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珺做了個噩夢,夢裡在考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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題目是:《武周到開元初年的內政、軍事政策變革》。
他搜腸刮肚、抓耳撓腮,頭髮都快薅成了埼玉老師,努力回憶自己看過的歷史文獻,生怕有遺漏謬誤。
洋洋灑灑幾十萬字雄文在胸,準備落筆時,猛然發覺……
咦,為什麼要用毛筆寫?
哎不對,我不是早就畢業了麼?
吃皇糧十年了都!
嗯,肯定是做夢。
當年導師太嚴格,碩士答辯比資本選女明星要求還高,留下陰影了。
陸珺夢裡長舒了一口氣,聽到心臟怦怦狂跳個不停,暗自好笑。
平復了片刻,睜開眼……
發現,自己真的在考試。
「這位郎君,你還考不考!太後已經出題,很快就公佈,不能再睡了!」身旁是一位中年典吏,正翻著白眼。
周圍訕笑聲響起,十幾位襴衫青襆的儒生朝這邊指指點點。
「我考……」陸珺登時愣住,意識到,自己好像是穿越了。
半夢半醒之間,穿到了一個同名同姓的少年身上。
膝下是草蓆茵褥,整個人伏在桌案上,暈暈乎乎從製科考試現場醒來。
「郎君若要考,就認真點,太後親自殿試,不敬者會治罪的!」
典吏提醒完,匆匆離開。
身體仍處於磨合期,陸珺隻覺目眩頭暈,四下張望,想先確定身處何方。
晨光初透,一抹淺緋從右側天際暈開,如紅羅鋪展,漸漸侵蝕頭頂的冷青天幕。
他莫名認出,正前方是太初宮洛城南門,右前方巍峨聳立的殿宇,是剛建成的明堂。
以乾坤術數定高的八極台基、象徵混元一體的圓璧殿頂,錯不了。
這裡,是神都皇城。
時間是載初元年,二月。
武則天即將稱帝那年。
耳畔冇有叮的一聲,隻有譏誚:
「你看他臉色蒼白,肯定是臨場害怕,嚇暈了,哈哈……」
「本次製科有萬人赴考,實乃空前絕後,他自知無望及第,也難怪……」
「膽怯懦弱之輩耳!人多方見才學,我若不登金榜,絕不還鄉!」
「今科狀元非我莫屬!諸君且看我簪花躍馬天津橋,挺槍夜宿花魁家!」
「哈哈哈……」
譏誚漸漸變成吹噓,此起彼伏。
陸珺很是詫異,在他的認知裡,此時科舉雖不設號房隔離考生,但也會安排在文昌台廊廡下,嚴格監考。
怎麼自己竟坐在皇城廣場上,周圍亂鬨鬨一片,跟菜市場似的?
捂額閉目了片刻,腦中涓涓汩汩,兩世記憶終於水乳交融……
原身是洛州陸渾縣人,出自吳郡陸氏旁支,今年十八歲。
父親曾任縣令,但六年前與母親雙雙病故,他被老僕撫養長大。
幸得父親一位故交贈以錢米,還舉薦進入成均監讀書,也就是國子監。
目前,是位太學生。
年初太後大開製科,要廣羅人才,各州縣、學館上報貢士超過萬數!
文昌台實在坐不下,因此初試時,考生們被分成許多方陣,散坐在皇城各處。
不知為何,原身尚未畢業,卻得到成均祭酒特頒解狀,允許參考。
這些天他日夜懸樑刺股,期望能高中,重振家門,結果累得臨場暈厥……
看似冇留下什麼,實則留下了一副俊逸皮囊,隻是稍顯憔悴,確實像被嚇暈的,難怪被周圍人冷言譏諷。
不過,他們也冇高興多久。
正交頭接耳間,各方陣監考官接到考題,向貢士們宣佈:
「本次製舉為「材堪經邦科」,隻考策問,不考經義、詩文。」
「以往策論,常設三題或五題,今年隻出一題,重質不重量。」
「請聽題,今國朝北有突厥復叛,連歲寇邊,西有吐蕃侵擾,王師數挫,為萬世計,當施何策以製之?」
「太後囑咐:朝廷求賢若渴,請諸位務必深思熟慮,力求言之有物。」
啊——
考題出完,譁然聲一片。
「這題目……太大了吧?」
「既是考策論,不該先給出朝廷大略方向,再考我們具體建議麼?」
「對啊,朝廷是要進攻,還是防禦?總我們不能自己瞎寫吧?」
貢士們麵麵相覷,隨即各自低頭沉思起來,試圖揣測出題意圖……
大唐士子兼修文武,出將入相是每個人的夙願,因此,考邊事並不超綱。
儀鳳年間,高宗因大唐屢次被吐蕃所敗,也曾問計於天下,求取良策。
當時,太學生魏元忠就曾投書上殿,提出三個具體建議——
量才選將、摒棄將門世襲製;
賞罰分明、重整軍隊紀律;
允許民間養馬、積蓄馬匹。
高宗深為賞識,將魏元忠提拔入朝,留中書省供奉,並遵照了他的建議。
隻是十二年過去了,大唐外戰有勝有敗,局勢變得更為艱難……
吐蕃愈發坐大,安西四鎮徹底淪陷;骨咄祿又反叛復立東突厥,占據漠南漠北,大唐版圖縮水極為嚴重。
天可汗留下的帝國,已經不復當年的威懾力,漸漸被四夷輕慢。
這種背景下,策問邊事再正常不過,本在貢士們意料之中。
但大家冇想到的是,出題竟如此簡潔,連朝廷的戰略方向都冇給!
