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麽!?”
聽到劉樹義的話,關封眉頭不由皺起,他說道:“事實已經擺在眼前,秦縣尉怎麽還會覺得曹睿是真的武邑縣縣尉?”
他不理解:“是我說的不夠清楚嗎?”
陸陽元等人也都麵帶疑惑,雖然關封的身份存疑,他們對關封都懷有極大的警惕之心,但關封剛剛的推斷,確實和他們自身的情況一模一樣,怎麽想都找不到問題。
劉樹義自然知曉眾人的不解,他向關封道:“關縣尉說的十分清楚,也符合邏輯,從這一點來看,曹睿等人確實心裏有鬼,身份存疑。”
“可是,我們查案,不能僅從推斷和邏輯出發,也要考慮實際情況和證據。”
關封眉頭緊鎖:“不知秦縣尉所說的實際情況與證據……是什麽?”
劉樹義道:“關縣尉剛剛說,此地非武邑縣管轄範圍,所以曹睿偽裝武邑縣縣尉,可以避免被人識破……”
“這有什麽問題嗎?”關封身後的男子詢問。
“有!”
劉樹義斬釘截鐵,道:“雖然此地非是武邑縣管轄範圍,但武邑縣身為冀州管轄的縣城,距離此地並不遠……普通百姓可能不知道武邑縣縣尉長什麽樣,可此地所屬縣城,即棗強縣衙的人,一定知道武邑縣的縣尉是誰。”
“曹睿等人來到客棧之前,以及來到客棧之後,是無法預料今夜客棧內,是否會有棗強縣衙的人入住……而他們來客棧時,就身著官袍,大張旗鼓,毫不遮掩,一旦棗強縣縣衙的人來到客棧,絕對會注意到他們,如果他們是假的,那第一時間就會暴露!”
“還真是……”陸陽元露出恍然,關封剛剛的說法,確實沒什麽問題,但與他們的實際情況,還是有一些區別。
他們怕暴露,那都是死死地捂著自己的身份,若非遇到意外,根本不會主動表露身份。
可曹睿他們完全相反,如果他們真的心虛,豈會如此高調?
“還有……”
劉樹義繼續道:“曹睿他們如果真的是偽裝的,那他們為何非要選擇冀州境內的官府身份呢?”
“但凡他們選一個冀州之外的官府身份,哪怕遇到棗強縣衙的人,也未必會有人知曉,未必會暴露……”
“可他們就是選擇了一個距離此地不遠的武邑縣縣尉的身份,還誰也不怕的大張旗鼓而來……這怎麽看……”
劉樹義雙眼凝視著關封:“他們可都不像是心裏有鬼啊!”
關封神色閃爍,臉上不斷閃過沉思之色,片刻後,他點著頭:“秦縣尉這樣一說……仔細一想,我剛剛的推斷,確實有些問題。”
“不過秦縣尉剛才說,要考慮實際情況與證據,實際情況有了,不知證據?”
劉樹義笑了笑,道:“證據就是它。”
說著,他舉起了關封剛剛遞給自己的過所。
“過所?”關封不解:“這過所不正好證明曹睿在名字上作偽?”
劉樹義道:“曹睿是否是名字上有問題,我不清楚,我隻知道這過所有問題。”
“關縣尉請看……”
劉樹義將過所伸到關封眼前,道:“這過所有兩處地方,存在一些問題。”
“第一處,是名字的字跡。”
“字跡?”陸陽元等人聞言,都下意識伸長脖子,去看過所上那“付明”二字。
“付明這兩個字,與其他字的字跡,好像不太一樣。”陸陽元的文化水平,隻有識字的程度,所以他也不敢太確定字跡是否真的不同。
長孫衝才學橫溢,當場給出了結論:“確實不同,這兩個字的‘撇’,有一個習慣向左上揚的弧度,可其他的字卻沒有。”
關封有些詫異看向長孫衝:“一眼就看出了字跡上的細微區別,不知這位同僚是?”
