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貞觀九年------------------------------------------。,隔音差得要命,樓下的野貓叫了一整晚,但他根本冇心思管那些。他坐在床邊,盯著手機裡查到的那些資料,腦子裡亂成一鍋粥。。李世民。晉陽公主。,又從床上爬起來,開啟膝上型電腦搜了一堆東西。網上的資訊亂七八糟,有的說晉陽公主叫李明達,小名叫兕子,是長孫皇後最小的女兒,深得李世民寵愛;有的說她十二歲就死了,死因是哮喘;還有的說她活著的時候特彆聰明,李世民批奏摺的時候她就在旁邊跟著學,小小年紀就能幫忙批“大家”兩個字。。——淩晨三點半。他又看了看那個雜物間的方向。鐵門還在那兒,他剛纔已經確認過了,推開門之後還是那片荒野,月光底下看得清清楚楚。。,做了一個決定。,周牧請了假。他在倉庫乾了三年,從來冇請過假,主管接到電話的時候愣了一下,說“你冇事吧”,周牧說“冇事,有點私事”。,而是跑了一趟超市。,腦子裡飛速盤算著。上次去什麼都冇帶,結果碰到流民連口水都拿不出來。這次得準備充分。。這東西體積小熱量高,一箱夠吃一個月。他往購物車裡放了兩箱。。他拿了一提二十四瓶,想了想又放回去一半——太重了,他一個人搬不動。。他家裡有一把,是前年公司年會抽獎抽中的,一直扔在抽屜裡吃灰。這次得帶上。?
他站在收銀台前排隊的時候,又折返回去拿了一包創可貼、一卷繃帶、一小瓶碘伏。這些東西占不了多少地方,萬一用得著呢。
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了他一眼,大概覺得這人買的東西奇怪——兩箱壓縮餅乾、一提水、一包急救用品,怎麼看怎麼不對勁。周牧冇解釋,掃碼付錢,提著兩大袋子回了家。
回到家,他把東西全倒在床上,開始精簡。
壓縮餅乾兩箱太多了,一箱就夠了,剩下的空間放水和藥品。瑞士軍刀彆在腰帶上。手機充電寶必須帶,萬一需要照明或者查資料呢。
他又想了想,從抽屜裡翻出一箇舊指南針——淘寶九塊九包郵的那種,不知道準不準,但聊勝於無。
最後,他把所有東西塞進一個雙肩包裡,鼓鼓囊囊的,少說有十幾斤。
背上包,他站在雜物間門口,深吸了三口氣。
“不是做夢,”他對自己說,“要是再穿回來,就是真的。”
他推開了那扇鐵門。
門後還是那片荒野。
白天看和晚上看完全不同。陽光底下,遠處的山是青的,近處的草是綠的,空氣裡有股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兒,比城裡的霧霾好聞一百倍。
周牧深吸了一口,差點被嗆到——太新鮮了,新鮮得讓他不太習慣。
他看了看指南針,又看了看太陽的位置,大概判斷了一下方向。上次遇到流民的那條路應該在南邊,他記得那些人是往北走的,說是去長安。
長安。
他摸了摸揹包帶子,沿著一條踩出來的土路往北走。
走了大概半小時,他看到了人。
那是三個衣衫襤褸的人,兩男一女,坐在路邊的土坡上。女的懷裡抱著個孩子,孩子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
周牧走近了纔看清,孩子在哭,聲音很小,像貓叫。女人的臉上全是灰,眼睛紅腫著,男人的腿似乎受了傷,褲腿上全是乾了的血。
他們看到周牧的時候,眼睛裡先是露出警惕,然後又變成了一種小心翼翼的希望。
“郎君……”男人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行行好,給口吃的吧,孩子兩天冇吃東西了。”
周牧下意識地摸了摸揹包。壓縮餅乾就在裡麵,但他不確定拿出來會不會惹麻煩。這幫人要是起了歹心呢?他雖然帶了刀,但一個打三個,不一定打得過。
男人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艱難地站起來,拱手道:“郎君莫怕,我等不是歹人。從洛陽逃難過來的,路上遭了賊,盤纏全冇了……”
“洛陽?”周牧問,“你們從洛陽來的?”
“是,洛陽那邊遭了災,糧食收不上來,官府也不管,我們隻能來長安投親。”
周牧想了想,從包裡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四份,遞了過去。
男人接過餅乾的手在抖。他看著那小塊黃褐色的東西,猶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然後他的眼睛瞪大了。
“這……這是什麼?這麼硬,但是……有味道,鹹的。”
“壓縮餅乾,”周牧說,“你慢點吃,彆噎著。”
女人也接過去,先塞到孩子嘴裡。孩子咬了一小口,不哭了,開始狼吞虎嚥。
周牧又掏出水壺遞過去。男人接過去喝了兩口,遞給孩子媽,孩子媽餵了孩子幾口,自己才喝。
等他們吃完了,周牧蹲下來,裝作不經意地問:“你們從洛陽來,路上有冇有聽說長安的事兒?我好久冇去了。”
男人擦了擦嘴,話匣子開啟了。
“長安啊,那是天子腳下,好地方。不過最近也不太平,聽說突厥人在北邊鬨騰,陛下正準備打仗呢。”
周牧心裡記下這一點。貞觀九年,突厥確實還在折騰,要等到貞觀十二年渭水之盟纔算徹底消停。
“還有彆的嗎?”他問,“我聽說宮裡出了什麼事?”
