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漸高。
許多貢士額頭滴下汗珠,墜在藤紙上,將勉強落成的筆墨洇開,更添緊張。
難寫歸難寫,貢士們大都準備了幾篇底稿,硬湊也得完成。
此時掌管貢舉的衙署,是天官考功司,具體負責人是考功員外郎,一個極清要、令士人羨慕的職事。
任職的人,名叫沈佺期。
正累得跟狗一樣。
大唐貢試自有舉格,每年常科、製科考生都不到千數,這次竟然上萬!
他不得不到處張羅,既要主持流程,又得維持秩序、處理突發情況。
更重要的,是提前尋覓佳作,及時給在附近等候的太後上報。
開考已經兩個時辰,他走馬觀花看了上千份考卷,見到的都是老生常談:
「百戰百勝,非善之善者也;不戰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兵之勝敗,本在於政,當修政於廟堂之上,折衝於千裡之外……」
「務廣地者荒,務廣德者強,議者雖論兵,實論仁王之政也……」
「不和於國,不可以出軍,不和於軍,不可以出陣,方知先固根本……」
沈佺期是吳興沈氏出身,三十五歲,白麪長鬚,風度翩翩,被氣得很想當場踢人。
尤其是最後一個。
什麼叫「不和於國」?
是在暗諷太後、皇帝不和麼?
你不想活,索性在家鄉投河自儘,何必跑來神都找死?
那些酷吏的手段,就算冇親眼見過,總是聽說過的吧?
不知所謂!
多數作答都空洞無物,能提出具體意見的,百不存一,細思有可行之處的,千不存一,實在難達聖聽。
沈佺期連連搖頭,從皇城中央,一路走到西邊空地,腳步倏然停下。
他看到一位少年正奮筆疾書。
筆下是卷長文。
一張藤紙能寫五千字,他已經落筆過半,文不加點,一揮而就,氣勢如虹。
「看來準備得很充分,瞧他年紀輕輕,如此用功算是難得了。」
沈佺期猜少年人記性好,是在謄錄底稿,寫得快倒也不足為奇。
再仔細看文字……
「臣聞:夫兵者,國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域性,明勢審地,而後策可定焉。」
嗯,跟其他文章一樣,鋪得很大。
不過,大處落筆也是常法。
接下來幾十個字纔是關鍵……
「其要有三:一曰廟謨,二曰兵製,三曰國策。」
直接給出全篇綱要,行文倒是很老練,不拖泥帶水。
且看他有什麼高見。
「所謂廟謨,需洞明萬機之利害,知牽一髮而頭為之動,撥一毛而身為之變,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嘶——
沈佺期悄然吸進一口長氣。
這裡應該是《廟謨》篇總綱……
「牽一髮而頭為之動,撥一毛而身為之變」,很形象,文采不錯!
「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又是警句!
而且,還直接呼應了太後出題的「為萬世計」,聰明!
這行文風格,並非六朝駢文。
隱隱有西漢文章的氣韻!
沈佺期弱冠進士及第,授太常寺協律郎,協律郎有兩人,一人負責編曲定律,一人負責填詞,他屬於後者,靠的就是文纔出眾,此時詩文已經名動兩京。
因此,他對佳句極為敏感,對文章的煉筆十分講究。
看到這個開頭,心中說不出的暢快,眼前如同大江奔來,汪洋恣肆。
又如同聽到編鐘齊鳴,寥寥幾聲,恢弘氣象已經若隱若現。
他預感到,這是一篇好文章!
迫不及待要往下看……
「策問雖止於西蕃北虜,然不究四方形勝,無以明廟謨之由,請試言之。」
「天下輿地,量其輕重可分四等:一曰腹心,二曰股肱,三曰藩衛,四曰異邦。」
「腹心之地者,宗廟所宅,王化所洽,賦稅所出也。」
「關中、河南、河北、河東、兩淮、荊襄、江南諸域屬焉。」
「此譬猶人身之心腹,失之則四體不屬,天下騷然,其理固不待繁言。」
咦,怎麼分析起方輿重要性了?
沈佺期略一沉吟,立刻明白這是在「謀全域性」,為後文方略做鋪墊。
本次製科隻考一道策問,有的是時間,講清楚論據是正確做法。
畢竟,論兵必論地勢。
先秦以來方輿誌略,雖有如魏王李泰《括地誌》之集大成者,卻以山川、物產、古蹟、風俗、掌故為主,鮮有論及戰略,更冇有以大唐版圖來論述戰略的。
陸珺的文字標新立異,比喻生動,發前人之所未發,實在有趣!
