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怎麽也沒想到，魏徵竟會如此旗幟鮮明、言辭激烈地站在自己這一邊。
他甚至下意識地微微調整了一下坐姿，準備迎接魏徵接下來可能轉向自己的“炮火”。
畢竟按照慣例，魏徵批評完別人，總會再找補幾句“陛下亦當如何如何”來點醒他。
可今天，魏徵罵完了王元景，便肅立一旁，竟再無下文。
這反常的寂靜，反而讓李世民更不習慣了。
他輕咳一聲，壓下心中的異樣，目光緩緩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群臣，最終落在麵如死灰的王元景身上，淡淡開口，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王卿，魏卿之所問，亦是朕之所問。你，可還有奏？”
李世民高坐龍椅，目光如冰刃般掃過王元景。
這位諫議大夫此刻麵如死灰，嘴唇囁嚅著“臣……臣……”，卻半晌吐不出一個完整的句子，額頭上滲出細密的冷汗，隻能求助般地望向世家官員的佇列。
怎麽找了這麽笨的一個家夥來諫議？
禦史中丞崔成見王元景如此不堪大用，心中暗罵一聲“廢物”，隻得硬著頭皮出列。
他整了整衣冠，擺出一副憂國憂民的姿態，聲音沉穩地奏道：
“陛下，官鹽定價十文，意在惠及百姓，陛下仁心，天地可鑒。”
他先躬身為禮，話鋒隨即一轉，“然則，前番長安鹽荒，一鹽難求。城中各大鹽商體恤朝廷難處，不惜血本，千裏迢迢從河東運鹽入京，所耗巨大，實為解長安燃眉之急，其心可勉啊。”
他抬起眼，目光誠懇，彷彿字字發自肺腑：“如今官鹽驟然低價傾銷，令這些於國有功的鹽商血本無歸，豈不是寒了天下商賈之心？王大夫所言‘與民爭利’，爭的便是這些奔波勞碌的鹽商之利。”
“若他們因此傾家蕩產，甚至……甚至想不開投了渭水，豈非朝廷逼人太甚，有傷陛下仁德？”
這番顛倒黑白、指鹿為馬的說辭，如同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李世民壓抑的怒火。
他握著龍椅扶手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發白，胸中一股鬱氣直衝頂門。
這些世家，竟敢將囤積居奇、哄抬物價的惡行，粉飾成功在社稷的義舉！
“崔卿此言，妙極！”李世民的聲音冷得如同數九寒冰，“照卿之意，為了不讓那幾個奸商跳河，朕和這滿朝文武，就該眼睜睜看著長安百姓無鹽可食，任由鹽價漲到百文、千文，方顯朝廷仁德？”
崔成被皇帝話語中的寒意刺得一顫，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強自鎮定，丟擲了世家的真實目的。
“陛下息怒！臣有一策，可兩全其美。朝廷掌製鹽之法，然銷售之權，何不交由熟悉市井的鹽商？”
“如此，朝廷得利，鹽商得生，百姓得鹽，既不與民爭利，又可安天下人心，豈非皆大歡喜？”
這算盤珠子，幾乎要崩到滿朝文武的臉上了。
為了一個不與民爭利的虛名，朝廷就是將鹽業命脈重新納入世家囊中？
李世民的怒火已如岩漿沸騰，正要拍案而起，卻見一道黑影如旋風般從武將佇列中衝出！
“我入你孃的個皆大歡喜！”
聲若驚雷，正是盧國公程咬金。
他早已聽得七竅生煙，此刻再也按捺不住，幾步衝到崔成麵前，那蒲扇般的大手一探，竟如老鷹抓小雞般，直接揪住崔成的後脖領，將他整個人提得雙腳離地。
“姓崔的！你他孃的把陛下和滿朝同僚當傻子糊弄呢？！”程咬金虯髯戟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崔成慘白的臉上。
“那些狗屁倒灶的鹽商幹的什麽勾當，當你程爺爺不知道？囤積居奇的是他們！哄抬物價的是他們！現在眼看要虧掉褲衩了，倒成了朝廷逼死他們了？！”
崔成在空中徒勞地掙紮，官帽歪斜，狼狽不堪，嚇得魂飛魄散：“盧……盧國公！朝堂之上，休得無禮！快放我下來！”
滿朝文武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目瞪口呆，連李世民都愣了一瞬，看著程咬金手裏那個麵無人色的禦史中丞，一時間竟不知是該喝止，還是該……叫好。
程咬金那炸雷般的嗓門繼續在太極殿內迴蕩，他提著瑟瑟發抖的崔成，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
“放你孃的羅圈屁！把官鹽交給那幫黑了心肝的鹽商？俺看你是被豬油蒙了心！”
他手臂一抖，崔成就像風中的破麻袋般晃悠。
“你可知這雪白的官鹽是怎麽來的？那是我兒處默，奉了皇命，千裏迢迢趕赴萊州，在海邊吃了一個多月的海風，帶著幾千號人沒日沒夜曬出來的。”
“你小子上下嘴皮一碰，就想把這天大的功勞和辛苦都吞了？你他孃的憑什麽？！”
“盧國公……下官、下官不是這個意思啊！” 崔成雙腳離地，嚇得麵無人色，雙手徒勞地試圖掰開程咬金鐵鉗般的大手，聲音都帶了哭腔。
“不是這個意思？那你是幾個意思？！” 程咬金眼如銅鈴，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
“與民爭利？魏大夫剛才說得清清楚楚，這是讓利於民。連魏大夫都說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你個黃口小兒還敢在這滿嘴噴糞？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的屎打出來，讓你看清楚什麽是利！”
崔成已是年過三十的禦史中丞，此刻被當眾呼作“黃口小兒”，卻連屁都不敢放一個，隻能連連作揖求饒。
滿朝文武神色各異。
世家出身的官員們個個麵色鐵青，敢怒不敢言，心底暗罵崔成無用，更慶幸自己沒當這出頭鳥。
中間派的官員則是哭笑不得，覺得程咬金這般行徑實在有辱斯文，卻也不敢上前勸阻。
而長孫無忌、房玄齡等天子近臣，則好整以暇地袖手旁觀，嘴角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絲毫沒有製止的意思。
龍椅之上，李世民看著這出鬧劇，心裏其實頗為痛快。
尤其是看到崔成那狼狽不堪的模樣，他幾乎要忍不住撫掌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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