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石破天驚的猜測，如同投入心湖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滔天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病房內，三人相對無言，空氣沉重得彷彿能擰出水來。
李淵最先從那幾乎令他窒息的衝擊中緩過氣來，他死死抓著被角，看向李世民。
“二郎！若……若這裏真是後世，那史書，後世的史書！定然記載了一切。”
“去，去找那蘇小郎君！讓他把史書拿來。我們要看！看看我大唐……看看我李唐的江山，到底……到底是如何了。”
他想知道，想知道那個武則天究竟是怎麽迴事，想知道稚奴為何會繼位，更想知道，他李唐的國祚，究竟延續了多久。
然而，李世民卻緩緩搖了搖頭，眼神異常冷靜。
他走到病房門口，側耳傾聽了一下外麵的動靜，確定走廊無人靠近，才轉身走迴父親床邊，壓低聲音道：“阿爺，不可。”
“為何不可？” 李淵急道，“此事關乎國本，關乎我李唐氣運。豈能不查個水落石出？”
“正因為關乎重大，纔不可貿然讓蘇小郎君知曉。” 李世民的聲音壓得更低，目光掃過父親和妻子。
“若此地果真是千百年後之世界，那蘇小郎君從一開始，便對我們隱瞞了最關鍵的事實。他從未言明此乃後世，隻以‘仙境’搪塞。青雀、處默他們往來多次，亦被蒙在鼓裏。”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能救治阿爺，能提供諸多便利，此恩確實難以迴報。但隱瞞時空真相，其用意……難以揣測。”
“如今我們既已起疑，再去向他索要能揭示一切真相的史書，無異於打草驚蛇。”
李淵聞言，發熱的頭腦也冷靜了幾分。
他畢竟曾是開國之君，深知人心叵測，尤其是涉及如此驚天秘密。
蘇寅若真的一直在隱瞞，那麽他對大唐、對他們父子，究竟抱著何種態度？是友？是敵？
長孫皇後也輕聲開口，聲音依舊帶著顫意，但思路清晰了許多：
“二郎所言有理。此事……須得我們自己設法查證，不能假手於人，尤其是……可能知情卻隱瞞之人。”
“正是。” 李世民點頭，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我們需要自己找到史書。而在這仙境之中，何處最易找到記載過往的書籍？”
他看向窗外樓下那片曾遇見背書少年的花園，心中已然有了計較。
“方纔那背誦《沁園春·雪》的少年，” 李世民沉聲道，“他既是仙境之學童，按常理，必習讀史書。若能找到他，或可借閱其書本，一窺端倪。”
事不宜遲！
心中的疑惑與隱約的不安如同毒蛇啃噬，讓李世民片刻也等不得了。
他對長孫皇後叮囑道：“觀音婢，你在此照看阿爺，我去去就迴。”
說完，他不再猶豫，拉開病房門，快步走了出去。
走廊裏燈光通明，偶爾有護士或病人走過。李世民強作鎮定，迴憶著下午推父親散步的路徑，很快來到了電梯前。
電梯門無聲滑開，他走了進去，看著那排閃亮的數字按鈕，略一思索，按下了標著“1”的按鈕，他記得花園就在一樓。
“叮”一聲輕響，電梯門在一樓開啟。李世民快步走出，穿過明亮而忙碌的大堂，來到了後方那個小巧而安靜的花園。
夕陽在灌木和花叢間投下柔和的光暈，噴水池依舊汩汩流淌，但下午那些散步、靜坐的病人和家屬已少了許多，顯得空曠而寂寥。
李世民的目光迅速掃過整個花園，尤其是下午那少年背誦的梧桐樹下。
長椅上空空如也。
他又繞著花園小徑快速走了一圈，仔細搜尋每一個角落，甚至檢視了幾個可供休息的亭子。
沒有。那個腿上打著石膏、認真背書的少年，已經不見了蹤影。
想必是完成了當日的活動，迴病房去了。
李世民站在噴水池邊，晚風帶著涼意拂過他的麵頰，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焦灼。
他望著住院部那高聳的、亮著無數窗戶的大樓，如同一座沉默的巨塔。
那少年就在這巨塔中的某一間病房裏，可是……是哪一間？
他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不知道他的病房號，甚至不確定他是否還在這家醫院。
下午隻是偶遇，匆匆交談幾句，哪裏會想到要問這些？
第一次探尋真相的行動，還未開始，便已受挫。
夜幕降臨，李淵服了藥，在藥物的作用下，帶著滿腹的驚疑和憂慮，昏昏沉沉地睡去，但眉頭依舊緊鎖。
長孫皇後坐在床邊，手裏雖然拿著本書，目光卻怔怔地望著窗外璀璨的夜景，心神不寧。
李世民則坐在靠窗的沙發上，手裏拿著一本蘇寅帶來的書，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書頁上那些熟悉的詩人名字和詩句，此刻看在眼裏，都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隔世之感。
他的心思，全在如何驗證那個可怕的猜測上。
必須找到史書，這是最直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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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如何找？向誰找？
正思忖間，病房門被輕輕推開，護士小劉端著藥盤走了進來，臉上帶著慣常的微笑：
“3床，老爺子睡前再測一次體溫和血壓。”
李世民心中一動，機會來了。
他故作隨意地放下手中的書，揉了揉眉心，露出一絲“百無聊賴”的神情，對著小劉搭話道：“劉護士，忙了一天，辛苦你了。”
小劉一邊熟練地給沉睡的李淵夾上體溫計，一邊笑道：“不辛苦，應該的。大叔您也挺辛苦的，天天陪著老爺子。”
“唉，閑著也是閑著。” 李世民順勢說道，拿起那本詩詞選晃了晃，“帶來的這幾本書，都快翻爛了。劉護士，我問一下，這附近……哪裏能買到書？”
他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像是個喜歡讀書、又有些無聊的病人家屬。
小劉綁好血壓袖帶，隨口答道：“買書啊？那得去書店了。”
“哦，書店。” 李世民點點頭，裝作不經意地追問，“那……史書之類的，有賣的吧？我向來喜歡看些曆史故事，打發時間。”
“那當然有了！” 小劉笑道，開始給李淵量血壓，“書店裏什麽書都有，曆史書多得是，您要是喜歡，可以去挑挑。”
李世民心中稍定。看來，獲取史書的渠道是存在的。
但他隨即又露出些許為難的神色：“書店……離得遠嗎？該怎麽去？我們初來乍到，對這裏不熟。”
“是有點距離，” 小劉看了看血壓讀數，記錄下來，“得打車去才行。您可以讓您家那位侄子開車送您啊，或者自己用手機軟體叫個車，很方便的。”
打車？手機軟體叫車？
李世民心中苦笑。這些對仙境之人來說或許很方便的事情，對他而言卻難於登天。
蘇寅開車他坐過，但那複雜的儀表盤和操作，他看都看不懂。
至於用手機叫車……他連手機上麵大部分圖示是什麽意思都弄不清楚。
直接去書店的路，似乎暫時行不通。
他念頭一轉，想起了另一個更直接的目標。
他換上一副“忽然想起”的表情，說道：“對了，劉護士，今天下午我推老爺子在樓下花園散步，碰到一個挺用功的小男孩，腿好像受傷了打著石膏，還在那裏背書，跟他聊了幾句，覺得這孩子挺懂事的。”
“現在還想再找他一下，就是不知道他住哪個病房，方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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