沈佺期看得津津有味……
「股肱之地者,聲教可暨,編戶可齊,耕稼可興,賦貢可征,王師旌旄所指,弓馬所及也。」
「幽雲、河套、隴右、安西、劍南、荊南、桂廣、黔中北東、江東之南屬焉。」
「此腹心之蔽也,一有失墜,則體震腹墮,心搖神危。」
「安西一地,尤當別論。」
「蓋安西有疾,則河西為之股慄,河西股慄,則關中恂恂不可安枕矣。」
「且考其沿革,自漢已隸西域,大唐因之置安西都護,王教之興垂數百載。」
「其南扼吐蕃之吭,西通昭武九姓,北製十姓突厥,實為西陲鎖鑰。」
「故雖遠,猶股肱也。」
沈佺期一邊看,一邊與自己所知相對照,不免有些難以理解。
幽雲、隴右這些地方也還罷了,河套、安西也算股肱,實在出乎他的意料。
尤其安西並非漢人世居之地,大唐也隻設都護府羈縻屬國,與隴右截然不同。
況且,離那麼遠……
從安西到關中,還隔著河西、隴右呢,最遠處超過七千裡!
沈佺期精於詩律,對邊事卻所知有限,一時間難以判斷文章對錯。
他悄悄打量起這位少年,見他高瘦俊俏,脊背挺拔,頓生好感。
朝桌案一角的解狀看去——
陸珺,字楚玉,太學生。
十八歲!
「啊?他區區一介太學生,未及弱冠,怎麼對天下方輿如此熟悉?嗯,想來吳郡陸氏家學淵源,他博覽群書……」
沈佺期本來要繼續巡場,此刻已經捨不得走,要一口氣看完。
「藩衛之地者,外族世居之域,今之羈縻州是也。」
「王師雖克,久戍為難;流官雖設,教化未深;貢賦或納,其入甚微。」
「遼東、遼西、漠北、北庭、勃律、吐穀渾、黨項、諸羌、烏蠻、白蠻、黔中諸蕃、嶺南諸獠、流求是也。」
「此地得失常係股肱安危,故不可不察,不可以輕慢觀之也。」
「異邦之地者,華夏聲教所未洽,兵力所未及者也。」
「或懸隔霄壤,兵威莫及;或孤峙嶺外,形同絕島;或強雄自恃,力埒中夏。」
「新羅、扶桑、大食、吐蕃、驃國及海外諸邦屬之。」
「吐蕃雖列異邦,實有殊焉。」
「其地接天朝甚廣,其俗崇佛,與我同焉,歷年既久,華風漸染。」
「且據高屋建瓴之勢,懸鎮西域,俯視秦隴,異日可漸圖為藩衛乃至股肱也。」
「然以今日之勢揆之,權且置於異邦。」
「凡此四者,朝廷馭術各有攸當,而謀略之選,亦因之而異焉。」
講到藩衛、外邦之地,開始涉及一些沈佺期不熟悉的邊陲、異族。
他越讀越投入,用心默記,胸中驀然盪起一股自豪之情。
原來,大唐疆域如此遼闊!
毗鄰外邦異族如此之多!
赫赫武功,千載而下誰堪比肩!
偉哉大唐!
壯哉大唐!
沈佺期出生於中原,祖上來自江南墨香溫軟之地,他酷好南朝詩文,尤其精研格律,對邊塞卻所知不多。
看陸珺文章,他不禁想學學盧照鄰、陳子昂,隨軍出塞,見識那大好河山!
「尚書郎,太後於飲羽殿召見。」一個尖細的聲音響起。
此時尚書省稱文昌台,二十六司郎中、員外郎統稱郎官,常呼為尚書郎。
沈佺期正神遊物外,聽到內侍來傳喚,連忙答應:「臣立刻就去。」
他心頭像被小貓撓抓,癢癢的,很想接著看下去。
因為陸珺的文章剛剛鋪墊完,接下來是《廟謨篇》正文,硬菜要上了。
此刻離開,如同在花魁家剛結束前戲,你儂我儂之際,被金吾衛巡查官員宿娼……
就很難忍。
但以太後的性格,但凡臣子有意遷延,都會被視為不敬、不忠、不想活。
她有一係列辦法開導。
比如,讓臣子跟酷吏談談心。
又比如,送臣子到嶺南遊山玩水。
或者,派去先帝那裡效忠。
沈佺期仕途正暢,並不想跟酷吏談心,與先帝也冇什麼好聊的,不過嘛,為了給太後匯報,必須多記幾段……
「竊謂以國朝之力、藩虜之勢、方輿之輕重,所宜謀者五。」
「一曰守備河隴。」
「二曰復置安西。」
「三曰克定漠南。」
「四曰懷柔漠北。」
「五曰經略遼東。」
「凡此五策,其利害所繫、施行之法,請次第陳之。」
沈佺期瞳孔驀地放大。
他雖不懂邊事,但也能判斷出,以大唐目前實力,能製住吐蕃、突厥之一就不錯了。
這少年竟試圖雙線齊發,將安西、漠南、漠北三地都收回來?
口氣忒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