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寅在一旁聽著這“珊瑚樹結果實”的聯想，差點笑出聲。
他強忍笑意，走上前，指著珊瑚溫和地解釋道：
“老爺子，您宮裏收藏的珊瑚，確實是珊瑚蟲的骨骼，但那是它們死後留下的。您看這水裏活的珊瑚，其實是由成千上萬、非常非常小的動物，叫做‘珊瑚蟲’。”
“它們聚集在一起生活，每一隻都分泌出石灰質的小房子，慢慢堆積，就變成了我們看到的各種形狀。它們可不是植物，是動物。顏色這麽漂亮，有的是它們本身的顏色，有的是住在它們身體裏的一些小藻類的顏色。”
他又指向珍珠貝：“珍珠也不是珊瑚結的果子。是沙子或者別的小東西不小心跑進了貝殼裏，貝殼覺得不舒服，就分泌一種叫做珍珠質的東西，一層一層把小沙子包起來，時間久了，就變成了珍珠。是為了保護自己，不是為了長果子。”
“動物？小蟲子？” 李治驚訝地重新打量那些珊瑚樹，難以想象如此美麗的樹居然是蟲子蓋的房子。
小兕子則對小沙子感興趣，皺著小鼻子：“沙子進去會癢癢嗎？大海蚌好聰明，知道把它包起來就不癢了！阿姊，我上次眼裏進沙子，你也給我吹吹，是不是一樣的？” 她天真地聯想。
李麗質被妹妹逗笑，輕輕點了下她的額頭：“不一樣的。不過，這海中世界，果真玄妙，竟是由無數微小生靈，構築如此奇觀。”
李淵看看那絢爛的珊瑚，再看看蘇寅，表情有些糾結。
他珍藏在宮中、視為祥瑞珍寶的珊瑚樹，在這裏被說成是“無數小蟲子死後的房子”？
這實在有些顛覆認知，甚至……有點煞風景。
他幹咳兩聲，試圖維持自己的見解：“咳，縱然是微小蟲豸所築，能成此絢麗之態，亦可謂鬼斧神工，非凡俗可比。至於珍珠成因……仙家之說，倒也……別致。”
就在這時，他們的注意力被旁邊一個細長展缸裏一種奇特的生物吸引了。
那是幾隻葉海龍，它們通體金黃或暗紅，周身布滿了類似海草的葉片狀附肢，在水中緩緩地垂直遊動，姿態優雅而怪異，宛如某種神秘的水下圖騰或精緻而詭異的活體雕塑。
“咦？這是何物？” 李淵再次被吸引了目光，他仔細端詳，隻見那生物頭部似龍，有清晰的口吻和冠飾，身體細長，覆蓋著繁複的枝葉狀突出物，隨著水流輕輕飄動。
“身形似龍，又生枝杈……此物，莫非是龍宮之儀仗？”
他眼睛一亮，覺得自己又發現了“真相”。
“儀仗？” 李治好奇。
“正是，” 李淵來了興致，指著葉海龍那緩慢、莊重的遊動姿態，以及周身那些飄拂的“枝葉”，解釋道。
“爾等看，此物行進舒緩，姿態端正，周身附肢，飄飄然若旌旗、華蓋、羽葆。天子出巡，鹵簿儀仗，亦是旌旗招展，華蓋蔽日，羽葆流蘇。”
“此物生於海中，形肖真龍，又有此等威儀裝飾，豈不正是龍王出巡時，行在佇列之前的儀仗之物？或執旗，或擎蓋，以壯聲威。”
他越說越覺得像，甚至開始想象海底龍宮儀仗隊的畫麵：“看其顏色，金黃者或為儀仗之首，暗紅者次之，井然有序，頗有法度。”
小兕子聽阿翁說得頭頭是道，也學著背起小手，歪著頭看葉海龍，小臉嚴肅地點點頭：“嗯！走得慢吞吞的，是像宮裏阿翁出門時，前麵舉牌牌、打傘傘的人。”
李麗質掩口輕笑，覺得祖父和妹妹的說法頗為有趣。
蘇寅這次是真的忍不住笑出了聲，他指著葉海龍那些精緻的“枝葉”說：
“老爺子，這叫葉海龍。它身上這些像葉子一樣的東西，可不是為了好看或者當儀仗，是為了偽裝。它遊得慢，沒什麽攻擊力，就靠長得像海草、海藻，躲在裏麵，讓別的魚看不出來，好躲開天敵，也方便它偷偷靠近捕食。”
“您看，那邊就有真的海草，它是不是很像？這是保護色，是一種生存的本事。”
“偽裝？保護色？” 李淵再次愣住，湊近玻璃，仔細對比旁邊的真海草和葉海龍，發現果然形態顏色都十分相似，若不細看，真容易忽略過去。
“竟是……偽裝？隻為躲藏與捕食？” 他喃喃道，看著那被他賦予“儀仗威儀”的葉海龍，此刻在蘇寅的解釋下，變成了一心隻想隱藏自己、小心翼翼求生存的“偽裝者”，這落差讓他一時有些訕訕。
小兕子卻覺得“躲貓貓”更有趣，她拍著手：“它在和大魚玩躲貓貓，裝成草草，不讓找到！阿翁，它是不是很聰明？比舉牌牌好玩多了。”
李淵看著孫女天真爛漫的笑臉，又看看玻璃缸裏那為了生存而裝草的葉海龍，再想想自己宮中那作為死物珍寶的珊瑚，忽然覺得，這仙境海底的真相，雖然少了些神話色彩和皇家威儀的聯想，卻另有一種生動、直接、甚至有些頑強的趣味。
他搖頭失笑，拍了拍孫女的頭：“兕子說得對，是阿翁想岔了。這海底生靈，自有其生存之道，倒比人間的儀仗有趣些。”
離開了色彩斑斕、相對明亮的珊瑚礁區，通道開始向下延伸，光線逐漸變得幽藍、深邃，彷彿真的正在沉入深海。
周圍觀景窗後的景象也從近岸的絢麗變得更為宏大、神秘。水流聲的模擬音效也更加低沉，帶著某種遠古的韻律。
小兕子有些緊張地拉緊了李麗質的手，大眼睛在幽暗中睜得更大，既害怕錯過什麽，又被這陌生的氛圍所懾。
李麗質輕輕攬住妹妹，自己的心緒也隨著環境的改變而沉澱下來，目光帶著敬畏，掃過那些形態越發奇特的深海居民。
李治則下意識地更加靠近了祖父李淵，少年的好奇心被一種對未知龐大空間的天然敬畏所取代。
李淵倒是顯得頗為鎮定，甚至有些期待。
他見識過沙場萬馬奔騰的震撼，也領略過泰山封禪的巍峨，自覺心誌已足夠堅韌。
這海底世界雖奇，終究是仙境裏用於遊玩之物，能奈他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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