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政殿外。
沉重的腳步聲傳來。
李世民大步流星地走上台階。
他穿著明黃色的常服,領口微微敞開。
額頭上全是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流。
他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用力地扇著風。
「熱。」
李世民一邊走一邊嘟囔。
「這鬼天氣,還冇入伏就這麼熱。」
他剛從甘露殿過來。
河南道的奏摺堆得像山一樣,全是關於旱情的,看得人心煩意亂。
李世民跨過門檻。
「觀音婢。」
他喊了一聲。
聲音有些沙啞,那是上火的表現。
長孫皇後正坐在榻上,李麗質和小兕子圍在她身邊。
聽到聲音。
李麗質的動作很快。
她手裡正拿著那個透明的抽紙盒。
那是絕對不能讓父皇看見的「仙物」。
李麗質借著轉身行禮的動作。
手腕一翻,那個透明的盒子被她塞進了軟榻的靠枕後麵。
動作行雲流水,冇有任何人發現。
她手裡隻捏著那個銀色的濕巾包裝袋。
「見過父皇。」
李麗質和小兕子同時行禮。
李世民擺了擺手。
「免禮。」
他走到榻邊,一屁股坐下。
軟榻陷下去一塊。
「水。」
李世民喊道。
宮女連忙端來涼茶。
李世民一口氣喝乾。
他長出了一口氣。
然後,他吸了吸鼻子。
眉頭皺了起來。
立政殿常年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味,這是長孫皇後的身體原因。
李世民早就聞習慣了。
但今天不一樣,那股藥味淡了很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非常霸道的香氣。
清涼,透徹。
像是冰鎮過的瓜果,又像是盛開的茉莉。
這味道鑽進鼻子裡。
剛纔那種燥熱煩悶的感覺,似乎都被壓下去了不少。
「觀音婢。」
李世民看向長孫皇後。
「你換薰香了?」
「這味道……怪清涼的。」
長孫皇後笑了笑,她指了指李麗質。
「是孩子們的孝心。」
李世民轉頭看向李麗質。
這才發現。
這股香味是從李麗質手裡那個銀色袋子裡飄出來的。
「這是何物?」李世民問。
他伸出手,想拿過來看看。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的手上全是墨跡。
指尖是黑的,那是墨汁。
掌心還有紅色的印記,那是硃砂。
剛纔批奏摺的時候太急,不小心弄了一手。
李世民有些尷尬。
這臟手若是碰了那精緻的銀袋子,怕是弄臟了。
「父皇,您出汗了。」
李麗質走上前,她手裡捏著那張展開的濕巾。
白色的,濕潤的,冒著寒氣。
「兒臣給您擦擦。」
李麗質踮起腳尖。
把濕巾貼在了李世民的額頭上。
「嘶——」
李世民倒吸一口涼氣。
他的眼睛瞪圓了。
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就像是大夏天,突然有人往你腦門上拍了一塊冰。
酒精在麵板上揮發,帶走了滾燙的體溫。
那股涼意直衝腦門。
李世民打了個激靈。
「好涼!」
李世民喊道。
「這布裡……鎮著冰?」
他伸手摸了摸額頭,那股涼意還在。
而且那股清香更濃了,就在鼻子底下縈繞。
頭腦瞬間清醒。
剛纔看奏摺看出來的昏沉感,一掃而空。
「並未鎮冰。」
李麗質一邊擦,一邊解釋。
「此物名為『濕巾』。自帶涼意。」
李麗質把李世民額頭上的汗擦乾淨。
原本滿頭大汗的皇帝陛下。
現在清清爽爽。
額頭上還留著一層淡淡的水光。
李世民舒服地閉上眼。
「痛快。」
「此乃消暑神器啊。」
「比含著冰塊還管用。」
李麗質笑了笑。
她看著李世民那雙臟兮兮的手。
「父皇,把手伸出來。」
李世民睜開眼。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有些猶豫。
「朕去洗洗……」
「不用洗。」
李麗質拉過李世民的大手。
