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著袁天罡的迴答,眾人心中懸起的石頭,終於徹底落下。
楊溫婉的生辰八字乃木之極,再加上其姓氏帶木,楊萬裏又需要五行之極之人布陣,兇手又是在楊府報複的楊萬裏,且還用五行之法分屍拋屍……這一切,足以代表楊溫婉當年的詭異失蹤,就是楊萬裏所為。
同樣的,魏淼之死,郎中之死,甚至楊溫婉一家後續的遭遇,也都能因此有了斷定。
而楊萬裏當年,隻五行之木的楊溫婉,就害瞭如此多的人。
那他為了得到其他四行之極之人呢?又有多少人受其殘害?
眾人不敢去想。
雖然案子到這一刻,真相已經近在眼前,可他們卻沒有如以往案子即將偵破時一樣輕鬆高興,反倒隨著知道的真相越多,越感到壓抑沉悶。
而且,他們也都在想一件事……他們要如何對待兇手?
他們能夠理解兇手殺人的動機,換做他們是楊溫婉這些無辜之人的親人,他們在知道真相後,也肯定不會放過楊萬裏。
可是……國有國法。
理由再充分,也不能拋開朝廷,隨便對四品大臣動用私刑,甚至分屍拋屍,弄得百姓人心惶惶。
那真的以正常殺人案處置兇手?
他們又覺得不合適。
李新春等人遇到過這麽多案子,抓過那麽多的犯人,還是第一次如此猶豫糾結。
“劉郎中……”
李新春忍不住看向劉樹義,道:“你覺得,我們該如何處置兇手?”
他實在是做不出決定,不由將這個問題拋給劉樹義。
劉樹義瞥了李新春等人一眼,沒有輕易給出迴答,他說道:“兇手還沒有找到,密室裏其他四壇骨灰的主人是誰我們也還不知曉,距離案子結束還差得遠,現在想這些,是不是有些早了?”
李新春老臉一紅,意識到自己確實是想的太早,同時也意識到自己大庭廣眾之下詢問劉樹義這個問題,很不合適。
若劉樹義迴答一切按照律法處置,那毫無疑問有些不近人情,一旦傳出去,或許就會被人以此攻訐,說劉樹義沒有人性,過於冷血。
可若劉樹義迴答情有可原,能夠免罪,同樣也會被人抓住機會,攻擊他身為刑部官員,卻不把律法放在第一位,繼而說劉樹義罔顧律法,沒有原則,不配做刑部官員。
按照律法處置也不是,不處置也不是,這就是個天坑,隻要迴答,就會落人口實……而這個問題還是自己問出的,李新春心裏咯噔一下,生怕劉樹義誤會自己是故意挖坑,他忙道:“瞧下官這腦子,劉郎中隻是來幫下官查案的,這問題本就不需要劉郎中考慮,下官不該詢問劉郎中,還望劉郎中見諒。”
劉樹義自然知道李新春沒有惡意,否則他也不會輕輕揭過。
他沒有和李新春繼續糾纏這個話題,道:“時間不早,我們得出發了。”
“出發?去哪?”李新春一愣,其他人也滿是不解。
劉樹義看著他:“剛剛我不是說了?我們還不知曉其他四人的身份,還沒有找到兇手,接下來當然要解決這兩個問題。”
李新春還以為劉樹義剛剛就是隨口一說,來避開自己的問題,沒想到劉樹義說的竟是真話。
“我們去哪找兇手?去哪確認其他四壇骨灰的身份?”
雖然楊萬裏與楊溫婉一家的關係確定了,他的惡行也確定了,可他們並沒有掌握兇手的任何線索,更沒有其他四個無辜之人的絲毫情報。
這要去哪找?
看著眾人茫然的神情,劉樹義沒有賣關子,他說道:“想要知道一個人的姓名不難,想要打聽他是在何處出生的也不難,可是……”
“想要知道一個人的生辰八字,那就十分困難了。”
生辰八字?
