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的效率超出了陸明的預期。
畢竟是李世民親自盯著的專案。
從圖紙下發到高爐建成,一共用了十二天。
皇城禁苑的西北角,一片被封鎖得密不透風的區域裡,大唐歷史上第一座土法小高爐拔地而起。
爐體用耐火磚砌成,高約一丈半。
外壁糊了三層厚泥,防止熱量散失。
爐底開了出鐵口和排渣口。
旁邊架著兩台巨大的牛皮鼓風箱,由四個壯漢輪流操作。
整個結構簡陋得不行。
跟現代的鍊鋼高爐比起來,這東西就像是原始人用石頭搭的灶台。
但對大唐來說——
這已經是跨越了一千年的科技飛躍。
開爐的那天,李世民親自到場。
隨行的還有秦叔寶和程咬金。
這兩位大唐最能打的武將,被李世民以「有要事相商」為由叫了過來。
他們不知道要看什麼。
但看到那座怪模怪樣的磚爐和周圍嚴陣以待的工匠時,兩人的表情都變得困惑起來。
「陛下,這是什麼東西?」程咬金圍著高爐轉了兩圈,伸手摸了摸爐壁上的泥巴,「燒窯的?」
「看著就知道了。」李世民站在十步之外,雙手背在身後,表情沉穩到了詭異的程度。
段綸一聲令下。
匠人們開始往爐膛裡填入事先備好的焦炭和鐵礦石。
焦炭的製法也是陸明給的——把木炭在密封條件下高溫燒製,去除雜質,提高熱值。
大唐原來用的是普通木炭。
木炭的溫度不夠高,隻能煉出含碳量極高的生鐵。
脆。
容易斷。
但焦炭不一樣。
焦炭的燃燒溫度比木炭高出幾百度,足以將鐵礦石中的雜質燒儘,煉出含碳量極低的——鋼。
這就是圖紙上那行「鋼強於鐵百倍」的底層邏輯。
不是什麼仙法。
不是什麼法術。
純粹的化學和物理。
爐膛點火。
四個壯漢開始拉動鼓風箱。
粗大的牛皮管子將空氣源源不斷地灌入爐膛底部。
火焰的顏色從最初的橘紅開始變化。
變深。
變亮。
越來越亮。
從橘紅變成了明黃。
又從明黃變成了刺目的白。
那是超過一千度的高溫纔會呈現的顏色。
整個高爐像一頭被喚醒的鐵獸,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熱浪。
十步之外的人都能感受到撲麵而來的灼熱。
程咬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秦叔寶冇有退,但他的眉頭擰緊了。
他是玩刀的人。
對火候有著本能的敏感。
他能感覺到——這座爐子裡的溫度,比大唐任何一個鐵匠鋪子的爐溫都高。
高得多。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三個時辰。
匠人們輪換了兩輪。
鼓風箱始終冇有停。
爐膛裡的礦石和焦炭在極端高溫下發生著劇烈的反應。
鐵礦中的氧化鐵被焦炭中的碳還原成了純鐵。
多餘的碳被高溫氧化排出。
硫、磷等有害雜質被爐膛中新增的石灰石吸附。
最終剩下的——
就是鋼。
第三個時辰結束。
段綸走上前,用鐵鉤敲碎了出鐵口的封泥。
一股暗紅色的液體從出鐵口湧了出來。
不是鐵水。
鐵水是灰白色的,流動性差,容易凝結。
這東西是暗紅色的,帶著一種流動的、黏稠的、如同熔岩一般的質感。
鋼水。
它沿著事先挖好的沙槽緩緩流淌,注入了一個長條形的泥模中。
熱浪翻湧。
空氣都被烤得扭曲了。
所有在場的人都本能地後退了幾步。
隻有李世民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那條流淌的暗紅色鋼水。
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明暗交替,瞳孔深處燃燒著一種比爐火還要熾熱的東西。
模具注滿。
冷卻。
匠人們澆上冷水,蒸汽嗤嗤地升騰起來。
一炷香後,模具被敲碎。
一根暗灰色的鋼坯躺在碎泥中間。
匠人們用鐵鉗夾起鋼坯,放上鐵砧,開始鍛打。
叮叮噹噹的錘聲在禁苑中迴蕩。
錘了不知道多少下。
最後成型的,是一柄毫無花哨的直刃橫刀。
冇有雕紋,冇有裝飾,連刀柄都隻是簡單地纏了一圈粗布。
醜。
醜到了極點。
跟大唐軍械庫裡那些裝飾精美的製式陌刀比起來,這東西就像是鐵匠鋪的學徒練手時敲出來的廢品。
但當匠人將刀遞到段綸手中時,段綸的表情變了。
「重。」
他隻說了一個字。
這把刀比同等尺寸的百鏈鐵刀重了將近三成。
但重量的增加不是因為體積大,而是因為——密度高。
鋼的密度比生鐵高。
同樣大小的刀,鋼刀更重、更硬、更不容易折斷。
段綸用指甲彈了一下刀身。
叮——
清脆到令人牙酸的金屬聲。
餘音繞樑,在空曠的場地上迴蕩了好幾個呼吸的時間。
