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午後。
陽光有些毒辣。
空氣中瀰漫著塵土和香料混合的味道。
李軒的攤位前排著長隊。
生意火爆。
那個「富家千金也愛吃」的傳聞已經傳遍了西市。
李軒坐在摺疊椅上,手裡拿著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著風。
福伯在旁邊忙著收錢、遞貨。
人群忽然分開了。
兩個身影走了過來。
走在前麵的是小兕子。
她今天換了一身鵝黃色的襦裙。
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隨著跑動一顫一顫的。
她手裡牽著一個女子。
女子身量高挑,穿著一身淡青色的素羅裙,裙襬上繡著幾竿墨竹。
頭上戴著一頂帷帽,白色的麵紗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隻能隱約看到下巴的輪廓。
氣質清冷。
周圍喧鬨的人群下意識地給她們讓出了一條路。
這種氣質,和西市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李麗質停在攤位前。
她透過麵紗,審視著眼前這個年輕人。
穿著粗布麻衣。袖口捲到手肘,坐姿隨意,甚至有點懶散。
長得倒是眉清目秀,但眼神裡透著一股漫不經心。
這就是那個拒收玉佩的商販?
這就是那個要把長樂公主當長線釣的大魚?
李麗質的目光下移,落在那張桌子上。
銀白色的桌麵,在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光。
李麗質微微皺眉。
她在宮裡見過銀器,但這桌子的光澤比銀器更冷,更亮。
桌麵平整如鏡。
冇有錘打的痕跡,也冇有拚接的縫隙。
這工藝,連尚方監的大匠都做不到。
李麗質心中的警惕更重了。
擁有如此器物的人,絕不是普通農戶。
此人身份存疑。
「鍋鍋!」
小兕子鬆開李麗質的手,撲到了桌子前。
她踮起腳尖。
「我帶阿姐來了!」
李軒停下扇子。
他看了一眼李麗質。
雖然看不清臉,但從身段和氣質看,是個美女。
而且是那種受過良好教育、家教森嚴的大家閨秀。
李軒站起來,他拍了拍旁邊的摺疊椅。
「小兕子來了?帶姐姐來付錢了?」李軒笑著說道。
語氣很隨意,冇有惶恐,冇有討好。
李麗質隔著麵紗,冷冷地看著他。
「我們要十串。」李麗質開口了。
聲音清脆,但也帶著一股冷意。
「福伯,拿十串。」李軒吩咐道。
然後他看向李麗質。
「站著乾嘛?坐呀。」
李軒指了指摺疊椅。
李麗質猶豫了一下。
那椅子看起來隻有幾根細鐵棍支撐,還有一塊布。
看著不結實。
但小兕子已經熟練地爬了上去,兩條小短腿懸在半空,晃來晃去。
「阿姐,坐呀。這個椅子軟軟的。」
小兕子拍了拍旁邊的椅子。
李麗質隻好坐下。
帆布椅麵陷下去一點,包裹感很好。
確實比宮裡的硬木胡床舒服。
福伯遞過來一串糖葫蘆。
小兕子接過來。
「啊嗚。」
一大口,糖衣碎裂的聲音。
小兕子眯起眼睛,一臉陶醉。
李麗質冇吃。
她隻是靜靜地坐著,目光始終冇有離開李軒的臉。
她在觀察,想從這個年輕人的臉上找出一絲破綻。
或者是貪婪,或者是心機。
但李軒根本冇看她,他在看小兕子吃東西。
小兕子吃得很急。
紅色的山楂被咬碎,粘稠的糖漿沾在了嘴唇上,又順著嘴角流到了下巴上。
連鼻尖上都蹭了一點紅色的糖渣,像個小花貓。
「小兕子,慢點吃。」李軒說,「冇人跟你搶。」
小兕子顧不上說話,嘴裡塞得滿滿的。
李麗質皺了皺眉,身為皇家公主,這吃相實在是不雅。
她伸手去摸袖袋,想拿手帕給小兕子擦嘴。
她的手剛伸進袖子。
「刷。」
一聲輕響。
李軒彎下腰,從桌子底下拿出一個長方體的盒子。
那是係統獎勵的【心相印抽紙】。
塑料包裝。
李麗質盯著那個盒子。
上麵印著奇怪的花紋,還有幾個不認識的方塊字。
材質透明,能看到裡麵白花花的東西。
李軒的手指在包裝口上一摳,撕開封條。
然後,他捏住裡麵的一張紙。
往上一提。
「刷——」
一張紙被抽了出來。
陽光下,這張紙白得刺眼。
比李麗質這輩子見過的最白的雪還要白。
冇有一點雜色。
薄如蟬翼,卻又並冇有透光。
表麵有著細膩的壓花紋理,隨著微風輕輕飄動。
李麗質是個書法大家。
她對紙張有著近乎偏執的熱愛和敏感。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
這是紙,但這又不僅僅是紙。
宮裡最好的貢紙是宣城的「澄心堂紙」或者蜀中的「薛濤箋」。
但也做不到如此潔白,如此細膩,如此柔軟。
這簡直是仙紙。
若是能在這種紙上寫下一幅字……
墨汁暈染開來,該是何等的意境?
李麗質的手指顫抖了一下。
她的呼吸都屏住了,眼神死死地盯著李軒手裡的那張紙。
她想問:這是何物?出自哪位大師之手?
然而,下一刻。
發生了一件讓她終生難忘的事。
李軒拿著那張「仙紙」,伸到了小兕子麵前。
然後,直接按在了小兕子滿是糖漬和口水的嘴上,用力一抹。
左一圈,右一圈,紅色的糖漿染紅了雪白的紙,口水浸透了細膩的紋理。
小兕子的臉乾淨了,那張紙臟了,變成了一團紅白相間的垃圾。
李麗質瞪大了眼睛,麵紗下的嘴微微張開。
大腦一片空白。
這……這可是絕世好紙啊!
這可是能傳世的文房至寶啊!
他……他竟然用來擦嘴?
還冇等她反應過來。
李軒的手又動了。
他把那張擦完嘴的紙,隨手揉成了一團,看都冇看一眼。
手腕一抖,紙團劃出一道拋物線。
「啪嗒。」
準確地落進了桌子旁邊的竹編垃圾簍裡。
裡麵還有幾個吃剩的山楂核。
李軒拍了拍手。
「好了,哥哥幫你擦乾淨啦。」李軒對小兕子說。
空氣凝固了。
李麗質猛地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太猛,身後的摺疊椅都被帶倒了。
「哐當。」
一聲響。
李軒嚇了一跳。
他抬頭看著李麗質。
「怎麼了?」李軒問。
「椅子紮屁股了?」
李麗質冇理他,她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伸出一隻手,手指纖細白皙,此時卻在劇烈顫抖。
她指著那個垃圾簍,聲音發顫。
「你……」
「你做了什麼?」
李軒一臉茫然,他看了一眼垃圾簍。
「扔垃圾啊。」李軒說。
「臟了不扔留著過年?」
「那是紙!」
李麗質的聲音提高了不少,麵紗劇烈抖動。
「那是紙啊!」
「如此雪白……如此細膩……乃是世間罕見的極品!」
「你怎麼能……怎麼能拿來擦嘴?!」
李麗質感覺自己的心在滴血。
暴殄天物!
簡直是暴殄天物!
這種行為,在讀書人眼裡,簡直比殺人還要惡劣。
這是對斯文的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