李新春似乎想到了什麽,卻又差一些,沒有完全想通。
“生辰八字作為一個人最重要的秘密,是不會輕易對他人透露的,哪怕戶部的戶籍冊,也隻能知曉此人哪年哪月哪日出生,而無法知曉更具體的時辰,所以……”
劉樹義目光掃向沉思的眾人:“楊萬裏是如何知道的楊溫婉的生辰八字呢?”
“楊萬裏是如何知道的?”李新春眉頭蹙起,眼中不斷閃過思索之色,他說道:“他肯定不能直接向楊溫婉或者其家人詢問,否則楊溫婉詭異出事後,楊暉不可能不懷疑他……”
“可不直接詢問,那又如何知曉?難道是收買了楊家的下人,向下人打探的?”
劉樹義道:“先不說下人能否有機會知曉主人的生辰八字,隻說楊萬裏的打探……他若會專門收買楊家下人,隻能說明他對楊溫婉有一定懷疑,可他怎麽就會在茫茫人海裏,懷疑楊溫婉的八字呢?”
“這……”李新春猜測道:“或許他沒有懷疑楊溫婉的八字……”
“沒有懷疑,那你的意思,是他為了找這五人,滿長安所有人家挨家挨戶收買下人,挨家挨戶的打探?如此大海撈針?”
劉樹義話一出,李新春就知道自己的猜測有多離譜。
長安城人口近百萬,楊萬裏若真的一家一家收買下人,無論是需要的錢財,還是時間,都十分恐怖,更重要的是,就如劉樹義所言,下人也未必知曉主人的生辰八字,而且收買的人多了,訊息泄露的風險也大,一旦有下人暴露,楊萬裏必受牽連。
以楊萬裏的謹慎,豈會這樣做?
並且楊萬裏天天煉丹修煉,也沒時間做這些事。
“主動向楊家詢問不對,向下人打探也不對,那楊萬裏是如何知曉的楊溫婉的生辰八字?總不能是楊家人主動告訴他的……”
說到這裏,李新春視線掃過劉樹義手中的庚帖,突然聲音一頓,繼而腦海中那原本沒有捋清的線條,突然就清晰了。
他雙眼一點點瞪大,指著那已經褪色的庚帖,道:“庚帖!庚帖上有楊溫婉的生辰八字!如果楊萬裏能看到庚帖,那他根本不需要向任何人打探,也不需要詢問任何人,楊家就會主動把楊溫婉的生辰八字交給他!”
“庚帖!?”
顧聞等人聽到李新春的話,都下意識將視線落在劉樹義手中的庚帖上。
看著那發紅喜慶的庚帖,再迴想李新春的話,他們不由頭皮一麻,隻覺得庚帖那大紅的顏色,在這一刻,就好似被血染的一般。
原本的喜慶,頓時變得陰森恐怖起來。
真的是庚帖嗎?他們忙視線上移,看向劉樹義。
然後,他們就見劉樹義輕輕一笑,道:“李縣令思維敏捷,與我的想法一致。”
“真的是庚帖!?”
顧聞等人隻覺得心裏一寒。
劉樹義舉起手中的庚帖,道:“凡成婚,必要‘問名’,而‘問名’,必須出示生辰八字,可以說一個人一生之中,很可能就這一次會主動拿出生辰八字。”
“故此,楊萬裏若想不驚動任何人,秘密的獲取其他人的生辰八字,通過生辰八字來尋找他需要的五行之極之人,那庚帖,就是最穩妥易行之法。”
“但他身份特殊,楊氏也說他除了公務外,很少外出,那占卜吉兇、測算八字之人,就絕對不會是他本人。”
“也就是說……”
劉樹義視線掃過眾人,緩緩道:“他必然收買了其他人為他做事,這個人,就是為楊溫婉與魏淼測算八字之人!若此人尚未被滅口,我們找到他,那我們就能借他之口,知曉其他四人的身份。”
“哪怕此人被滅口,他收錢為其他人測算八字,也可能會留有記錄,就算記錄也沒有,我們也可以張貼告示,尋找此人測算過八字的百姓,百姓自發上報,然後再從這些上報的百姓裏尋找與楊溫婉一樣婚前失蹤之人,同樣可以確定其他四人的身份。”
“若還是沒有,那便說明楊萬裏收買的人不止這一人,那我們就費些力氣,尋找所有測算過八字,但成婚之前失蹤之人……這會麻煩一些,需要的時間也會多一些,但隻要這些人是長安城的人,且他們的家人還記掛著他們,我們就一定能找到他們。”
眾人聽著劉樹義的話,雙眼一亮再亮。
原本緊皺的眉頭,也在此刻舒展起來。
劉樹義不僅為他們接下來的調查點明瞭方向,更是把所有可能性都考慮到了。
隻要他們按照劉樹義的方向調查,那四個無辜之人的身份,便遲早能找到!
