能是你們!你們還有什麽好狡辯的!?”
“這……這……”
掌櫃瞳孔不斷顫動,全身都在發抖,他張著嘴想說什麽,卻根本不知該怎麽解釋。
“雖然是我們給的食物,可我們沒有下迷藥啊……”
他顛倒來顛倒去,隻有這一句話,卻根本不能讓關封改變想法。
掌櫃沒有辦法,隻得去求另一個,從始至終都沒有說話,卻被傳查案本事十分厲害的滄州清池縣縣尉。
他跪在劉樹義麵前,眼淚一把,鼻涕一把:“秦縣尉,你要相信小人,小人真的沒有下迷藥,真的沒有害人之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