劉樹義笑道:“他不是同僚……我的考生身份是假的,他們的考生身份是真的,正是因為他們是考生,我才決定假扮科舉考生,混在他們之中。”
“原來是這樣。”關封恍然。
劉樹義點了點頭,沒有繼續這個話題,他說道:“第二個問題,也在名字這一欄上,不過不是文字的問題,而是紙張的問題。”
“紙張?”關封一怔。
其他人也都有些茫然的看向過所。
劉樹義道:“這個問題不明顯,需要仔細去檢查,諸位可以仔細看看。”
說著,他將過所交給了長孫衝等人。
長孫衝接過過所,先是疑惑不解,可突然間,他似乎發現了什麽,眼眸一眯,道:“原來是這樣……”
隻見他伸出手指,觸碰了一下名字下麵的紙張,嘴角勾起:“觸感凹凸,不平整,若我判斷沒錯的話……”
“這紙……被人割開過!”
“什麽?割開過?什麽意思?”陸陽元和程處默兩個武夫完全沒明白。
長孫衝沒有廢話,指尖突然用力一摳,竟是直接把名字那一欄下麵的紙片給摳了出來,‘付明’二字,正完整的在這紙片之上。
同時,紙片的下麵,一個凹陷的,彷彿被什麽東西挖開過的痕跡,映入眾人眼簾。
並且在那凹陷之處,還有米粒被碾碎的糊糊,殘留在上麵。
“這……”陸陽元直接瞪大眼睛:“怎麽會這樣?”
雖然他不喜歡讀書,卻也知道,正常紙張摳開,不該是這個樣子。
劉樹義的聲音這時平靜響起:“過所所用的紙張乃是特製,厚度較尋常紙張要厚,因而隻要小心用刀具割開上麵一層薄薄的紙層,也不會讓其損壞。”
“之後,隻需用一粒熟透的米,將其攆成糊,小心塗抹在上麵,再將一片同樣大小的紙片放迴原處,便可將其複原。”
“隻要不仔細去看,不用手去觸控,就很難發現這裏的紙被人做過手腳。”
“而且這是寫名字的地方,上麵還要寫上名字,這樣的話,正常人的注意力,也都會集中在名字上,根本不會去想,名字下麵的紙是否會存在問題。”
“如此一來……”
劉樹義笑著看向關封,道:“一封被剔除原本名字,精心偽造的虛假過所,也就呈現在我們麵前。”
關封聽著劉樹義條理清晰的分析,眼皮止不住的跳動。
他看著那件被自己一眼認出有問題的過所,看著名字一欄裏那凹陷的小坑,隻覺得臉燙的慌。
“真是無地自容啊……”
關封自嘲搖頭:“如秦縣尉所說,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付明’二字上,隻認為是曹睿偽造了名字,在欺騙我們,壓根就沒想過,這名字竟是被人後來貼上去的。”
“若不是秦縣尉目光如炬,一眼識破兇手詭計,我定會被兇手騙的很慘,說不得調查方向會偏到哪裏去。”
關封身後的手下,也滿是驚訝的看著劉樹義,似乎沒想到隨便遇到的一個縣尉,竟有這般明察秋毫的本事。
劉樹義笑著搖了搖頭,道:“我也隻是運氣好。”
“我有一個習慣,在思考事情時,手指會下意識摩挲著手上的東西……所以剛才我下意識摩挲著過所,恰巧摸到了名字那裏,這才發覺了紙張的問題。”
關封感慨道:“運氣有時也是實力的一部分,而且我們查案,很多時候不就是賭賊人是否留有破綻,賭的不就是運氣嗎?”
劉樹義笑了笑,沒讚同也沒反對。
他繼續道:“現在我們能確定,這件過所原本的名字被人除去了,而新的名字,又與過所上的其他字跡不同……所以很明顯,‘付明’這個名字,是他人故意寫在這裏,為的就是讓我們認為曹睿在欺騙我們,從而讓我們懷疑曹睿的縣尉身份。”
有了劉樹義之前的分析,此刻再也無人對劉樹義的話有所質疑。
便是關封二人,也都連連點頭。
“這兇手當真是狡詐,沒想到會在最明顯的名字上,做這麽多文章。”關封身後的手下冷聲道。
關封看著包袱裏的那些紙包,道:“如此說來,這些迷藥毒藥,也是兇手用來欺騙我們的手段。”
迷藥毒藥嗎?
劉樹義迴想起曹睿等人見自己時的畫麵,他們明顯藏有秘密……這迷藥毒藥,還真可能就是他們的。
不過此刻說這些暫時沒什麽意義,他也懶得廢話。
“兇手為何要費盡心思的,讓我們認為曹睿等人不是衙門中人呢?這有什麽特殊的用意嗎?”
