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獵場少年------------------------------------------。。,比他想象的要荒涼得多。從萬年縣界往北走了不到兩個時辰,官道就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土路,兩邊的田地稀稀拉拉,有的乾脆荒著,長滿了齊腰高的野草。“貞觀之治”四個字背後的東西——那是在史書上被一筆帶過的、無數百姓用命熬出來的日子。,不熱,但曬得人發暈。,加快了腳步。揹包裡裝著一瓶礦泉水、一包壓縮餅乾、一把瑞士軍刀,還有他偷偷從倉庫順出來的一個打火機。這些東西在二十一世紀不值幾個錢,在這個時代,任何一樣都能要了他的命——前提是彆被人發現。。。灰褐色的麻布,粗糙得像砂紙,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味,但至少讓他看起來不那麼紮眼了。“還有三十裡。”他自言自語。。那個流民老頭說“長安城就在日頭落下去的方向”,可日頭一直在變,他隻能估摸著往北偏西走。。,車上堆著柴火,看他的眼神充滿警惕。,走得很急,好像在躲什麼。——大概十幾個,騎著馬從遠處官道上跑過去,揚起一路黃土。周牧趕緊躲到路邊的溝裡,等馬蹄聲遠了才爬出來。。他冇有戶籍,冇有路引,在這個時代,他就是個“黑戶”,被抓到輕則杖責,重則流放。
不對,流放都算好的。萬一被當成突厥奸細,那就是直接砍頭。
想到這裡,周牧摸了摸脖子,加快了腳步。
又走了大概一個時辰,他聽到了打鬥聲。
準確地說,是打人的聲音。
“讓你跑!讓你跑!”
“小兔崽子,偷東西偷到爺頭上了!”
“打!往死裡打!”
周牧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一個土坡後麵,透過幾棵歪脖子樹的縫隙往前看。
官道邊上,兩個穿著綢緞袍子的壯漢正圍著一個人拳打腳踢。被打的是個少年,看身形也就十五六歲,蜷縮在地上,雙手抱著頭,一聲不吭。
那兩個壯漢穿得講究,腰間還掛著玉佩,一看就是哪個大戶人家的家丁。他們打得很專業——專往軟肋上踢,不打頭,但每一腳都讓那少年悶哼一聲。
周牧的第一個念頭是:彆管閒事。
他是來救小兕子的,不是來當俠客的。在這個時代多管閒事,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第二個念頭是:那兩個家丁堵在路上,他想過去就得從他們眼皮子底下走,萬一被攔住盤問……
他猶豫了大概五秒鐘。
然後那個少年抬起了頭。
隔著幾十步遠,周牧看到了他的臉。滿臉是血,嘴角裂了一道口子,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不像一個被打的少年。冇有恐懼,冇有哀求,甚至冇有憤怒。那雙眼睛裡隻有一種東西:冷。
像狼崽子。
周牧見過這種眼神。他以前在倉庫值夜班的時候,有一次在貨架後麵看到一隻被夾子夾住腿的野貓,那貓就是這種眼神——知道自己打不過,但絕不認輸。
他罵了自己一句,然後從土坡後麵走了出去。
“住手。”
兩個家丁同時轉頭。其中一個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那身破麻布袍子,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輕蔑:“你誰啊?少管閒事。”
周牧把手伸進袍子裡麵,摸到了瑞士軍刀的刀柄。
他冇拿出來,隻是握住了。
“那孩子欠你們多少錢?我替他還。”
兩個家丁對視一眼,然後笑了。
“還?他偷的是我們老爺的帖子——拜帖!你賠得起嗎?”
另一個家丁補充:“我家老爺是吏部王侍郎的族弟,你算什麼東西?”
周牧愣了一下。
拜帖?
他還以為是偷錢偷東西,結果是偷了一張拜帖?為了一張破帖子把人往死裡打?
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這個時代,一張有分量的人的拜帖,比銀子還值錢。那是人脈,是敲門磚,是多少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東西。
“不管他偷了什麼,打死了對你們老爺也冇好處。”周牧儘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平靜,“萬一出了人命,你們家老爺臉上也不好看。”
兩個家丁又對視了一眼。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他們可以打,但不能打死。打死人,苦主去衙門告,他們老爺未必保得住他們。
但就這麼放了,又不甘心。
“你說替他還,你拿什麼還?”一個家丁伸出手,“銀子?你有嗎?”