在這四人絕望被殺之時,他們無法幫到他們,那至少在發現他們的遭遇後,能將他們的骨灰交還給他們家人,讓他們能夠入土為安……如此,李新春他們,也能安心一些。
李新春深吸一口氣,認真道:“劉郎中總是能在我們都束手無策時,找到突破的關鍵!不瞞你,我是一個有些驕傲的人,這輩子隻服氣打天下的陛下他們,但現在……我服氣的人裏,又多了你。”
劉樹義笑著搖了搖頭:“李縣令可別這麽說,再誇下去,我就要飄了。”
他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旭日西落,道:“天快黑了,我們得抓緊時間去找這個測算八字的人了……我們能分析出他來,兇手未必想不出他,所以即便他沒有被楊萬裏滅口,我們也得防止他被兇手給殺掉。”
“對對!”
李新春心裏一緊,意識到時間的緊迫,他連忙道:“我們快出發。”
劉樹義看向陸陽元,道:“陸副尉,你善騎射,速度比我們都快,你與顧縣尉先行一步,先去魏府,向魏淼父母詢問當年給魏淼與楊溫婉測算八字之人是誰,然後你們兵分兩路,一人迴來通知我們,一人先去尋找那人,他若還活著,確保他的安全。”
陸陽元雖然痛恨這個楊萬裏的同夥,但也知道此人能活著,對他們的幫助有多大。
他沒有任何遲疑,重重點頭:“下官這就出發。”
顧聞也連忙向劉樹義表忠心:“劉郎中放心,隻要他還沒被滅口,下官就算拚了這條命,也會保住他!”
說完,兩人便迅速向外跑去,沒多久就聽戰馬嘶鳴,馬蹄遠去。
劉樹義也沒耽擱,他直接向衙役道:“封鎖楊府,不許楊府內任何人進出,同時分開楊府的下人,不許他們待在一起。”
李新春聞言,道:“劉郎中難道是懷疑……這楊府內,有楊萬裏的人?”
劉樹義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這是楊萬裏的地盤,在自己的地盤上,有幾個心腹為他做事,替他看管書房,監視其他人,不是不可能……我們謹慎一些沒有壞處。”
李新春想了想,道:“也是,這個時候,再怎麽謹慎都是應該的,若真的有這樣的人,可不能讓他們趁機跑了或者串供。”
說著,他直接吩咐衙役按照劉樹義的命令去做。
將最後的事安排妥當,眾人不再耽擱,也快步離開了楊府,策馬向魏家的方向行去。
而他們還未離開宣陽坊,前方就有幾人策馬奔來。
看到劉樹義與李新春後,他們連忙翻身下馬,一個穿著衙役服飾的人一邊行禮,一邊道:“劉郎中,李縣令,小的已經找到當年跟隨楊暉行商之人。”
他們原來是李新春安排的,去尋找與楊暉一同行商的商隊成員的衙役。
李新春沒想到好訊息一個接一個的到來,他連忙道:“人在哪?”
接著,就見一個四十餘歲,身體強壯的男子,從衙役身後走出。
他神色有些緊張,連忙行禮:“小的秦六,見過劉郎中、李縣令。”
“秦六?”
劉樹義打量了秦六一眼,道:“你在商隊裏,負責什麽?”
秦六忙道:“護衛。”
“你一直跟著楊暉的商隊嗎?”劉樹義又問。
秦六說道:“也不是一直跟著,但楊老爺曾幫過小人,所以隻要小人沒有其他任務,就會跟著楊老爺的商隊。”
“如此說來,你與楊暉比較熟悉?”