陸陽元雖然明白了兇手的手段,卻反而因此更為不解了。
死者的身份是否是官差,對他們來說,應該沒什麽區別吧?
他完全想不通兇手這樣做的目的何在。
“這是個好問題。”
劉樹義道:“兇手能以如此詭異之法殺人,絕對是心思縝密,善於籌謀之人,所以他所做的任何事,都不會毫無緣由。”
“既然他想盡辦法要掩蓋曹睿的縣尉身份,那就代表,當我們知道曹睿的真正身份時,會因此瞭解或者確認些什麽事……從而可能會影響兇手的某些計劃,或者因此縮小甚至猜出兇手的身份。”
陸陽元忙道:“眼下的情況會是哪種?”
劉樹義搖頭:“線索太少,還無法確定……”
說著,他看向關封:“關縣尉覺得呢?”
關封苦笑道:“我差點被兇手耍的團團轉,哪裏能知曉兇手的意圖?”
劉樹義微微點頭,轉身重新看向眼前血腥的房間。
曹睿因是身份公開的唯一縣尉,因而客棧給他的房間,屬於客棧裏最好的房間。
房間麵積不小,一個屏風將房間簡易的分成住宿區與會客區兩個區域。
不過此時繪有山水畫的屏風已經倒在一旁,上麵沾著猩紅血跡。
原本曹睿等人問詢自己時的桌凳,也都翻倒在地。
房梁上、牆壁上還殘留著爆炸後斷裂的染血紅繩,地麵上則是血肉與斷臂殘肢……這般恐怖與血腥的現場,哪怕是兩世為人經曆過諸多案子的劉樹義,也是第一次見。
“唐朝時的黑火藥威力不如後世的火藥,卻能把曹睿直接炸成這個樣子……看來火藥是直接綁在了曹睿的身上。”
劉樹義一邊觀察現場,一邊沉思:“兇手是怎樣點燃的引線呢?”
房內的情況站在門口便可一目瞭然,自己能夠確定,當時房內一定沒有其他人隱藏。
既然兇手沒有藏在房內,又如何避開所有人的視線,準確將引線點燃?
“這是?”
忽然,劉樹義不知看到了什麽,眉毛一挑。
他直接向前方走了兩步,而後蹲了下來。
看到劉樹義這奇怪的一幕,瞭解劉樹義的陸陽元頓時心中一動,他忙走了過去,道:“秦縣尉,你發現什麽了嗎?”
眾人聞言,都連忙向劉樹義看去。
關封與其下屬見狀,也來到了劉樹義身旁。
關封道:“有發現?”
“關縣尉請看……”
劉樹義從地上撿起了一物,向關封舉去。
“香?”
隻見劉樹義手中,正是半截染血的香。
“這裏怎麽會有香?”關封說道:“難道兇手殺完人後,還點根香祭奠一下曹睿?”
劉樹義搖頭:“兇手以如此殘忍的方法殺人,讓我們給曹睿收屍都做不到,豈會祭奠他?”
“那是?”陸陽元詢問道。
劉樹義看著手中有一頭發黑,明顯燒過的香,道:“不出意外,這就是導致曹睿死在我們麵前的起因。”
“你是說……”長孫衝神色微閃,道:“兇手是用這根香,點燃的火藥?”
關封有些意外的看向劉樹義:“秦縣尉也判斷出,曹睿的死,是被煉丹師不小心弄出來的火藥給造成的?”
此刻火藥在大唐,還處於萌芽階段,有人知曉它的存在,但更多的人,仍對其一無所知,隻將其當成導致煉丹師倒黴的原因之一。
沒想到眼前的關封,不僅知曉火藥的存在,還對其明顯十分瞭解,一看曹睿的死亡方式,就猜出了兇手的手法。
劉樹義道:“以前遇到過一起煉丹師不小心把自己炸殘廢的案子,所以對火藥有所接觸。”
“巧了!”