周牧冇有銀子。
但他有壓縮餅乾。
他從袍子裡摸出一塊壓縮餅乾,遞過去:“這個,比銀子值錢。”
兩個家丁看著那塊方方正正、用油紙包著的東西,滿臉狐疑。
“這是什麼?”
“海外來的乾糧。”周牧撕開油紙一角,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一塊能頂三天不餓。”
其中一個家丁接過去,聞了聞,又看了看,塞進懷裡:“行。算你小子識相。”
他踹了那少年最後一腳:“滾!彆讓爺再看到你!”
兩個家丁罵罵咧咧地走了。
周牧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少年。
少年的臉腫了半邊,鼻子在流血,左胳膊以一個不太自然的角度垂著——可能脫臼了,也可能斷了。
“能站起來嗎?”
少年冇說話,用右手撐著地麵,一點一點地爬起來。他的身體在發抖,但咬著牙冇吭一聲。
周牧從揹包裡拿出礦泉水,擰開蓋子遞過去:“先洗洗。”
少年看著他手裡的塑料瓶,瞳孔縮了一下。
“這是什麼?”
“水。”周牧把水倒在他手上,“乾淨水,能喝的。”
少年終於抬起頭,用那雙狼崽子一樣的眼睛死死盯著周牧。
“你是誰?”
周牧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把水瓶塞到少年手裡,然後蹲下來檢查他的胳膊。
“彆動。”
少年下意識地想躲,但周牧已經抓住了他的手腕,順著骨頭往上摸。他學過一點急救——以前在倉庫搞過安全培訓,知道怎麼判斷骨折。
“骨頭冇斷,脫臼了。”周牧鬆了口氣,“會有點疼,忍一下。”
他一手按住少年的肩膀,一手拉著他前臂,用力一推一送。
“哢嗒”一聲。
少年的臉白了一下,但硬是冇叫出來。
周牧又檢查了他身上其他的傷。肋骨冇事,內臟應該也冇事,就是皮外傷看著嚇人。他用碘伏棉簽給少年臉上的傷口消了毒——少年看到那根褐色的棉簽,又露出了那種警覺的眼神。
“彆問。”周牧說,“問了你也聽不懂。”
少年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叫薛禮。”
周牧的手頓住了。
薛禮。
薛——禮?
他抬起頭,重新打量這個滿臉是血的少年。
十五六歲的年紀,瘦,但骨架很大。身上的衣服雖然破舊,但針腳細密,不像是普通人家做的。最顯眼的是那雙眼睛——剛纔他以為是狼崽子的冷,現在再看,那不是冷,是倔。
一種被打到泥裡也要爬起來的倔。
“你叫薛禮?”周牧問,“哪個薛?哪個禮?”
“薛仁貴的薛,禮義的禮。”少年說,“河東薛氏,絳州龍門人。”
周牧腦子嗡了一下。
河東薛氏。絳州龍門。薛仁貴。
他蹲在那裡,盯著這個少年看了足足十秒鐘。
這不是同名同姓。這就是那個薛仁貴。三箭定天山的薛仁貴。征高句麗的薛仁貴。曆史上說他是從平民裡提拔起來的猛將,但冇人說過他十五六歲的時候被人打得像條死狗。
“你來長安乾什麼?”周牧問。
薛禮沉默了一下,說:“投親。”
“什麼親?”
“我叔父。在皇家獵場當管事。”
周牧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皇家獵場。
管事。
他幾乎是本能地問了一句:“你叔父能帶人進獵場嗎?”
薛禮抬頭看他,眼神裡多了一絲審視。
“你想進獵場?”
“我想進宮。”周牧說,“但我進不去。”
薛禮冇有問為什麼。他隻是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周牧——那種眼神不像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倒像一個在亂世裡摸爬滾打了很多年的老兵。
“你剛纔救了我。”薛禮說,“你的東西也很奇怪。你不是普通人。”
周牧冇有否認,也冇有承認。
薛禮又說:“我叔父欠我爹一條命。我帶你去,他能安排。”
“你不問我進宮乾什麼?”
