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那些令人目眩神迷卻又倍感無力的自動化機床展區，三人朝著市場內相對樸實的傳統手動機床區域走去。
空氣中依舊彌漫著機油和金屬的氣息，但耳邊那些規律而複雜的數控裝置嗡鳴聲，漸漸被更原始卻也更易理解的電機運轉、齒輪咬合、以及手動操作時發出的、帶著人力介入感的摩擦切削聲所取代。
穿行在略顯擁擠的通道，兩旁是各式各樣新舊不一的普通機床。
皮帶傳動的老式車床、結構簡潔的搖臂鑽床、厚重的牛頭刨床、泛著使用光澤的萬能銑床……
雖然少了數控區域那種科幻般的精密與自動，但這裏同樣充滿了堅實的力量感與工匠的直接參與感。
操作工人們或聚精會神地盯著旋轉的工件，或用力搖動手柄控製進給，汗水與專注交織，反而讓李泰和程處默覺得更真實、更可觸控。
剛才那無人雕鏤、柔絲斷金、光為利刃的一幕幕，還在兩人腦海中反複迴放，帶來震撼的同時，也帶來了深深的隔閡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
那種隔閡，不僅僅是技術上的天塹，更是一種認知與存在方式的遙遠。
李泰默默走著，目光掃過沿途店鋪裏那些被隨意貼在牆上、或擺在櫃台上、用手機看視訊、聊天、甚至玩著簡單遊戲的店員、小工、乃至送貨的力夫。
幾乎人人手中都有那麽一個，或插著耳朵聽，或低頭用手指戳點，已然成為他們肢體與感知的自然延伸。
這景象，與之前在商場、影院所見，並無不同。
他又想起昨晚購買按摩椅時，銷售員那句自然而然的手機支付，以及自己和程處默拿出銀行卡時，對方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訝異。
那並非惡意，卻比任何直接的質疑更讓他感到一種身處異域的疏離。
“小郎君，”李泰停下腳步，轉向蘇寅，語氣平靜但透著鄭重，“這幾日觀之，此仙境之中，人人皆持那……手機，行事便利，遠超想象。”
“我與處默來此，若不通此物，恐如盲人夜行，寸步難行，亦易引人注目。”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且方纔所見那電腦，能馭使自動機床，玄奧莫測。你也說那手機，似與電腦有相通之處。”
“我在想，若習得手機之用，或可為日後窺探電腦門徑，打下些許根基？”
“不知……我可否買一部手機，學習一下？”
蘇寅聞言，頗有些意外地看了李泰一眼。
這位大唐親王，不僅敏銳地察覺到了手機在現代社會的核心地位，竟然還想到了以手機為跳板，去理解更複雜的電腦，盡管這思路有些天真，但方向是對的，這份學習的主動性和策略性，遠超他的預期。
“李泰你有此心，實是好事。”蘇寅讚許地點頭，“手機確已深入此地生活的方方麵麵，可稱為第二肢體。不通手機，許多便捷便無從談起。”
“而且你觀察得沒錯，手機與電腦，在操作邏輯、界麵互動上，確有相似相通之處。先熟悉手機，對理解電腦的某些概念，確有益處。”
他想起今早在出租屋，看到客廳裏赫然擺放的兩台嶄新按摩椅，又笑道：
“況且，你與處默已購得那按摩椅。其控製麵板，亦是觸屏操作，與手機觸屏，原理相通，隻是功能單一。二位既能用按摩椅，學用手機，就不難了。無非是多些功能，多些步驟罷了。”
程處默在一旁聽著，原本對自動機床的敬畏未消，又聽到要學那更玄的手機和電腦，本能地有些犯怵，但聽到蘇寅說與按摩椅觸屏相似，又想起自己昨晚在按摩椅上戳戳點點，調模式、調力度的輕鬆，膽氣頓時壯了些。
“小郎君說得對！”程處默一拍大腿，嗓門不自覺大了些，引得旁邊幾個搬運工扭頭看他，他趕緊壓低聲音。
“我也覺得，沒那手機，好多事不方便。付錢還要掏卡，麻煩。再說了，泰哥要學，我也得學！總不能事事都讓泰哥動手。那玩意兒……難學不？”
蘇寅笑道：“說難不難，說易也不易。入門基礎操作，如接打電話、傳送資訊、簡單瀏覽，幾日便可上手。若要精通其諸多功能，則需時日練習。不過，有我在旁指導，從最基本的教起，以二位之聰慧，掌握日常所用，應當沒有問題。”
“那便學！”程處默下了決心，又補充道，“最好能給我也弄一個，我自己學著方便。”
蘇寅哈哈一笑：“好，那就一人一部。”
三人不再多言，邁步走向那片充滿了金屬摩擦聲、機油味和汗水氣息的普通機床區域。
在普通機床區域，沒有了數控區域那種靜謐的、帶著神秘色彩的自動化韻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直接、更粗獷，卻也更容易理解的力量傳遞給人的操控感。
機器的聲音更響亮，更富有節奏，空氣中機油和金屬粉末的氣味也更加濃鬱。
工人們或站或坐，全神貫注地搖著手輪，盯著飛旋的工件，汗水在額頭上閃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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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泰和程處默不自覺地鬆了口氣，這裏的一切，雖然同樣精巧遠超大唐匠作，但至少能看見人力參與的過程，能理解如何被驅動。
首先吸引他們注意的是一台立式銑床。
一個老師傅正將一塊黑乎乎的鐵塊用夾具牢牢固定在工作台上。
他拿起一個帶有多個鋒利刃口的圓柱體，安裝在旋轉的主軸上，拉下防護罩，啟動了機器。
“嗚——”電機帶動主軸高速旋轉，銑刀發出低沉有力的嘯音。
老師傅不慌不忙，雙手握住工作台兩側的手輪，緩緩轉動。
隨著他的動作，被固定在工作台上的鐵塊平穩地橫向、縱向移動，靠近了那飛旋的刀鋒。
“嗤——嗤嗤——”尖銳的切削聲響起，鐵屑如細小的黑色雪花般飛濺出來。
銑刀所過之處，鐵塊那原本粗糙不平、滿是鍛打痕跡的表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啃掉一層，露出下麵平整、閃亮的金屬光澤。
僅僅幾個來迴，一整麵就變得光滑如鏡。
“好家夥！這比工匠用銼刀、刮刀找平，快得何止百倍！”
李泰默看得眼睛發亮，這效率直觀得令人心跳加速。
他能清晰地看到鐵屑被剝離的過程，理解是旋轉的刀具在切削，原理簡單粗暴，卻極其有效。
程處默湊近去看那被銑平的表麵，平整度遠超任何大唐匠人手工打磨所能及。
“平麵……竟能如此之平？”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想去觸控，被蘇寅及時攔住，示意他小心邊緣鐵屑和旋轉部件。
老師傅見他們有興趣，又換上了一把更小的立銑刀。
這一次，他搖動手輪更加精細。小銑刀在已經銑平的鐵塊表麵上靈巧地移動，先是啃出了一個邊緣筆直、深度均勻的方形凹槽，接著又銑出了一個完美的圓形沉孔。
最後，他拿出一張畫著字的圖紙，對照著，小心翼翼地操控手柄，竟然在那鐵塊上銑出了一個清晰的陽文文字——“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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