是要進攻,還是防守?
貢士們開始剖析太後心跡……
明眼人都能瞧出,以太後近年的動向,必定已經在綢繆某件大事。
為求人心賓服,她上位後亟需立下不世功業,比如收復安西、平定突厥叛亂。
如此說來,想要一舉中第,作答思路必須立足於積極進取!
可是,怎麼進取呢……
統帥人選這關就過不去。
大唐立國七十餘載,第一代名將英衛諸公早已謝世,第二代名將薛仁貴、裴行儉、劉仁軌等人也已亡故。
至於第三代的程務挺、王方翼、黑齒常之……提都不要提。
那是太後親自乾掉的。
殺完他們後,朝廷已無名將可用。
去年五月、九月,大唐兩征突厥,行軍大總管竟然是……薛懷義。
大唐打樁人。
對貢士們而言,選將、用能還不能寫成建議,以免有誹謗諷刺之嫌。
如此前提下,策論要給出進攻方略,還要出彩,難度堪比登天!
廣場上一片長籲短嘆,許多人琢磨了半晌,遲遲不肯落筆。
有人輕輕搖頭:「今次製科,隻怕無人能中甲乙高第,連丙丁都難……」
而陸珺這邊,情況卻截然不同。
往後數十年間,大唐諸位名臣、名將們竭儘心智,找到了對付突厥、吐蕃的有效方法,他再熟悉不過。
然而,朝廷過於重視北方、西北,卻讓某個邊陲趁機坐大——
東北。
這裡,讓武周朝大栽跟頭。
也要了盛唐的命。
更成為數百年間中原王朝的夢魘。
既然穿越到了大唐考場,又趕上自己熟悉的領域,陸珺決定做點什麼。
結合原身文字功底,很快寫成一段開頭,作為策文的總綱。
「臣聞:夫兵者,國之大事也,必先揆其全域性,明勢審地,而後策可定焉。」
「其要有三:一曰廟謨,二曰兵製,三曰國策。」
「所謂廟謨,需洞明萬機之利害,知牽一髮而頭為之動,撥一毛而身為之變,非耽於尺寸之地、旦夕之功也。」
「或曰: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域性者,不足謀一域。」
「策問雖止於西蕃北虜,然不究四方形勝,無以明廟謨之由。」
「請試言之。」
來都來了,難道還要平凡麼?
…………
此時,高聳入雲的明堂上,武曌望著密密麻麻的貢士,桂葉眉高高揚起,滿臉期待。
她已經六十七歲,精緻的妝容下,彷彿四十出頭的美婦人。
對權力的追求,則像是才三十歲。
雖然她已臨朝稱製六年,說話敕文都以朕自稱,卻仍想更進一步。
就在三個月前,她降旨宣佈改用周曆,以冬月為每年正月,奉周為正朔。
周朝、漢朝嫡係後裔被立為二王後,北周、隋皇族降為列國待遇。
她還給自己取了個新名字。
曌者,日月當空。
以此昭告黎庶,天要換了!
這次製科,她大肆擴張貢士數量,既是為了籠絡人心,更為求才。
自己即將做的事,必定會招來李唐忠臣反對,也會背上萬世惡名,純罵的那種,比王莽加呂後一起還遭恨。
但若能立下非凡功業,讓朝野都清楚看見,反對聲音就會小很多。
所以,她需要人才。
酷吏已經夠了,循吏也不需要。
文學之士更不是首選。
要有格局、懷遠略的大才!
隻要有才,她不在意士子出身,更不會吝嗇官位!
對這次製科的規模,她非常滿意,迫不及待要看到佳作,扭頭道:
「沈卿,你是主考官,替朕下去巡場看看。」
「婉兒,你也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