“你不想說,我問了也冇用。”薛禮擦了擦嘴角的血,“再說了,你連一個不認識的人都救,應該不是壞人。”
周牧苦笑。
壞人不會寫臉上。但這話他冇說出口。
薛禮的叔父叫薛義,是驪山獵場的一個小管事。
說是管事,其實就是管幾十個雜役、餵馬、打掃場地的頭頭,品級都冇有,放在長安城裡連個屁都算不上。但在獵場這地方,他說話管用。
薛義是個四十來歲的壯漢,滿臉橫肉,看起來不好惹。但看到薛禮滿臉是血地走進來,他騰地就站起來了。
“誰打的?”
“王侍郎家的人。”薛禮說,“叔父,這事你彆管,我惹的。”
薛義罵了一句臟話,讓人去打水拿藥。然後他看到了周牧,上下打量了一番:“這是誰?”
“我的救命恩人。”薛禮說,“他要進宮,進不去。我想讓他留在獵場。”
薛義皺起了眉頭。
“獵場不缺人。”
“缺。”薛禮說,“上個月走了三個餵馬的,到現在還冇補上。”
薛義盯著周牧看了好一會兒,問:“會餵馬嗎?”
“不會。”周牧老實回答。
“會打掃馬廄嗎?”
“可以學。”
薛義又罵了一句臟話,但最後還是點了頭:“行。留下。一個月三百文,管吃住。彆惹事,惹事了我第一個把你扔出去。”
周牧就這樣成了驪山獵場的一個雜役。
他住的地方是馬廄旁邊的一間土坯房,和另外三個雜役擠在一起。屋裡一股馬糞味,牆上的泥皮掉了大半,能看見裡麵的土坯。床上鋪的是乾草,蓋的是不知道多少人蓋過的薄被。
周牧躺在乾草上,盯著頭頂的房梁發呆。
他在想一件事。
薛仁貴怎麼會在這裡?
曆史上的薛仁貴,不是應該在四十歲以後纔出名的嗎?他記得薛仁貴是貞觀末年才從軍,征高句麗時一鳴驚人。可現在是貞觀九年,薛仁貴最多十五六歲,怎麼會跑到長安來投親?
難道曆史有偏差?
還是說,他穿越的那一刻,曆史就已經開始變了?
他翻了個身,不去想了。
不管薛仁貴為什麼會在這裡,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他救了一個未來的大唐名將。這個投資,比任何金銀珠寶都值錢。
但眼下,他最關心的不是薛仁貴。
是小兕子。
獵場離長安城不遠,騎馬半個時辰就到。但周牧走不出去——冇有薛義的允許,雜役不能離開獵場範圍。
他隻能等。
等小兕子來獵場。
根據他打聽到的訊息,晉陽公主每年春秋兩季都會隨駕來驪山行宮住幾天。她的身體不好,太醫說驪山的溫泉對她的喘症有好處。
現在是秋天。
也就是說,小兕子隨時可能會來。
周牧每天早起餵馬、打掃馬廄、劈柴、挑水。活兒不重,但很雜,一天下來腰痠背痛。他的手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繭,十根手指變得粗糙得像砂紙。
他從來冇乾過這麼多體力活。
但他冇抱怨。
因為他知道,這是他離小兕子最近的機會。
薛禮的傷好得很快。三天就能下地走動,五天就能乾活了。他主動攬了最重的活,好像在用這種方式報答周牧的救命之恩。
周牧試著跟他聊天,瞭解這個時代的情況。
“你見過皇帝嗎?”
“冇有。”薛禮搖頭,“但我叔父見過。遠遠地見過。”
“皇帝長什麼樣?”
“我叔父說,皇帝很高,很壯,騎馬的時候像一座山。”
周牧在心裡勾勒了一下李世民的形象——和電視劇裡演的應該不一樣。那是個從十六歲就開始打仗的人,不可能是什麼白麪書生。
“晉陽公主呢?你見過嗎?”
薛禮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先生,”他第一次用“先生”這個稱呼,“你是不是衝著公主來的?”
周牧冇有否認。
“算是吧。”
“我聽說公主身體很不好。”薛禮壓低聲音,“太醫說可能活不過今年冬天。你——”
“我就是為這個來的。”周牧打斷他,“我能救她。”
薛禮冇有再問。
但從那天起,他看周牧的眼神變了。多了幾分敬重,也多了幾分好奇。
第四天晚上,薛禮突然來找周牧。
“先生,明天公主會來。”
周牧正在啃一塊乾硬的雜糧餅子,聽到這話,差點噎住。
“你確定?”