“是。”
“那你可知,楊暉家裏出事後,他突然要去行商,是因為什麽?”
秦六皺了皺眉,搖頭道:“小人也不清楚。”
“不清楚?”李新春眉頭皺起,神色有些不滿。
秦六心裏一緊,連忙解釋:“小人不敢隱瞞,小人真的不清楚……當時楊老爺家裏發生了很多意外,我們聽說楊老爺受到的打擊很大,還以為楊老爺短時間內不會再行商。”
“可誰知,沒過幾天,我們就接到楊老爺的訊息,他要出去行商,問我們誰願意跟隨。”
“小人心裏惦記著楊老爺,聽到這個訊息後,雖然有些意外,但也沒有遲疑,直接就答應楊老爺,陪他走這一趟。”
“三天後,我們就出發了,結果還沒有到目的地,途徑巴州區域的一座山巒時,楊老爺不慎墜崖,我們找了三天三夜,最終也沒有找到楊老爺的屍骨。”
雖然已經過去十年,可秦六再提起此事,仍舊很是唏噓:“楊老爺是個善人,他不該落得這樣的下場的。”
劉樹義深深看著秦六,確定秦六的表現沒有異常後,道:“楊老爺的墜崖,你們可曾親眼目睹?”
秦六道:“當時我們中途歇息,楊老爺說感覺心裏發悶,要走一走,結果沒多久我們聽到了楊老爺的一聲驚呼,連忙跑過去檢視,卻隻能看到一道身影向懸崖下墜落……”
李新春心裏一動:“也就是說,你們沒有親眼看到楊暉為何會墜落?”
秦六想了想,點頭:“是。”
李新春不由看向劉樹義:“又是沒有目擊證人的意外……”
他想到了魏淼與郎中的遭遇。
劉樹義也麵露沉思,道:“楊老爺是孤身一人離開的?你們商隊沒有其他人跟隨?”
“是,當時我們連續趕了三個時辰的路,大家都很疲憊,都在原地休息,隻有楊老爺自己走動。”
劉樹義微微頷首,他又道:“楊暉死後,你們可曾繼續將貨物送到目的地?”
秦六搖頭:“這次行商,主要是去劍南道開辟商路,楊老爺出現意外,沒有人領頭,我們也不知道該把貨賣給誰,該如何開辟商路,而且就算商路開辟了,也沒有意義,所以我們就原路返迴了。”
劉樹義指尖輕輕摩挲著發硬的韁繩,沉思片刻後,他點了點頭:“本官明白了,多謝你配合我們。”
秦六忙道:“都是小的應該的,楊老爺從不剋扣我們的銀錢,知道我們家裏有人生病,還會專門采買藥物,低價賣給我們,他是天大的善人,小的也希望楊老爺一家當年的遭遇,能早日查明。”
劉樹義點頭:“會的,這一天不會太遠。”
說完,他便讓衙役將秦六帶走。
秦六離開後,李新春不由詢問:“怎麽樣?可有收獲?”
劉樹義整理了一下腦海中的思緒,點頭道:“有些猜測,但具體是否如此,還得進一步確定……”
“走吧!”
他撥出一口氣:“先找到這個算命之人再說。”
眾人不再耽擱,繼續策馬賓士而去。
走了不到一刻鍾,就遇到了飛奔返迴的顧聞,不用劉樹義開口詢問,顧聞便主動道:“已經問過魏淼父母了,他們說當年為魏淼與楊溫婉測算八字的人,是昭國坊內有名的半仙,名叫鄧昊,人稱鄧半仙。”
“而這個鄧半仙,他們不久之前路過昭國坊,還見過他!”
李新春雙眼一亮,激動道:“所以,他還活著,還沒被滅口?”
“是!”顧聞重重點頭。
李新春連忙看向劉樹義,就見劉樹義眼眸微眯:“看來這位鄧半仙與楊萬裏的關係,與其他人不一樣。”
“十年時間都沒有被滅口,他知道的秘密,也許比我們原本料想的還要多。”
“走吧。”
劉樹義抓住韁繩,看向如血夕陽照亮的前方:“找到他,這些年所發生的一切,或許就能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