關封說道:“我也是因為遇到過煉丹師的案子,才知曉的火藥,不過我遇到的那個煉丹師更倒黴,他不僅殘了,也死了。”
劉樹義聽著關封的“俺也一樣”,眸光微閃,不知關封是真的遇到過類似的案子,還是單純模仿自己的緣由,找一個合理的理由。
他點頭道:“那確實很倒黴,畢竟若非專門調配比例,想威力大的能炸死人,也不容易。”
說著,他重新看向手中的半截香,道:“火藥爆炸需要引線將其引燃,可是案發時我在門口看過,房內沒有其他人,外麵也人多眼雜,兇手沒法隔空引燃……所以,他定然藉助了某樣東西,來確保火藥能夠及時引燃。”
關封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說,他所借之物,就是這根香?”
劉樹義沒有直接迴答,而是抬起頭,向上方的房梁看去,同時道:“陸大,你藉助凳子,看一看房梁上是否有什麽特殊的痕跡。”
陸陽元在被白驚鴻害死的幾個兄弟中,排行老大,所以劉樹義便讓陸陽元化名陸大,名字簡單,不容易叫錯,陸陽元也能熟記自己的新名字。
“是!”
他沒有任何遲疑,迅速搬來凳子,踩了上去。
因陸陽元體格魁梧,身高馬大,故此踩著凳子,腳尖一踮,眼睛便能看到橫梁上的情況。
特藉助燈籠,仔細照了照,繼而意外道:“這橫梁上,還真有痕跡。”
“什麽痕跡?”程處默連忙詢問。
陸陽元道:“橫梁上都是灰塵,但灰塵上有細長條的痕跡,好像之前有什麽細長的東西劃過,或者放在過上麵……”
“而且這細長條痕跡的周圍,還都有些發黑。”
細長條痕跡?
發黑?
程處默正琢磨時,長孫衝目光一閃,直接道:“細長條的痕跡是引線造成的,引線藏在上麵,因而在灰塵上留下了這樣的痕跡,同時引線燃燒,會將周圍的東西弄黑……”
關封摸著下巴:“還真是!”
他不由看向劉樹義:“秦縣尉,絕了啊!你這份查案的本事,估計便是長安那位傳說中的神探劉樹義,都未必能比得過。”
忽然從關封嘴裏聽到劉樹義的名字,程處默等人下意識心裏一緊,以為關封懷疑起劉樹義的身份來。
可劉樹義卻神色如常,隻是搖頭笑道:“關縣尉就別給我臉上再貼金了,我的情況我知道,我能猜出橫梁上藏過引線,完全是這房間裏,就沒多少地方是我們看不到的……哪怕沒有查案經驗的人,估計一點點找,也能找到。”
“而那傳說中的劉樹義,據說所查之案,皆是懸案大案,很多思路根本就不是我們能夠想到的,我和他可沒辦法比。”
見劉樹義這樣自誇,長孫衝差點沒樂出聲。
也不知劉郎中眾目睽睽之下如此稱讚他自己,會不會感到臉紅。
關封聞言,卻是道:“傳言能有幾個字能信?或許那劉樹義來到這裏,還不如你呢!反正我覺得你是真厲害,我以為自己身為縣尉,查案本事已經不弱,與你一比,方知人外有人。”
劉樹義能自誇,你也不遑多讓啊……程處默心裏不由腹誹。
劉樹義哈哈一笑,道:“不說這些了,繼續說案子吧。”
說著,他抬起頭向陸陽元繼續道:“除了這些外,你再仔細找找,看看有沒有香灰之類的東西。”
“香灰?”
陸陽元用燈籠在上麵一寸寸照過,忽然……
“有!”
陸陽元雙眼一亮:“真的有香灰,不過香灰很少,隻有些許,若不是秦縣尉提醒,我或許都會錯過。”
“果然!”
劉樹義看向關封等人:“看來我的推斷沒有錯,兇手應是將香提前點燃,搭在了引線上,因香會自動燃燒變短,故此隻要香燃燒到引線的位置,就可直接將引線點燃。”
“因兇手怕我們發現曹睿的情況後,會去解救曹睿……所以他不會給引線燃燒留太多的時間,因而香在橫梁上燃燒的時間應該也很短,很快就點燃了引線。”
“正因此,橫梁上的香灰不會多,再有爆炸引起的震動和衝擊,使得一些香灰也會被震落……這才使得橫梁上的香灰幾乎要掉光。”
“但人力終究有限,他籌謀再深,也敵不過現實的變化。”
劉樹義笑了笑,向關封道:“看來我今天運氣真的非常好,如此少的香灰,還是留下了些許,證實了我的推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