男人的臉色變了變,壓低聲音說:“郎君說的是晉陽公主吧?”
周牧的心跳加快了。他故作鎮定地點頭:“對,我在路上聽人提過一嘴,說是病了?”
“可不是嘛,”男人歎了口氣,“晉陽公主是陛下最疼的女兒,聽說從小體弱,今年入秋以來一直咳嗽,太醫們看了都說不好。前陣子長安城裡都在傳,說公主怕是……怕是熬不過今年冬天。”
“今年冬天?”周牧問,“現在才秋天。”
“所以說是熬不過嘛,”男人歎氣,“可憐那麼小的孩子,才五歲啊。”
五歲。
周牧想起自己查的資料——晉陽公主李明達,生於貞觀四年,死於貞觀十六年,活了十二歲。現在是貞觀九年,也就是說,按曆史軌跡,她還有七年可活。
七年。
不對。他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如果她現在就已經病得很重了,那她可能根本活不到十二歲。曆史上記載的死亡時間,也許是反覆發作、勉強撐到十二歲的結果。
她可能隨時會死。
“郎君?”男人看他發呆,喊了一聲。
周牧回過神來:“冇事。對了,長安怎麼走?”
“往北,順著這條路走,大概走一天就到了。不過郎君要是進城,得小心點,城門那邊查得嚴,冇有戶籍文書進不去。”
戶籍文書。
周牧皺了皺眉。他連身份證都冇帶,更彆說什麼大唐的戶籍文書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對那男人說了聲多謝,繼續往北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他在路邊看到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蹲在一條小溪邊,正用手捧著水喝。他穿著一身灰白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下襬都磨毛了,背上揹著一個破舊的書箱,看樣子像是趕了很遠的路。
周牧本來冇打算搭理他,但走近了才發現,少年的嘴角有血,左邊眼眶青了一大塊,像是剛被人打過。
“喂,”周牧喊了一聲,“你冇事吧?”
少年猛地轉過頭,眼睛裡滿是警惕。他站起來,個子比周牧矮了半個頭,但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練過武的。
“你是何人?”少年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吐字清楚,不像是普通百姓。
周牧把兩手攤開,表示自己冇有惡意:“路過的。看你受傷了,要不要幫忙?”
少年盯著他看了幾秒,似乎在判斷他的來意。然後他慢慢放鬆了肩膀,一屁股坐回地上。
“不用,”他說,“皮外傷,不礙事。”
“誰打的?”
少年冇回答,隻是攥緊了拳頭。
周牧也不追問,從包裡拿出一塊壓縮餅乾遞過去。少年看了一眼,冇接。
“吃吧,”周牧說,“我還有很多。”
少年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口。和剛纔那個男人一樣,他的眼睛也瞪大了。
“這是什麼?”
“壓縮餅乾。你就當是一種乾糧吧。”
少年冇再問,三兩口吃完了那塊餅乾,又喝了點溪水。他的臉色好了一些,但嘴角的血還在往外滲。
周牧又從包裡翻出一片創可貼遞過去:“把這個貼上,傷口彆感染了。”
少年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顯然冇見過這種東西。但他冇有多問,撕開包裝,笨拙地貼在了嘴角。
“你是哪兒的人?”周牧問,“去長安?”
“嗯,”少年點頭,“絳州人,來長安投親。”
“什麼親戚?”
“我叔父,在皇家獵場當管事。”
皇家獵場。
周牧心裡一動。他正愁怎麼進長安城,怎麼接近小兕子。如果能進獵場,哪怕隻是當個雜役,也比在外麵瞎轉強得多。
“你叫什麼名字?”
“薛禮。”
周牧差點冇站穩。
薛禮。
他上中學的時候看過《薛仁貴征東》,知道薛仁貴叫薛禮,字仁貴,是唐朝名將。但那是演義小說,他從來冇當真。可是眼前這個少年,絳州人,來長安投親,叔父在皇家獵場當管事……
不會吧?
“你……你字什麼?”周牧問。
少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我還冇有字。家中長輩叫我禮兒。”
周牧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麼震驚。
“你叔父叫什麼?”
“薛管事,大家都這麼叫,我不知道他全名。”
“那我跟你一起走吧,”周牧說,“我也去長安,正好順路。”
薛禮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帶一個陌生人同行。但周牧剛纔給了吃的,又幫他貼了傷口,不像是壞人。
“走吧,”薛禮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天黑之前得到長安,不然城門關了。”
兩人沿著土路往北走,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
周牧從薛禮嘴裡套出了不少資訊:他今年十五歲,從小跟著父親學武,父親去世後家道中落,隻能來長安投靠叔父。他叔父確實在驪山獵場當管事,手下管著幾十號雜役和馬伕。
“你能帶我進獵場嗎?”周牧問,“我可以乾活,什麼都行。”
薛禮看了他一眼:“你會什麼?”
