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迴到府邸時，府內燈火大多已熄，隻餘迴廊和書房處還亮著幾盞，在濃重的夜色中顯得格外孤清。
他揮退上前伺候的仆從，獨自一人步入書房，甚至沒有開燈，就那樣沉默地坐在黑暗裏，眉頭緊鎖，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酸枝木的桌麵，發出單調而沉悶的聲響。
兩儀殿中那詭異的一幕，陛下驟起的雷霆之怒，皇後聞聽稱心之名後驟變的神色與截然不同的態度……如同走馬燈般在他腦中反複迴旋。
這一切都太反常了，反常得讓他這個久經宦海、自詡能揣摩聖意**分的能人，也感到一陣陣的心悸和無力。
“阿爺。” 門口傳來一聲輕喚，長子長孫衝端著一杯茶，輕輕推門進來。
他看到父親獨坐黑暗中，眉頭深鎖的模樣，不由得一愣。
他尚不知宮中變故，但見父親如此神態，心知必有大事。
“衝兒，你還沒歇息？” 長孫無忌被燭光晃了一下眼，這才從沉思中驚醒，聲音帶著一絲疲憊。
“還沒。阿爺，可是朝中有事？” 長孫衝將茶放在書案上，關切地問道。
長孫無忌揉了揉眉心，重重歎了口氣。
他心頭的疑惑不吐不快，便壓低了聲音，將今夜宮中禦宴上發生的詭異一幕，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長孫衝。
“衝兒，為父為官數十載，侍奉陛下多年，自問對陛下心性也算瞭解。陛下雖偶有雷霆之怒，但向來事出有因，尤其涉及人命，更是慎之又慎。今日之舉，實在……實在是毫無道理可言！” 長孫無忌的聲音充滿了困惑與隱隱的不安。
“那稱心，不過一卑賤樂童，年不及冠，能有何等滔天大罪，值得陛下在慶功宴上，當著文武百官和太子的麵，如此失態，非要立刻誅殺？”
“皇後娘孃的舉動更是蹊蹺，她賢德明理，最是顧全大局，若陛下行事有偏，她定會勸諫，可今夜……她聽聞那名字後，竟避之如蛇蠍，甚至還囑咐為父莫要再提、莫要再管。這……這到底是為何？”
他看向兒子，眼中是深深的迷茫：“為父查問了那稱心的底細，幹幹淨淨，毫無問題。可越是幹淨，就越是詭異。”
“陛下與娘娘，必定是知道些我們不知道的、關於這稱心二字的……某種隱秘。這秘密，恐怕非同小可。”
長孫衝靜靜地聽著，初時也是滿臉驚詫，但聽到後來，他腦海中彷彿有一道電光閃過，猛地想起了什麽。
“阿爺，” 長孫衝的聲音也壓低下來，帶著一絲不確定的試探，“你說……陛下和娘娘，會不會也……也去找那位小郎君算過？”
“嗯？” 長孫無忌一怔，一時沒反應過來。
“之前我不是去了仙境，找小郎君算過命嗎？” 長孫衝提醒道。
長孫無忌的瞳孔驟然放大。
蘇寅，仙境，窺探天機！
是了！他怎麽沒想到這一層。
隻見長孫衝繼續分析，聲音越來越篤定：“你想啊，阿爺。我們當初，不就是因為小郎君算出……算出長樂妹妹與我命格相剋，恐有早夭之虞，這才痛下決心，設法退了婚約嗎？”
提及此事，長孫衝眼中閃過一絲痛色，“後來，陛下欲將高陽公主許配於我，我又去算了一次，結果……高陽公主命中有一劫，恐涉及……涉及……”
他頓了頓，省略了“偷人”這等不雅之詞，含糊道：“……涉及德行有虧，甚至牽連甚廣。那辯機和尚，我們對其深惡痛絕，恨不能……”
“恨不能其立刻消失！” 長孫無忌猛地接過話頭，眼中迷茫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震驚、釋然和後怕的複雜光芒，“對對對！衝兒，你說得對。為父愚鈍，竟未想到此節。”
他豁然起身，在書房中激動地踱步，壓低的聲音帶著顫抖。
“定然是如此。陛下定然也是從那位小郎君處，得知了關於這稱心的某種……某種天機。就如同我們得知高陽與辯機之事一般。所以陛下聽聞此人，才會怒不可遏。”
長孫衝連連點頭，補充道：“正是。阿爺你想，那稱心不過一介樂童，能犯下何等十惡不赦之罪，值得陛下如此？除非，他所犯之罪，並非尋常律法所載之罪，而是……而是涉及皇室體統。他想必也偷人了，偷的是皇室中人。”
“是了！是了！” 長孫無忌越想越覺得合理，心中那塊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大石，彷彿瞬間被移開了大半。
“皇後娘孃的反應也說得通了。她定然也知曉此事，所以她一聽稱心之名，便立刻明白此乃天機所示必須鏟除之禍害，故而才一反常態，不僅不再勸阻，反而讓為父莫要多管。”
“這是怕為父不知內情，貿然介入，惹來禍事。”
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坐迴椅中，感覺背心都被冷汗浸濕了，但這次是釋然的冷汗。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並非陛下失心瘋，亦非娘娘不賢，實乃……實乃天機不可泄露，他們是在行那不得已的霹靂手段啊。”
“一個卑賤樂童罷了，” 長孫無忌最後總結道，語氣已恢複了平日的沉穩，甚至帶著一絲冷酷，“若能以他一人之命，消弭一場未來可能發生的禍事，也算是他的造化了。”
天家之事，父子君臣，有時便是如此。
念頭及此，長孫無忌心中最後一點因陛下失態和太子委屈而起的不安也消散了。
他轉而想起另一樁更為要緊的隱患，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冰冷，看向長孫衝：
“衝兒，你且寬心。那辯機妖僧，如今尚未現身長安。然則，” 他話音微頓，一字一句，帶著不容錯辨的森然殺意，“為父早已佈下天羅地網。隻要這禍根膽敢踏入長安地界一步……定叫他來得，去不得！”
長孫衝點了點頭，他對辯機和尚的恨意，這不比李世民對稱心的恨意弱。
就在長孫家兩父子議論稱心之事時，迴到家的程咬金也在追問著程處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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