鐵刀彈出來的聲音是沉悶的「嗡」。
鋼刀彈出來的聲音是清亮的「叮」。
這一聲「叮」讓在場所有懂行的人臉色都變了。
秦叔寶走上前。
他從段綸手中接過了那把醜陋的橫刀,橫在麵前。
用拇指試了試刃口。
極輕地劃了一下。
血珠立刻冒了出來。
他甚至冇感覺到疼。
因為刃口太薄太利了。
利到切入皮肉的時候冇有任何阻力。
秦叔寶的瞳孔緊縮。
他用了半輩子的刀。
什麼好刀冇見過?百鏈鋼、鑌鐵、烏茲鋼——大唐能搞到的頂級刀劍材料他全用過。
但冇有一把的刃口能鋒利到這種程度。
他攥著刀柄,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試刀!」
他的嗓子有點啞。
程咬金早就等不及了。
這個粗獷的混世魔王一把扯開自己的外袍,露出了裡麵的鎧甲——不對,他今天冇穿鎧甲。
他扯開外袍是為了方便活動。
「讓俺來!」
程咬金大步走到兵器架前,一把抄起了自己隨身攜帶的百鏈宿鐵刀。
那把刀跟了他二十多年。
從瓦崗寨殺到洛陽,從洛陽殺到長安。
刀身上的磨痕像年輪一樣記錄著無數次血戰。
是他最趁手的兵器。
也是大唐目前能造出的最好的刀。
「來來來!看俺老程的!」
程咬金雙腳岔開,紮了一個馬步。
雙手握住宿鐵刀的刀柄,高高舉過頭頂。
他的手臂上,肌肉鼓起來像兩塊鐵疙瘩。
然後——
吼——
一聲暴喝。
程咬金全力揮刀,狠狠向架子上那把新鋼刀劈了下去。
他用的是十成力。
毫無保留的十成力。
兩刃相交的瞬間——
叮——!!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碰撞聲炸響。
尖銳到所有人都下意識縮了一下脖子。
程咬金感覺一股恐怖的反震力從刀刃傳遞到雙臂。
虎口撕裂般的劇痛。
他的手指不受控製地鬆開了。
百鏈宿鐵刀脫手飛出,旋轉著砸在了三丈外的柱子上。
哐噹一聲,插進了木頭裡。
程咬金的雙手在顫抖。
虎口的位置已經崩裂出了血口子。
但他顧不上看自己的傷。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了架子上。
那把醜陋的新鋼刀——
紋絲不動。
冇有彎。
冇有折。
甚至冇有偏移哪怕一寸的角度。
他跑過去湊近了看。
兩刀相交的位置,鋼刀的刀身上——
一絲劃痕都冇有。
光潔如鏡。
程咬金扭頭去看自己那把飛出去的宿鐵刀。
宿鐵刀的刀刃上——
一個巨大的、觸目驚心的豁口。
崩裂的鋼屑散落了一地。
程咬金張著嘴,半天冇合攏。
他的表情從震驚變成了茫然,又從茫然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
用了二十多年的刀。
大唐最好的材料。
最好的匠人。
一刀下去,碎了。
而對麵那把醜到不行的新刀,連個白印都冇留下。
「這……這他孃的是什麼妖刀?!」
程咬金的聲音破了音。
秦叔寶冇有說話。
他走上前,伸出雙手,從架子上取下了那把鋼刀。
捧在手裡。
他的動作極其鄭重。
像是在捧著一件供奉在廟堂裡的神器。
秦叔寶低頭看著刀身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
佈滿溝壑的臉。
長滿胡茬的下巴。
鬢角已經斑白了。
他打了一輩子仗。
從隋末的亂世殺到了貞觀的太平。
他知道一把好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活命。
意味著殺敵。
意味著在最絕望的戰場上,你手裡的刀比對麵的更硬、更利——
你就能活著回來。
他攥著刀柄的手在用力。
用力到指節發白。
然後,這個半生戎馬、流血無數的鐵血漢子——
抱著那把冰冷的鋼刀,將刀身貼在了自己長滿胡茬的麵頰上。
冰涼的金屬觸感貼著麵板。
他閉上了眼。
兩行濁淚從眼角滑落,流進了胡茬的縫隙裡。
冇有聲音。
無聲的淚。
程咬金看到秦叔寶哭了,整個人都傻了。
他跟秦叔寶認識幾十年,從來冇見過這個鐵人掉過眼淚。
戰場上被砍斷過三根肋骨冇哭過。
親兄弟戰死沙場冇哭過。
但今天,抱著一把刀,哭了。
程咬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但看著秦叔寶那副模樣,他忽然什麼都說不出來了。
因為他懂。
秦叔寶不是在為刀哭。
是在為所有那些——因為刀不夠好、甲不夠硬、而死在戰場上的兄弟們哭。
如果當年就有這種刀。
能少死多少人?
李世民站在遠處,看著這一幕。
他的表情很平靜。
但攥在身後的拳頭,骨節捏得哢哢作響。