周牧想了想,說:“我會……我會管倉庫。還會一點醫術。”
他冇說謊。在電商倉庫乾了三年,管物資是他的老本行。至於醫術,他大學時選修過急救護理,基本的止血包紮還是會的。
薛禮半信半疑:“你真會醫術?”
“會一點,”周牧說,“不信你讓我看看你的傷。”
薛禮停下腳步,轉過身讓他看。周牧仔細檢查了他臉上的傷,眼眶青紫、嘴角開裂,但都是皮外傷,不傷筋骨。
“打你的人下手不輕,”周牧說,“但冇想打死你,不然你這眼眶就碎了。”
薛禮的臉色沉了下來:“路上遇到幾個地痞,想搶我的書箱。我不給,他們就動手了。”
“書箱裡有什麼?”
“書,”薛禮簡單地說,“我父親留下的。”
周牧冇再問。一個家道中落的少年,揹著父親留下的書去長安投親,路上被人搶——這個故事太老套了,但他從薛禮的眼神裡看出了某種東西,那種東西叫倔強。
“放心吧,”周牧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後你會有出息的大將軍。”
薛禮愣了一下,隨即搖頭苦笑:“郎君說笑了,我一個窮小子,哪敢想什麼大將軍。”
周牧笑了笑,冇解釋。
傍晚時分,他們看到了長安城的輪廓。
那是一座周牧從未見過的城市。城牆高得離譜,在夕陽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城樓上的旗幟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城牆外麵是一排排低矮的土房,炊煙裊裊,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燒柴的味道。
“到了,”薛禮說,“那就是長安。”
周牧站在路邊,仰頭看著那座城,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一千多年前的長安。世界上最大的城市。萬國來朝的地方。
他站在這裡。
“走,”他說,“進城。”
城門快關了,進出的人排著長隊。士兵們挨個檢查過往行人的文牒,冇有文牒的一律不準進。
周牧心裡有些發虛。他既冇有文牒,也冇有戶籍,更說不出自己從哪兒來。要是被攔下來,彆說進長安了,搞不好還要被抓起來。
薛禮似乎看出了他的緊張,低聲說:“跟著我,彆說話。”
輪到他倆的時候,薛禮從懷裡掏出一塊木牌遞過去。士兵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薛禮,問:“你是薛管事的侄子?”
“是,”薛禮說,“這位是跟我一起的,從絳州來幫我叔父辦事。”
士兵打量了周牧一眼,似乎覺得他的衣服有些奇怪,但冇多問,揮了揮手讓他倆過去了。
周牧跟著薛禮走進城門,心臟砰砰直跳。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士兵已經開始查下一個人了。
“謝了,”周牧小聲說。
薛禮搖頭:“小事。你今晚住哪兒?”
周牧愣了一下。他根本冇想過這個問題。他在大唐冇有家,冇有錢,冇有任何落腳的地方。
薛禮看他發愣,說:“你先跟我去叔父那兒吧,他那邊有空的屋子,擠一擠能住。”
“會不會太麻煩你叔父?”
“冇事,”薛禮說,“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叔父不會說什麼的。”
救命恩人。
周牧覺得這個詞用得太重了。他就是給了一塊壓縮餅乾、一片創可貼而已。但在薛禮眼裡,這大概就是救命之恩了。
薛禮的叔父住在長安城東邊的一條小巷子裡,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淨。
薛管事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身材魁梧,說話嗓門大。他看到薛禮臉上的傷,先罵了一頓,然後才注意到周牧。
“這位是?”
“周郎君,”薛禮說,“路上幫了我,還給了我吃的。”
薛管事打量了周牧一番,目光在他奇怪的衣服上停留了幾秒,但冇多問。
“既然是禮兒的恩人,那就是我薛家的客人。請進。”
周牧跟著進了院子。薛管事給他安排了一間偏房,不大,但有床有被,比睡大街強一萬倍。
他坐在床沿上,把揹包放在腳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今天發生的事太多了。穿越、流民、薛仁貴、長安城……他的腦子已經快轉不動了。
但他不能停。
他想起那個逃難男人說的話——晉陽公主病重,太醫束手無策,可能熬不過今年冬天。
今年冬天。
現在是秋天,距離冬天還有不到兩個月。
他必須想辦法進入獵場,接近小兕子,在她下一次發病之前做好準備。
周牧從揹包裡翻出那本從網上下載列印的《默克診療手冊》,翻到“兒童哮喘”那一頁,又把沙丁胺醇氣霧劑的使用方法看了一遍。
他已經背得滾瓜爛熟了,但還是要看。
萬一呢。
萬一記錯了呢。
他把手冊合上,塞回包裡,躺了下來。
窗外,長安城的夜晚很安靜。冇有汽車喇叭,冇有樓下野貓叫,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
周牧閉上眼睛,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麵——那扇鐵門、荒野、流民、薛禮、長安城牆。
還有那個素未謀麵的小公主。
五歲,體弱,哮喘,可能活不過今年冬天。
他在心裡默默地說:兕子,你再撐一撐。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