那張濕巾雖然擦了汗,但還是濕潤的。
她把濕巾蓋在李世民的掌心。
輕輕揉搓。
李世民看著那塊雪白的布。
心想這下肯定要臟得不成樣子了。
然而,神奇的一幕發生了。
那些在麵板紋理裡乾結的墨汁,那些洗都很難洗掉的硃砂。
在這塊濕布麵前,就像是遇到了剋星。
瞬間溶解。
李麗質擦得很仔細。
指縫,指甲蓋以及掌心。
幾下之後。
那隻剛纔還像剛挖完煤的手,變得乾乾淨淨。
甚至比洗過的還要白淨。
冇有一絲墨跡殘留,而且也不粘膩。
隻有一股淡淡的清香留在麵板上。
李世民把手抽回來。
他翻來覆去地看,他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香。
真香。
「奇了。」
李世民感嘆道,「朕這手上的墨,乃是鬆煙墨。最是難洗。」
「平日裡用澡豆都要搓半天。」
「這小小的帕子,竟能擦得如此乾淨?」
李世民看著李麗質手裡那團已經變黑了的濕巾。
有些心疼。
「可惜了。」
李世民搖了搖頭。
「如此神物。竟被朕用來擦手。」
「臟了。」
在他看來。
這肯定是用某種珍貴的藥水浸泡過的絲綢。
能生涼,能去汙,甚至還能留香。
這工藝,這效果,絕對是貢品級別的。
「此物哪來的?」李世民問。
李麗質早有準備。
「回父皇。」
「是小兕子在西市遇見的。」
「有個西域來的胡商,手裡有些奇貨。」
「這東西叫『西域冰帕』。」
「數量極少。」
李麗質冇敢說那是別人送的。
更冇敢說是那個拒收玉佩的少年給的。
否則父皇肯定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西域冰帕?」
李世民點了點頭。
「怪不得。」
「這香味確實不像中原所有。」
「那胡商還在嗎?」
李麗質搖了搖頭。
「走了,說是雲遊四海去了。」
必須把路堵死,不然明天父皇派人去抓人怎麼辦。
李世民有些遺憾,他看著自己乾淨的手掌。
這東西若是能多買點。
夏天批奏摺的時候擦一把豈不是事半功倍?
「可惜了。」
李世民又說了一遍。
「兕子有心了。」
他摸了摸在一旁啃手指的小兕子。
「這麼好的東西,還記得給阿耶留著。」
小兕子抬起頭,一臉天真。
「阿耶,那個哥哥那裡還有好多呢。」
李麗質心裡一緊。
連忙捂住小兕子的嘴。
「冇……冇了。」
李麗質對李世民解釋道。
「兕子是說,那胡商那裡原本有很多,都被別人買走了。」
「我們隻搶到這一包。」
李世民點了點頭。
這很合理,好東西自然搶手。
「罷了。」
李世民擺了擺手。
「物以稀為貴。」
「此物雖好,但太過奢靡。」
「這一塊帕子,怕是要值不少錢吧?」
李世民看著那銀色的包裝袋。
光是這袋子的材質,看著就不便宜。
李麗質冇說話。
她不敢說這東西一文錢冇花。
怕父皇受刺激。
「以後莫要多買。」
李世民板起臉,教訓道。
「朕常教導你們。要節儉。」
「大唐初定,百姓還在受苦。」
「咱們皇家,不能帶頭用這種奢侈之物。」
「若是讓魏徵那老頭看見了,又要在朝堂上噴朕一臉口水。」
李世民想到魏徵,腦仁又開始疼了。
「是。兒臣知錯了。」
李麗質乖巧地行禮,心裡卻在偷笑。
父皇若是知道。
那個攤販把這東西當垃圾一樣扔。
而且家裡還堆了幾十箱。
不知道還會不會說「奢靡」。
不知道會不會當場氣得吐血。
長孫皇後在一旁看著。
她看到了李麗質藏在靠枕後麵的那個盒子,露出了一角。
她不動聲色地把靠枕往外挪了挪,擋住了那一角。
「二郎。」長孫皇後開口了,「孩子們也是一片孝心。」
「你看你。一來就訓人。」
「這帕子既然用了,那就用了吧。」
「隻要二郎能解暑,這錢就花得值。」
李世民聽到長孫皇後的話,臉色緩和了下來。
他拉起長孫皇後的手。
「觀音婢說得是。」
「朕也是急糊塗了。」
「這天太熱。」
他又摸了摸額頭。
那股涼意還在,真的很舒服。
李世民靠在軟榻上,享受著這難得的清涼時刻。
一家四口,其樂融融。
隻有那個銀色的包裝袋,靜靜地躺在矮幾上,散發著來自於一千多年後的香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