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書香墨韻，然而此刻的氣氛，卻與這雅緻環境格格不入。
盧國公程咬金和鄂國公尉遲恭，兩位平日裏在朝堂上威風凜凜、在軍中令行禁止的國之柱石，此刻卻如同兩個闖了禍被先生逮住的蒙童，耷拉著腦袋，垂手躬身站在禦案前，連大氣都不敢喘。
尤其是程咬金，臉上還留著幾道沒洗淨的煙熏火燎痕跡，官袍下擺似乎也有被火星濺到的焦痕，顯得格外狼狽。
李世民立於長案前，左手按紙，右手執筆，正凝神揮毫。
他今日未著龍袍，隻穿一身素色常服，袖口微卷，神情專注如匠人雕玉。
案上有一份內侍省剛呈上來的、關於盧國公府偏房屋角“走水”及疑似燃放“不明爆響之物”的奏報。
從二人角度看去，隻見天子身姿挺拔，筆走龍蛇，硯旁堆著幾疊紅紙，地上還散落著幾張寫廢的字稿，墨跡未幹。
可寫的是什麽，卻一個字也瞧不見。
“陛下……在寫什麽？”尉遲恭壓低嗓音，用胳膊肘碰了碰程咬金。
程咬金眯眼偷瞄，胡須焦痕猶在，聲音顫巍巍：“像……像是符咒？莫非因咱倆放火，陛下要畫鎮宅符？”
“胡說！”尉遲恭瞪他。
兩人正嘀咕，李世民忽然擱筆，頭也不迴，淡淡道：“知節啊。”
“臣在！”程咬金渾身一激靈，趕緊應聲。
“朕聽說，你府上，走了水？動靜還不小？”
“迴……迴陛下，是……是有這麽迴事，不過火勢不大，很快就撲滅了，有驚無險，有驚無險……”程咬金賠著笑，額頭卻開始冒汗。
“哦？有驚無險就好。”李世民點點頭，話鋒陡然一轉，“可朕還聽說，這走水之前，你那後園子裏，劈裏啪啦，又是尖嘯又是炸響，熱鬧得很呐？還有人看見衝天而起的彩色火光？這……是怎麽迴事啊？”
程咬金心裏咯噔一下，知道正題來了，硬著頭皮道：“陛下明鑒，那……那都是誤會！是臣……臣在試驗新式的……呃……驅鳥之法！對！驅鳥！怕鳥雀在房簷做窩，穢亂……呃，府邸！”
“驅鳥？”李世民似笑非笑，“用能炸響、能噴火、還能把房子點著的東西驅鳥？知節，你這法子，倒是別致。”
“陛下……”程咬金冷汗涔涔。
“行了，別跟朕打馬虎眼。”李世民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如炬，盯著程咬金。
“你那後園的動靜，跟青雀從仙境帶迴來的煙花，像得很呐。朕就奇怪了，你不是沒去成仙境嗎？這煙花……是從哪兒來啊？”
“這……這……”程咬金眼珠亂轉，急中生智，嚷道：
“陛下！是臣撿的。對，撿的。前幾日押運年貨，有幾個小煙花從箱子裏掉出來了，滾到路邊。臣心想，這仙家之物，豈能遺棄路邊暴殄天物？就……就順手撿迴來了。”
“撿的？”李世民被他這拙劣的謊言氣笑了。
“知節，你這‘撿’的，怕不是從朕的貨箱裏撿的吧？你這叫撿嗎？你這是監守自盜！”
“陛下恕罪！”程咬金見抵賴不過，撲通一聲跪下了，一旁的尉遲恭也跟著跪下。
“臣……臣知罪！臣也是一時好奇，這仙家煙花威力如此巨大，光耀奪目，臣就想……就想……” 程咬金搜腸刮肚，忽然福至心靈，抬起頭，一臉忠君體國的凜然。
“臣就想，此物或許可用於軍陣之上。故而私自取用少許，加以試驗，以備陛下諮詢。臣……臣這是用心良苦啊陛下！”
“用於軍陣？”李世民眉毛一挑，這藉口倒是新鮮，“哦？那你試驗出什麽結果了？這煙花，在戰場上，有何用處啊？”
程咬金精神一振，覺得有門兒，趕緊道：
“陛下，此物雖非刀劍，不能直接斃敵，然其聲若雷霆，其光如閃電，驟然施放，足以讓敵卒驚惶失措，陣腳大亂。”
“尤其是那能噴火旋轉的，還有能連發上天的，打出去一片，敵人必定灰頭土臉，摸不著頭腦！”
“灰頭土臉？摸不著頭腦？”李世民重複了一遍，語氣聽不出喜怒，“就這些？”
“呃……”程咬金卡殼了，光讓人灰頭土臉，好像確實算不上什麽決定性的戰場優勢。
這時，一直沉默的尉遲恭開口了：
“陛下，盧國公所言，僅是其一。臣與盧國公試驗時發現，此類爆響發光之物，對馬匹驚擾尤甚。戰馬雖經訓練，然對此等前所未見之聲光，本能畏懼。若於兩軍對陣，尤其是敵軍騎兵衝鋒之時，適時燃放，或可驚亂其馬隊，遲滯其攻勢，為我方破敵創造良機。”
李世民聞言，沉吟起來。
驚擾馬匹……這倒是個切實的戰場應用方向。
騎兵是冷兵器時代的重要突擊力量，若能有效幹擾，價值不小。
一直在旁邊靜聽的魏王李泰，此刻卻忍不住插言道：
“阿爺，兩位國公所言雖有一定道理。然則，若僅為驚馬亂陣，何須用煙花？兒臣與將作監所製之火槍，其聲如霹靂，火光閃爍，同樣足以驚馬。”
“且火槍發射彈丸，可及遠，可破甲，能殺敵斃馬，其威懾與實戰效用，遠勝隻能聽響看光的煙花。兒臣已試驗過，火槍齊射，聲威足以讓未經訓練的馬匹驚厥。”
李世民聽了，覺得李泰說得更有理，扭頭看向跪著的兩人，那意思很明顯：火槍更好，你們這煙花，除了聽響看熱鬧，還有啥用？
程咬金急了，腦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轉，梗著脖子道：
“陛下！火槍是好，可它……它隻能聽個響。煙花就不一樣了。”
“尤其是在夜間劫營、或是黎明薄霧中接敵的時候，您想想，突然一片煙花打過去，天上地下砰砰亂炸，紅的綠的亮的耀眼，那動靜，那光亮，人懵了，馬更得瘋。”
“火槍響聲是夠大，可夜裏它不夠亮堂啊。這煙花，是帶響的火炬，是能嚇破敵膽的仙家掌心雷。兩者配合使用，豈不更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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