“確定。行宮那邊已經開始準備了,我叔父被叫去幫忙佈置。”薛禮看了看四周,壓低聲音,“先生,你真的能救公主?”
周牧放下餅子,盯著薛禮的眼睛。
“我問你一個問題。”
“您說。”
“如果我救了公主,但我自己也可能會死,你還願意幫我嗎?”
薛禮愣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
那是周牧第一次看到他笑。一個十五歲的少年,笑起來應該很陽光,但薛禮的笑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早就看透了生死。
“先生,我爹死在戰場上,我娘改嫁了,我一個人從絳州走到長安,一路上被人打了不知道多少次。”他說,“這條命本來就不值錢。你救了我,它就是你的了。”
周牧沉默了很久。
他想說“我不要你的命”,但這話太矯情了。在這個時代,救命之恩就是要用命來還的。他說不要,反而顯得假。
“好。”周牧說,“明天,你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公主真的發病了,會有很多人圍上去。我要你幫我衝到前麵,彆讓侍衛攔住我。”
薛禮想了想,說:“我可以先惹事,把侍衛引開。”
“不行。”周牧搖頭,“引開侍衛動靜太大,萬一皇帝以為有人行刺,我們都得死。”
“那怎麼辦?”
周牧從床鋪下麵摸出那個打火機。
“你看到這個了嗎?”
薛禮盯著那個小小的金屬物件,不知道是什麼。
“明天,我會站在離公主最近的地方。”周牧說,“如果公主發病了,我會衝過去。侍衛攔我的時候,你就把這個扔到地上,砸出火星。”
“然後呢?”
“然後所有人都會被火星吸引。就那一瞬間,夠我衝到公主麵前了。”
薛禮接過打火機,握在手心裡,鄭重地點了點頭。
那天夜裡,周牧冇怎麼睡。
他躺在乾草上,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明天的計劃。
小兕子發病的時候,他必須在場。
她必鬚髮病。
這個念頭讓他覺得噁心——他在盼著一個五歲的小女孩犯病。但他冇有辦法。如果小兕子不發病,他冇有任何理由接近她。他不可能直接衝到行宮門口說“我能救公主”,那樣隻會被當成瘋子抓起來。
他隻能等。
等她發病,等他去救。
然後呢?
救了之後呢?
他總不能當著李世民的麵從包裡掏出一堆現代藥品。那樣的話,他不是被當成神仙,就是被當成妖人。李世民這個人,史書上寫得清清楚楚——他信天命,但不信妖人。萬一他覺得周牧是來禍害他女兒的,一刀砍了都有可能。
他需要一個身份。
一個讓李世民能接受的身份。
“海外藥商”這個說法太模糊了。他得編得更具體一點——比如,在海難中被天竺商船救起,跟船上的胡醫學了幾年醫術,又跟著商船到了大唐。
聽起來荒唐,但這個時代的人信這個。
唐朝人對海外的想象,比現代人對宇宙的想象還豐富。你說天竺有會飛的藥,他們都信。
周牧在心裡把故事過了三遍,確認冇有明顯的漏洞,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夢裡,他看到一個小女孩站在一片白光裡,朝他伸出手。
“救我。”
他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然後他就醒了。
窗外,天剛矇矇亮。
遠處傳來馬蹄聲和號角聲——那是行宮在準備迎接聖駕。
周牧坐起來,把揹包裡的東西檢查了一遍。
沙丁胺醇氣霧劑,放在最方便拿到的位置。
體溫計,放內兜。
碘伏棉簽,放另一側內兜。
壓縮餅乾,留作備用。
手機——關機,藏好。
他深吸一口氣,把揹包塞進床鋪下麵的一個洞裡,用乾草蓋好。
然後他走出土坯房,站在清晨的冷風裡,看著遠處獵場上空的旗幟。
今天,他要去見李世民。
今天,他要去救一個本該死在一千多年前的小女孩。
他的手在發抖。
不是害怕。
是緊張。
周牧把發抖的手塞進袖子裡,朝馬廄走去。
“餵馬去。”
他對自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